凡煙小說

第173章

關燈
第173章

……卻咬了個空。

這一刻, 謝松原在床上向後翻滾,身體緊貼墻面,躲過了對方的獠牙。

白袖側身跳到地面, 撐裂身上衣物,變出偌大的獸形。

雪豹大叫一聲,渾身都炸起了毛, 不遑多讓地發出捍衛領地的吼叫, 和闖進來的家夥扭打在一起。

小蜘蛛分別從兩邊包圍, 輔助白袖對不速之客發起進攻。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外來者顯然沒料到屋子裏的人反應如此之快, 它奮力撲殺撕咬了一陣,感覺自己隱約要占下風,當即毫不猶豫地抱緊白袖,帶著他往樓下齊齊翻滾。

“白袖!”

謝松原起身撲在窗邊,低頭朝下望去。

卻只見外面天幕如墨,厚重的暴風雪完全遮住了月色。位處在荒山野嶺裏的小村落看不見任何光亮, 就連雪地也因為沒有光源可折射而呈現出死寂的黑。

下了一晚上的雪堆積得高,白袖和那生物摔下去只發出了一點沈悶聲響, 似乎半邊身體都陷進雪裏。

謝松原推測這雪的緩沖承接力應該不錯, 松了口氣。

隊伍後方的小蜘蛛爬上墻壁高處,“啪”一聲按亮了大燈。

就著這點微弱燈光,謝松原冷不丁地發現,外面居然還有好多黑黢黢的影子正順著客棧的外墻水管往上走。

寂靜的夜晚被一陣陣清脆的玻璃破碎聲打散。不同的窗框裏陸續飄出驚叫與怒罵, 緊接著打鬥聲響起,亮起的燈的房間也變多了。

又一只怪物爬到近前,謝松原側身躲過它的一記抓撓:“小桃!”

小桃熱身似的“哢嚓哢嚓”動了幾下牙齒, 身後尾巴拍打地面,從房間正中央彈射出去, 跳到入侵者的頭上,和對方同歸於盡,掉下樓去。

謝松原以最快速度抓來外套穿上,從行李裏提出兩樣趁手的工具,攀上窗臺,跟著一躍而下。

跌進雪中的瞬間,他的背後立刻伸出兩扇巨大的蛇尾“羽翼”,把青年團緊成球,滾了半圈。

那蛇尾生長得很巧妙,剛從謝松原體內鉆出來時,只是兩根樹枝一樣的棍狀物,穿透了外邊的衣物之後才迅伸張,因此沒把衣服撐裂。

一只巨獸發現了這個落單的人類,粗喘著朝謝松原沖了過來。然而利爪還沒來得及觸及到對方,一股巨大的精神力就已提前將它擊中。

野獸哀嚎著橫摔在地。

謝松原不給它再站起來的機會,抓起帶出來的長刀,摸黑插進巨獸的腦袋。

深色的血滲進地下,將附近一片雪都壓實了。

謝松原打開手電筒,匆匆掃了兩眼面前這具屍體。

一頭瘦巴巴的豺。

……

整個村裏的人都醒了。

前來襲擊他們的獸群烏泱泱一片,多達上百只。

不僅是客棧,那些勢力的駐紮帳篷,甚至包括村民的家裏,都或多或少地遭了殃。

“快醒醒,別睡了,有情況!”

本應萬物沈睡的荒野上空飄蕩著廝殺與吶喊。

變種人陸續反應過來,將自己人組成小隊,對入侵的野獸進行反擊。

白袖和謝松原分頭作戰,白袖負責和其他變種人在外圍追趕驅逐獸群,謝松原則很快返回村裏,幫助被野獸纏住的其他人。

解決完事情後,白袖在村內轉了半圈,於一處民居裏找到了謝松原。

謝松原從出來,舉著雙手,手上、前半身沾滿血跡,神色微微有點疲倦。

“沒事,只是幫幾個重傷患者止了下血,修覆了一下被切斷的肌肉內臟什麽的。”

屋主將雪摻到燒開的水裏,用溫水給謝松原沖走手上的血,謝松原順帶把白袖在打鬥中染上的毛發臟汙也清洗掉了。

在這期間,年長的男人依舊話語不停,用很是蹩腳的普通話感謝他救了自己的兒子。

謝松原笑笑:“舉手之勞而已,天冷,您進去吧,記得這一星期都不要亂動,防止血管再次破裂。等下軍醫會過來給他縫合傷口,註意事項他們會說的。”

等老人回到屋內,他一轉身,卻是直接撲到了白袖的懷裏,將腦袋抵在他毛茸茸的胸口蹭蹭。

“貓貓,好累啊。”

白袖知道,實施過程並不像謝松原說的這麽輕易:

破裂的大血管得重新搭建,損傷的器官也需要花時間修覆重連。

末世的醫療水平遠比不上以前,許多變種人只能在使用基礎藥物後靠著獸形的強壯體質硬抗,抗不過就死了。

在這裏,一個強大的精神進化者的價值遠超過一個能扛能打的變種人。

白袖輕輕舔了舔謝松原的側臉。

*

黑夜適合隱匿身形,對安居一隅的人類來說相當不利。

眾人不確定那些變異動物還會不會回來偷襲,在軍方的布置與溝通下,村內的村民和各勢力都抽調出了人手,組成小隊分班巡邏。

客棧老板帶領手下逐個修繕破碎的窗戶,清理殘渣,睡是暫時睡不了了,白袖和謝松原決定報名第一批站崗放哨。

蘇元凱今晚也受了傷。

不過他運氣不錯,因為變回了巨大的蛇形睡覺,闖進來的野獸雖然剜掉了他整整一大塊肉,卻沒傷到重要內臟。

謝松原半途特意回去一趟,修覆了蘇元凱身上的傷口。

外面雪還在下。

要不是擔心後半夜再出什麽意外,沒人願意在這種氣溫下還傻乎乎地跑到外邊挨凍。

白袖本來不想讓謝松原一塊兒出來,這天氣連他都覺得冷。

謝松原又怎麽可能答應,最後想了一個辦法,用蛇尾當骨架,蛛絲作填充物,編出了一個支撐力十足的吊床。

吊床頭尾兩端延伸成織帶,掛在白袖背部,方便謝松原鉆進去,在白袖的肚皮下邊避風。

這裏溫暖、幹燥,幾乎瞬間就驅趕走了謝松原身上殘餘的寒意。而因為雪豹密長的毛發遮擋,他也很難吹到冷風。

謝松原有一瞬間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像是被裝在媽媽兜裏的小袋鼠。

情況果然不出所料,大約淩晨四點的時候,村莊又迎來了第二波獸群攻擊。

這次他們有了準備,巡邏小隊一發現野獸的蹤跡,就迅速調動起了其餘眾人。

謝松原和白袖才躺下沒多久,睡眠很淺,聽見動靜後也跟著大部隊出去迎戰。

這回的動物比上次還多,而且依舊是從山那邊過來的,並非第一批殘餘的獸群折返。

他們又花了好些時間驅趕和威懾那些變異生物。

臨近清晨。

折騰了一晚上,謝松原困意全無,身上也熱了起來,幹脆和白袖繼續散步。

許多人也和他們一樣。

天還沒怎麽亮,村內又熱鬧起來。

到處都有獸形的變種人用爪子鏟雪,路兩邊的雪坡堆積成山。

除此之外,還有部分人在處理死去的偷襲者屍體。

這個年頭的人類已經沒什麽動物是不能吃的了,送上門來的食物,沒有道理不收下。

所有被他們殺死的動物都被統一拖到了村後邊的空地上。

雪地表面到處是拖行產生的綿延血跡,更多的血從屍體的下方滲湧出來,流向地勢低處,紅色的血液沒幾秒就凝結出了晶體,場景尤為妖異。

“這他媽是逃難啊。”不知是誰說了這麽一句。

路過的謝松原想,這人說的沒錯。

這些動物無一例外都很瘦弱。

它們知道自己狀態不敵人類,所以專門選在眾人都已睡下的黑夜發動襲擊,這是因為它們太過饑餓,不得不以身犯險換取食物。

雖然瘦,它們的體型依舊相當龐大,行動時井然有序,可見曾經都是捕獵好手。

而它們明明來自山裏,最後離開時,卻是往反方向——它們不曾踏足的東邊逃的。

“應該是深山裏出現了什麽變故,讓它們再也不能適應原本的棲居地,所以決定逃走。”謝松原看著腳下的斑駁血痕說。

“是蓋亞。”白袖道。

答案太明顯了。

蓋亞的到來,勢必會在高原深處的蠻荒山脈引起一串激劇的連鎖反應,就像他們曾見過的那些景色一樣,卻還要更瑰麗、更原始、更瘋狂。

那變革肯定是大刀闊斧的——原本的生態系統廢棄,食物鏈頂端王冠易位,只是在親眼看到那樣的景象之前,誰也不能說明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才導致了這些曾經的霸主如今的落魄地位。

謝松原低聲道:“這可不是個好征兆。”

遠處迸發出一陣喧鬧。

忽然有人擡高了嗓子大喊:“他們回來了!”

“誰?誰回來了?”

“山裏的人!”

天光漸漸放亮,在呈現出灰色調的遙遠山雪上,赫然有幾道渺小的人影翻越了遠處的山體,路過埡口,在向下移動。

喜悅還沒來得及發酵升騰,他們馬上又意識到了不對勁。

“不對啊,怎麽才只有這麽幾個人?”

孤零零的三道身影後邊,再沒有其他生命體。

歸來的探索者身上的衣物破損嚴重,腳步虛浮,走起路來跌跌撞撞。

一個不察,走在最前頭的人膝蓋一晃,直接沿著山坡向下跌落。

巡邏小隊沖了過去,準備把他們擡到安全地帶。

第一個人擺了擺手,用細微沙啞的嗓音艱難地說:“來不及了……聽我說,山裏很危險!其他人,其他人都和我們走散了,必須阻止……”

他情緒激動,完全充血的眼神卻越發渙散。

“不能進山……沒有人能逃過,沒有人……”

他大口吐出鮮血,話沒說完,就這麽斷氣了。

他們只能又去看另外兩人。

“山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們看見了什麽?昨天早些不還發過信號嗎?”

“昨、昨天?”地上的幸存者氣息微弱,“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隊伍兩天前就出事了……”

“什麽?”巡邏的人叫了起來,“這怎麽可能?!”

那他們這兩天看到的信號彈是誰發的?鬼嗎?

第三個人只是不停重覆著兩句話。

“怪物,好多怪物……要小心……”

“小心什麽?”

那人的手臂卻在這時頹然垂落。

不到兩分鐘時間,三人就相繼咽了氣。

仿佛此行回來的意義,就只是為了提醒剩下的同伴——可卻讓他們更加迷茫。

懷裏的屍體沒過多久,就凍得冰棍般僵硬。

巡邏隊把這三具屍體放到了一間空屋子裏,叫各個勢力過來認人。

片刻後,謝松原聞訊趕了過來,進屋檢查。

三具屍體的腦內記憶都被抹去了。

聽說在他之前,其他組織的幾個精神進化者已經踏足過屋子。

謝松原能感覺到其他同類的氣息,他知道,這種幹凈利落的手法一看就不是那幾個人能做出來的。

第一批進山搜救勘測的隊伍出了事的消息很快在群眾間傳開,籠罩在村落上空的氣氛更加陰沈壓抑。

各方組織派進去的就算不是頂尖高手,也是不可或缺的中堅力量,現在自己的那麽多手下都折在了山裏,生死未知,這幾個勢力哪能沈得住氣,開始找起趙舜的麻煩,要求他再組織人進山。

也有人質疑軍方帶隊的人是不是帶錯了路,大群人圍在軍方搭建的帳篷前面,此起彼伏,爭吵不休。

趙舜在包圍下不停重覆:“不是我們不同意,是雪太大了,現在根本進不了山!我會盡快和上級聯絡,爭取安排更多人手增援……”

“吵死了。”白袖嘴裏叼著謝松原,目不斜視,從人群後邊經過,“去睡覺。”

謝松原扭頭看了幾秒,直到脖子發酸,才收回視線。

客棧窗戶已經修好了。老板找不到新的玻璃,只能先用木板把漏風的地方釘上。

巨型大貓在地毯上就地一趟,便把人類青年團吧團吧塞到了肚皮裏。兩人都默契地沒有提任何事情,困意飛速從大腦深處湧上。

一覺就睡到了下午三點。

謝松原到樓下熱了昨天剩下的羊肉,和變回人形的白袖坐在桌邊吃飯。

飯還沒吃完,一個士兵快步從外邊跑進客棧,直沖二人而來:“兩位同志,陳首長請你們過去參加會議。”

“陳首長?”白袖神色微異,“他什麽時候來了?”

“就在剛剛,差不多十分鐘前。”

“……現在就來。”

謝松原夾起盤中剩下的肉塊,扔給乖乖蹲在一邊、眼神充滿渴望的小蜘蛛。

小蜘蛛靈活地朝空中一跳,接住肉美滋滋地吃了。

……

村莊前邊百米遠處,停著兩輛載人和貨物的卡車,卡車旁穿著軍裝的人影穿梭。

後面又緩緩跟著開過來幾輛車,從車上下來的,卻不是軍隊的士兵。

謝松原舉手放在眉上眺望,便走邊問:“那都是誰?”

士兵看了一眼:“哦,那是斯芬克斯的人。”

他們步伐一頓:“……斯芬克斯?”

二人很快見到了陳首長,才知道他近期一直在和斯芬克斯談判。

“現在的情況是,斯芬克斯要求把他們的人手編入我們隊伍裏,並且這個隊伍裏一定要有小謝同志,大家一起進山尋找蓋亞。這樣做的好處是,他們的人都經過特別訓練,組織有序,不會添亂,對我們有幫助。而壞處是——”

“壞處是一旦他們發現情況不理想,隨時都有可能反過來對付我們。當然,這裏的‘我們’指的是我和謝松原。”白袖不客氣道。

青年的想法冷靜而現實。

如果到時候真的確定只有獻祭了謝松原才能阻止蓋亞發難,他不覺得軍方會出手保下對方。

從某種意義上講,軍方和斯芬克斯根本就是一路人。

白袖看得出來,陳首長已經決定答應斯芬克斯的條件了。

謝松原跟著環起雙臂,思索了一下:“是啊,那我不就危險了?”

陳首長笑了一下,沒有生氣:“小白同志,我很欣賞你的性格。如果能挺過這次的劫難,我誠摯地邀請你回到部隊工作,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回歸主題。我知道你們的顧慮,也知道你擔心小謝同志的安全,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這裏的勢力你們也看到了,他們對蓋亞不了解,也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軍方固然可以把他們帶進去,可真正能聽指揮的又有幾個?我想你很清楚,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相同的目標和利益,在這一點上,為了人類的未來,我們和斯芬克斯的確是一致的。我們所有人也必須在這時站到統一戰線上來。”

“至於到時候究竟會發生什麽……我覺得,這一切還不是定數。我承認,謝教授很聰明,也很厲害。可誰說聰明的人做出的推斷就一定是對的呢?他當初猜到了蓋亞的消失嗎?沒有對吧。”

說到這裏時,陳首長從口袋中摸出一只煙盒,緩緩摩挲。

“所以關於‘逆源’的猜測,也不一定是準的。就連愛因斯坦都曾經認為上帝不擲骰子吶,孩子們。最終的正確往往出自無盡的荒謬錯誤之中,再偉大的人也會犯錯,他們不是神。如果只是因為一個預言而止步不前,疑神疑鬼,那我們目前為了種族的延續而做出的一切努力又算什麽呢?你們這幾個月所做的事情又是為了什麽?”

“當你們開始付諸行動,這一切就有了意義。所以,別害怕往前踏出那一步。每個人所踏出的微小的每一步,對人類這個群體來說都有著意味深長的意義。”

白袖不是很肯定地蹙眉,直言不諱道:“我好像理解您為什麽能當上首長了。”

這人不愧是把官做到這個位置的,場面話說得非常圓滿。但仔細一回想,就會發現他還是沒有正面回答問題。

陳首長哈哈一笑,一點都不生氣:“很多人都說我會講漂亮話。”

白袖不置可否:“還是聊斯芬克斯吧。”

白袖也沒有多麽不忿。

他們本就決定了要進雪山,各種擔憂與考慮白袖和謝松原早在之前就說明白。相比起那些各懷心思的勢力,斯芬克斯確實是目前的最好搭檔人選。

“斯芬克斯那邊這次指派了三十個人過來,如你們所見,全在外面了。”

謝松原朝著外面的人群看了一眼。

“隊伍裏怎麽還有外國人?”

“這些年,斯芬克斯的對外勢力範圍非常的廣,在周邊的幾個國家都有分布。那裏的雇傭兵在末世後專門負責記錄和分析各地的異常狀況,比如地殼震動數據,汙染源出現的位置,有時候也會搶奪。他們通過無線電通信和其他國家的分部聯絡,彼此分享信息。我不太清楚他們怎麽打算的,總之應該是花了一番功夫,把手下的能人都叫了過來。這樣也算好事,起碼他們對此非常重視。”

“對了,那些外國人普遍有學習過漢語,不用擔心溝通問題。”

會議的地點在軍方一頂寬敞的軍綠色帳篷裏。

趙舜叫人去接來了各個勢力目前的話事人,除了軍方和斯芬克斯以外,還有三個大勢力、四個小組織的代表人物,謝松原和白袖也混在裏面,坐在最後排。

一群人剛落座,就註意到了來自斯芬克斯的新面孔。

趙舜解釋這是軍方找來的“援軍”,很快直切主題。

“這次叫各位來,是為了商討第二次組織人手進山的事情。想必各位也能通過這兩天的事情感覺到,山中的情況並不如你們一開始想的那麽簡單。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可能會超出你們的想象。”

不知情的眾人都嘀咕起來,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等到趙舜把關於蓋亞的信息簡略地介紹完,底下這才真正炸開了鍋。

“在開什麽玩笑?趙長官,你該不會是得到了什麽確切消息,想把我們都甩掉獨自進山,才想出來這種理由吧?”

“真的假的啊,這個怪物居然會危及到全人類的生命?如果真有你們說的那種怪物,為什麽從來沒人見過?你能描述出它的樣子嗎?”

“起碼讓我們看看照片或者視頻嘛。”

“對啊,你們軍方什麽意思!第一次去的時候不說,現在突然冒出來個什麽……蓋,蓋亞?讓我們怎麽相信你?”

不信的人絕對不止一個兩個。

趙舜連喊了幾聲“安靜”,下方沒什麽人聽。

直到謝松原又重覆了一遍趙舜的話,才總算吸引了他們的註意力。

那簡單的兩個字中蘊含著令人難以抵抗的精神鎮壓,讓眾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發話人。

謝松原達到目的,張口便道:“抱歉打擾了各位的雅興。但是我必須打破一下你們不切實際的幻想,因為軍方完全沒有為此編造謊言的必要。我知道,你們此刻恐怕還正雲裏霧裏,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很有可能要面對的是什麽,只是覺得你們要為自己的勢力搶奪先機,還處在先前那種——勾心鬥角的氛圍裏。甚至暗中打算,一旦發現了什麽關於寶藏的蛛絲馬跡,你們將立即找機會脫離大部隊行動。”

“我得勸一勸你們,這個想法太愚蠢了。”

“先前走失在山裏的人不是意外,上一批可能已經遇難的隊伍也不是意外,今天襲擊村莊的獸群更不是無緣無故出現的,深山裏的兇險遠超你們迄今為止的所有經歷。如果你們還想著找汙染源這種根本不重要的事,最好還是控控腦子裏的水。”

“你他媽的是誰啊?”在場的人不難聽出青年話語中的諷刺,臉色頓時微妙起來,既有被說中的心虛,又有對謝松原多管閑事的不滿與惱怒,有脾氣不好的已經要發火了,“剛剛說的話幾個意思?”

他怎麽敢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對他們說話?

不過是一個剛出社會的毛頭小子。

“他的意思很明顯。”白袖冷冷道,“提前告訴你們這些,是讓你們做好準備,別一頭熱進去了,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信,該說的都說了,到時候做個明白鬼,也算是軍方這邊仁至義盡。”

“你……”

趙舜抓住這個空隙,打斷他們之間的口角:“之前不說,確實有我們的不對。蓋亞屬於軍方機密,在告知你們前,知道它存在的人總共也不超過這個村莊的當前人口,請大家理解。當時我們本來以為,只要提前偵測到附近的震感,避開蓋亞有可能存在的地點,就能完成初次勘測。現在看來,我們對雪山深處到底存在著怎樣的危險,根本沒做好充分預估。”

“這是一片充斥著大量汙染源的區域,它的覆雜程度前所未有,目前沒有人類可以口述。我希望你們用最嚴肅認真的態度好好考慮這件事。如果你們依舊堅持進山尋找走失的同伴,軍方也會安排。”

“我們不會強制要求你們對抗蓋亞,一旦找到了人,你們可以撤回到外圍山區等待,或者自己找辦法返回村莊。如果放棄,我們也會盡量尋找其他失蹤者的蹤跡。”

下方的參會者又開始竊竊私語。

有了謝松原和白袖做對比,趙舜的話瞬間變得可入耳許多。

許多人仍是將信將疑的態度,趙舜也不強求。

他們都知道,人性就是如此的趨利避害。即便把真相明明白白告訴對方,有些人依舊不願相信。

他們只願意相信那些對自己有利的方面:寧願相信變種基因和汙染源是上帝帶給人類的恩賜,也不想正視其背後帶來的傷害與隱患,原理和歸因。

這些人甚至不願意思考,那取之不竭的奇異能量的大量出現究竟代表著什麽。

否認蓋亞的存在,比讓他們接受這個星球很有可能毀滅於汙染源的誕生之處簡單多了。

白袖說的沒錯,仁至義盡。

沒有人能為任何人負責。

會議結束,趙舜讓眾人在這期間內想清楚要不要去。

下一次出發暫時被預定在四天後,要等雪勢平穩,以及更多的增援趕到。

他們得快。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被從深山趕出來的獸群可能還有不少。他們要分出隊伍去山裏,還要留下部分人看守村落,實際手頭人數是吃緊的。

謝松原心情穩定,繼續把手上給白袖準備的太陽護目鏡弄完。

這是為了預防雪盲癥的。

雪山上長期看不見其他景物,雪反射了太陽光裏的紫外線,容易對角膜造成傷害,引起失明。

人的護目鏡倒是好買,獸的就不容易了,或者說根本沒有。畢竟末世前可沒有哪個商家能料到,現在的變種人獸形一個個能變得那麽高大威武。

而白袖一旦進入禦敵和戰鬥模式,大部分時間都要保持雪豹形態,防患於未然,還是趁有空閑趕緊做了。

剛好,他帶過來的行李裏就有海蠕蟲的鱗片。

——離開雲城前,謝松原又帶著小八爪重返了月湖底部的海綿球裏。那裏大戰的痕跡猶存,被殺死的沙蠶能吃的部分早已被水中生物分食啃光,只有這些亮晶晶的東西還散落在地,除了人類沒魚感興趣。

這些沙蠶體態肥碩,背上的鱗也很寬闊,每一片的直徑都超過一米。色彩非常美麗,有幾條更堪稱得上五彩紛呈,亮光閃爍,仿佛流動著的星河。

能見度也不錯,適合用來改成鏡片。

謝松原選的這片是深藍色的底。

表面的圈性點狀花紋隨著鱗片渾圓的形狀走,一層接著一層,透著彩虹色的瀲灩偏光,這是人工制作無論如何都模擬不出來的美麗效果。

謝松原在鱗片上刻畫確定鏡片的形狀,用刀切割出大概輪廓,再用砂紙修飾,把邊緣磨得光滑整齊。

接著打薄整體鏡片厚度,使得兩面光滑透明。

砂紙太原始了,謝松原叫上小桃用觸手和他一起左右開弓,花了兩天才將將完工。

打薄後,鏡片表面那層虹光淡去不少,正面不顯,只有在太陽光底下側視,才能看見一層薄薄的暈染色,不用擔心阻擋視線。

鏡片邊緣墊了一層厚重的、橡膠似的蛛絲,防止磨損皮膚,左右兩端也用蛛絲做成的松緊帶連接,方便固定在後腦。

謝松原給白袖試戴了一下,尺寸剛好。

兩邊鏡片中間的凹陷處特意打磨短了,可以卡住大貓的鼻背。白袖和尋常的雪豹不同,他的鼻梁是偏短的,這讓他少了幾分大型頂級捕食者的兇狠,反而更偏向貓的特征,圓頭圓腦,圓眼圓鼻。

現在這副充滿未來科技感、甚至還會變色的護目鏡一戴,反又襯得白袖神氣十足,不怒自威,頗有大佬風範。

嗯……是一只很酷的豹豹了。

謝松原對自己的成果很滿意。

*

出行那天,他們淩晨就爬起來清點行李。要帶的物品基本前兩天就整裝好了,謝松原背靠在白袖暖和的懷裏,最後一次查漏補缺。

這次進山還不知道要停留多久,為了保持行動敏捷性,他們的隨身包裹沒裝太多東西。

一些烤好的肉幹和幹糧,一些基礎工具和設備,兩套有備無患的幹凈衣物。加起來總共不到五十斤,對白袖來說小意思。

做完一切準備,兩人下樓吃飯。

這個點其實不怎麽餓,但想到他們馬上要開始長途跋涉,最好還是補充些能量。

進山是件大事,村內村外到處都是變種人走動和搬運貨物的聲音,村民聽著動靜睡不著覺,也天不亮就起來活動。

客棧大堂裏依然十分熱鬧。

老板的女兒這個點就醒了,和村裏的同齡小孩在一樓穿梭打鬧,你追我趕,大人們估計也習慣了這樣的動靜,目不斜視。

女孩兒跑得太興奮了,沒仔細看路。忽然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在路過謝松原他們這桌時跌掉了。

身上松垮垮的外套一歪,從口袋裏掉出些黃澄澄的東西來。

——是一大把謝松原之前給過她的芒果果脯。散落在地上,掉得哪裏都是。

為了防止變質,謝松原後來用蛛絲當塑封膜,給每一塊果脯都嚴嚴實實地分裝包裹上了,不可能認錯。

但他只給了她一塊。

謝松原怔了怔,舉起其中一枚,拿在手裏看了看。

白袖輕聲問:“怎麽了?”

女孩敏銳地察覺到謝松原情緒不太對,懵然地往後縮了縮。

謝松原回過神來,笑了一下:“沒事。”

他把那果脯放回女孩的口袋裏,又幫對方彎腰去撿地上其他的,彎了彎眼睛:“要記得吃啊,給了你那麽多。”

最後一批增援人員也到了。

二人走出門,正見大量人馬自卡車後方魚貫湧出,他們發現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比如梁易,還有其他幾名在雲城見過的軍方變種人,但他們的頭兒卻沒來。

謝松原頓了一下:“羅丘呢?”

“他還有事要處理,不參加這次行動。叫我傳話給你,好好幹。”梁易於是就成了這批人的老大,老成地拍了拍謝松原的肩膀,“就靠你了。”

……什麽叫就靠他了。

謝松原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開在車隊最後方的,才是專門裝著小八爪的特大號平板貨車。

謝松原隔很遠就看見了它。

小八爪委委屈屈地將附肢縮在肚子下方,窩在露天卡車裏的姿勢相當拘束。身上那層奇特的光滑外殼在夜空下不曾暗淡,泛著閃爍星空般時明時滅的深藍光澤。

小八爪一跳下車,就迫不及待、屁顛屁顛地朝他們跑來。

“——粑粑!”

音色稚嫩,發出的聲波卻如洪鐘在耳邊奏響,站在空地上的眾人集體恍惚了兩秒,出現了缺氧般的錯覺。

還好小八爪的本意並非攻擊,令人目眩的聲波沒持續多久。

它在距離謝松原五六米時就剎住了車,怕把青年撞飛。

緊跟著小心翼翼地低下腦袋,用頭頂蹭了蹭謝松原的胸口,以行動來表達自己對人類的思念。

謝松原慈愛地撫摸爪頭:“等會兒進山不能隨便這樣叫了,會引起雪崩,知道嗎?”

“粑粑。”小八爪點頭,活動起自己因為長期窩在車廂而變得僵硬的附肢。

地面跟著震動,周遭的變種人們目露驚異與艷羨,更甚至還有忌憚。

在場不少勢力都有豢養變異動物,可沒有一個像小八爪這樣巨大可怕。

與之相比,就連黑甲堂那威風八面的甲蟲車隊也顯得黯淡無光,不再引人註目。

可他們卻說不出這是個什麽物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