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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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汙染能量暴動後, 剩下的人在基地裏躲了整整三天。
變異後的動植怪物們無孔不入，輕輕松松就可以撞破窗戶、撬開地縫闖入室內。在高強度的對抗和消耗下，即便是訓練有素的雇傭兵隊伍也難免感到力不從心。
而因為磁場幹擾, 基地內的電路和網絡信號也都出現了短路與中斷。雇傭兵們花了幾天時間，才想辦法和外界重建聯絡，並決定在第三日的白天組織集體沖出重圍, 和外邊負責接應的人會和。
接下來看見的那些瘋狂場景, 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野蠻生長的妖異植物形成比二層樓還高的綠色海洋, 隨處可見的粗壯野草仿佛一根根直立在地的鐮刀, 隨便一碰就有可能被那厚重鋒利的葉片割傷皮肉。
這哪裏還是那個科技感十足的現代生物基地，簡直就是一處荒蕪已久的原始叢林。
異變的植物儼然成了變異生物最天然的完美掩體，無數兇性畢露的汙染物前赴後繼地從地下，灌木叢中，甚至是樹上朝他們撲咬過來。
鋪天蓋地，奪走人類喘息的空間。
謝松本不想當眾展示自己的能力, 但情況太過危險，也只能見招拆招, 盡量不親自動手, 而是會在那些雇傭兵和變異野獸搏鬥時悄悄出力，攻擊這些怪物的意識和大腦。
隊伍裏所有稍微有些戰鬥力的變種人都加入到了自我保衛的行列，即使如此，眾人還是被一波接一波的瘋狂攻勢打擊得灰頭土臉, 狼狽不堪。
原來只要步行十分鐘就能到達的地點，他們總共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勉強走完。
“快，快快, 上車！”基地外圍停著十幾輛平時用來載物的廂式貨車，看來是斯芬克斯臨時找來的載客工具。
派來接應的人從車上跳下, 用手上的武器在面前清掃出一片圓形空間。一路逃命過來的人們倉皇地爬上貨車，生怕自己沒了位置。
輪到謝松原時，他剛要上去，卻被人眼尖地攔了下來，沖他往旁邊一指：“謝先生，你往那邊走，我們有專門的人護送你去別的地方。”
謝松原一個人就獨占了一整輛小型貨車——和被放進箱子保管起來的汙染源、血清一起，以及一幫專門負責護送他的雇傭兵。
糟糕的是，這是輛封閉式貨車。
兩邊沒有窗戶，一旦關上車門就再也看不見外面的情況，前邊和駕駛室相接的地方更是直接被擋板阻隔起來，只留一扇巴掌大的小窗。
簡直就是為了防止謝松原逃跑而特意準備的。
車門一關，司機就猛踩油門，將車身發射出去。
所有變異生物們都仿佛被某種力量所感染，變得尤為狂虐暴戾，光用彈藥和體力是消耗不完的。
他們只能跑。
幾輛大型貨車將謝松原所在的小貨車包圍其中，形成保護之勢。
看著眼前這陣仗，謝松原隱隱感到不妙。開口詢問身邊的雇傭兵要把他送去哪裏，對方卻似乎被提前叮囑過，根本不搭理他。
謝松原只好坐了回去，努力回想自己上車前看到的景象——似乎沒有白袖的身影。
雇傭兵中已分化成變種人的隊員和普通人的比例大概在三比七，白袖至今沒有變異跡象，縱然之前身手上佳，也未必抵得過這麽多的變異生物一股腦的攻擊。
他有點擔心對方。
小貨車很快被那些暴戾化的野獸追上，無數尖利的指甲、附肢尖端刮在車面，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謝松原垂下眼睛，看著放在車廂正中央的，被金屬箱子封鎖起來的汙染源。
他知道，這就是讓那些生物如此癲狂的原因，就像惹人上癮的毒。
許石英從他手裏搶過汙染源後，一度又弄丟了這東西，被小八爪捕獲。謝松原估計著當下的形式，最終還是將汙染源交到了姚琦手裏。
畢竟他並不想被聞著氣味而來的變異生物圍毆瓜分。
謝松原本質上也對這類東西並無興趣，只是擔心汙染源會被別有心機的人利用。
頭上忽然發出“砰砰”的巨聲，好像有什麽東西跳了上去，將車頂都砸出一個坑來。
再然後，又是不知道是什麽的怪物互相纏鬥的聲響。
謝松原知道，那是小八爪在發威。
這些天來小八爪一直在暗中保護他，謝松原怕它被人發現，都叫小八爪躲得遠遠的。謝松原要離開這裏，小八爪自然會跟著走。
只有感知到它的存在，謝松原才稍稍安下心來，不至於那麽煩躁。
驀然間，他們的頭頂再次出現巨響。這回卻不是來自近在咫尺的車頂，而是比那還要高上許多的……半空之上。
直升機的雙旋翼飛速地攪動氣流，割破了周遭的空氣。
另一撥武裝隊伍竟然也到達了這片暴動的生物潮上空！
緊接著，車外又響起了彈藥瘋狂掃射的聲音。
有人正在上空朝他們開槍。
雇傭兵的臉上紛紛露出驚疑又戒備的表情，謝松原借此判斷這並不是斯芬克斯請來的援兵。
一記流彈打中了面包車的前輪胎，視野前方濺起火星，車身頓時朝著斜側方向滑行出五六米，車輛陷入癱瘓。
更多變異生物層出不窮地撲上來，將車身震得狂晃。
“媽的！哪兒來的雜種！”
雇傭兵們又不傻，很快就猜出這是截胡來的。
剛才車輛飛馳，這些動物還沒那麽容易近身，現在車停下來，這金屬制作的庇護所也將很快被外面的怪物合夥撕爛。
幾個雇傭兵一合計，立刻決定出去應戰。
車門關閉，將大半噪音隔絕在外。
謝松原單獨待在這狹窄的庇護所裏，因無法親眼看到外面的景色，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憑借那些悶悶的、不斷響起的打鬥聲，推測戰事現在進行到了哪裏，周圍有多少人。
中間司機也跳下車去修理前車輪胎，只是再也沒看見他上來。
謝松原坐在車廂內部，腦海中走馬似的竄過無數念頭。
車廂的門鎖著，他一時半會沒法走出車外。
就算真到了外面，基地發狂的動物太多，單打獨鬥明顯不現實，最好的方法還是借著身下的車輛離開這裏，等到了變異生物沒那麽聚集的時候，再想辦法擺脫追兵。
車身一沈，有什麽人重新爬上了駕駛座，然而下一秒，卻又被身後的人惡狠狠地拖下了車。
外面的打鬥聲更大了。然後又是沖突，又是拳拳到肉的打擊聲，謝松原側耳聽著外邊的一切，就像聆聽一場鬧劇，不憐憫，也不憎惡，心情甚至更加平靜。
最終還是有一方搶占了先機。
勝利的那人氣喘籲籲地坐進來，毫不猶豫地關上車門，朝前疾馳。
輪胎劃過泥面，巨大的慣性讓謝松原的身體後仰，他扶了一下旁邊的座位，在心底安撫著焦急拍打車門的小八爪：“噓，我沒事。”
貨車一口氣開出去幾公裏，期間那些直升機再也沒追上來，謝松原便知道前方的司機一定是對方的人，而不是斯芬克斯的。
不過這樣未必是壞事，畢竟被雇傭兵追可比被直升飛機在天上掃射來得安全得多。
現在也好，只有一個司機看著他，能想辦法逃出去的概率更大。
畢竟不管是斯芬克斯，還是外邊這幫不知道來路的家夥，謝松原都不想和他們接近。
司機一路狂飆，加足了馬力，遠遠將其他所有人都甩在後面。行駛了差不多半個小時，貨車就來到了居住人口相對密集的村鎮。
他不斷往市區開，此時距離變異爆發已過去了幾天，街道上的氛圍異常蕭瑟，報廢的車輛七扭八歪地橫在前方，街上隨處可見人類的屍體。
體型碩大的變異動物托著自己油光水滑的肚子，在瀝青地面上緩緩爬行。
道路變得異常的不好走。
恰在這時，車裏的汽油居然也跑光了。
司機咒罵了聲，將車開到一個隱蔽的位置，拿上槍下車檢查情況。
有其他人在後面拖著斯芬克斯那幫家夥，他倒不擔心那些人會在短時間內找過來，可他也總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貨車的油箱。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位置隱蔽的油箱也被不知什麽東西紮出了洞，汽油淅淅瀝瀝地在後邊灑了一路。
男人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陷入沈思。
腦後忽有勁風刮過，他下意識地向旁閃避，卻躲不及，下一秒，重物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男人緊跟著失去了意識。
……
謝松原正在走神的功夫，車廂後面的門居然開了。
一道人影閃身跳了上來，不是別人，正是吳柏山。
雖說他是精神進化者，卻也很難在這樣的場面中完全抽身。
吳柏山的衣服被不知什麽東西劃開了好幾道口子，看上去相當狼狽。他氣息不穩，卻依舊記得在這時候沖自己的哥哥露出一個微笑，順帶挑眉：“我早就說過了，你會需要我的。”
“外邊到底發生了什麽？”謝松原問。
“你說呢，一夥暴徒開著直升機從天而降，不需要提醒卻知道車裏裝著的內容——”
吳柏山沒說完，謝松原就打斷了他：“董事會？”
“確切來說，是董事會後邊的人。”吳柏山微微瞇起眼睛，“難道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號召那麽多傻子有錢人砸錢投資這個項目，就連軍方的人也只能做陪襯？”
謝松原當然想過這一點。
富人們雖然有錢，但也沒到願意當散財童子的地步，他們的身邊一定會有專門的投資理財顧問，會幫他們預估一個項目的風險與發展前景，含混糊弄的方案不可能被放行。
就比如現在有人說五十年後星球將滅絕於火山爆發，給我投資一百萬，我能讓你在末世活下來，這種人只會被當成瘋子驅趕出門。
除非對方能提供出精準可信的證據。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必定要十分清楚當年的內幕。
謝松原眉心一動：“……是他？”
“他是沖著你來的。”吳柏山似笑非笑，“除了他，不會再有人對你如此執著，哪怕謝明軒也是如此。你知道的，他一直非常，非常想要一個完美的‘逆源’，來完成他讓死人覆生的美夢。”
兩人一時相對無話。
謝松原的眼神裏有少頃的怔然，大概是這些年他早當吳祺瑞已經死去，以至當對方的形象重新浮上心頭，謝松原竟感到非常陌生。
最令他感到震撼的是，吳祺瑞竟然還沒放棄他的計劃。
“先換衣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吳柏山已經開始脫外套。
“後面那一大堆東西再過十分鐘就會追上來，你得趁這個時間逃得越遠越好。去找蓋亞也好，想辦法把謝明軒揪出來也罷，拯救你的世界。”
謝松原：“我頭一次發現，你居然這麽好心。”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吳柏山譏諷地歪了歪頭，“如果那老東西真的抓住了你，一定會做出什麽讓我後悔的事。我不會讓他有機會再折騰媽媽的。”
謝松原不得不承認，這就是當下最好的解決方法。
讓吳柏山代替他，偽裝成他，被董事會……不，吳祺瑞那幫人抓走。他們長得本來就相似，還同樣是精神進化者，起碼可以蒙蔽掉百分之九十五不知情的家夥。
吳柏山說得對，他不能就這樣被帶走。
當然，吳柏山也不是不能跟他一塊逃跑，可只要那些人一日找不到逆源，他們就一天不會停止對謝松原的搜捕。
吳柏山的這一舉動起碼可以為他爭取上一段時間，讓他能夠在這期間做完自己要做的事。
謝松原只停頓了半秒，便也立刻行動起來。和吳柏山交換完了衣物，吳柏山再將自己的外貌變回去，稍加調整……
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謝松原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街上已經聚集起了一些被汙染源吸引過來的生物，吳柏山擡頭瞥了一眼它們，知道這地方距離被滿大街的老鼠和爬蟲占滿最多只需要幾分鐘。
“好了，趕緊走吧哥哥。都說普羅米修斯為人世間帶來希望的聖火，可誰說解救他的赫拉克勒斯不至關重要？”吳柏山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塵。
這一刻，他們少見地兄友弟恭起來。
但這陣氣氛也很快被到來的第三人無情打破。
“別動，舉起手來！轉身讓我看見你們的臉。”
冰涼的男性嗓音猝不及防在身後響起，伴隨著□□上膛時的卡啦脆響，讓謝松原二人均是面色一變。
他回過頭，就見白袖正做出標準的持槍手勢，站在距離三四米外的不遠處，精致的面孔微微緊繃著，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們。
冰冷的槍頭對準了車內外的二人。
謝松原別無他法，舉起雙手，緩緩轉身，直面外邊的白袖。
“……”看著眼前兩張十分容易混淆的臉，白袖的目光也瞬間出現了錯亂。
但他知道自己猜對了，表情並未露出太多驚訝。
青年嗓音涼薄：“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不會再有第二個沒禮貌的小偷私拆別人的信件。”
……
【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裏，人類開始了漫長卻也短暫的基因探索之旅。基因像是長文本，我們將生命的密碼翻譯成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統一制式，試圖讓凡夫俗子也能了解遺傳的奧妙，正如同我們命名群星，這樣就連稚嫩的孩童都能準確叫出那些遙遠星體的美麗名字……】
【科學家們組建了令人驚嘆的龐大基因組數據庫，我們同樣將其運用到了日常生活中。通過像是這樣類似於綜合索引目錄的東西，我們可以更加高效快捷地實施基因編輯與改造。在這些技術的快速更新改革下，就連只有十幾歲的高中生都能在說明書的指引下進行簡單的基因編輯操作，生物科技的車輪滾滾向前，這是一個技術爆炸的時代——】
在那場極具煽動性的、面向基地全體工作人員發表的動員演講上，吳柏山講過這樣一段話。他當時的說法是，這段話是他從身邊的人口中聽來的，其實不然。
這是謝松原寫給白袖的信。
提筆撰寫這封信的時候，謝松原還在上大二。出於各種原因，最後他還是走了謝明軒的老路，就讀了生物相關專業。
他們雖然彼此有對方的聯系方式，但並不經常聯絡，只是每隔幾個月交換信件。謝松原向白袖分享了許多讀書時期發生的事，包括他學到的知識，以及許多在此期間產生的感悟。
謝松原寄給他的那些信件，每一封他都看了至少五六遍，只要開個頭就知道對方在念哪一段。
所以聽到那番話後，白袖的反應才會如此奇怪。
白袖冷冰冰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哦，你說信啊。”吳柏山緩慢地笑了起來，轉了轉眼珠，像是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回事，“還能做什麽？當然是偷偷潛入你的住處，翻了翻你們的通信記錄。什麽叫小偷？麻煩說話客氣一點，我是在關心我哥的情感和交友情況，免得他被什麽狐貍精挑撥了我們兄弟間的感情。”
“順便，我也沒想到有人居然會為了跟蹤人質而藏在貨車底下，”吳柏山垂眸看了看白袖衣物上的灰黑汙臟，“怪不得我說這車怎麽底盤比其他車都要低。”
謝松原：“小山——”
“誰讓他天天就知道黏你，媽的，把我這個親弟弟當成什麽。”吳柏山抗議似的嘟囔。
他一直覺得白袖這家夥特別煩。
吳柏山從小就沒怎麽表現出對親生哥哥額外的崇拜與喜愛，但這不妨礙吳柏山對謝松原有著一種奇怪的獨占欲。
他的性格就是這樣，只要有人對他認為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流露出了渴望，吳柏山就要為此大發雷霆。為此，兩兄弟小時候也不是沒有鬧過矛盾，只不過謝松原仗著自己年紀大，總會讓著他，這才一直維持著相安無事的狀態。
……因此可想而知，當彼時的吳柏山來到研究所，卻發現謝松原的身邊居然多出一個試圖取代他地位的白袖，心中該有多麽不爽。
尤其謝松原也很照顧對方，儼然把白袖當成了第二個弟弟。
兩人的梁子就是從那時結下的。
白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也沒有搭理吳柏山的扯皮，只是冷冷道：“你太過自大，居然到現在還笑得出來。如果不是你在臺上當場宣讀我的信件內容，我本來也不會懷疑到你的頭上。可是你連裝都不裝，實在太好認了。”
吳柏山瞇起眼睛，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只嗜血的蛇，或是狡詐的狐貍。
他太陽穴旁的青筋鼓動，好似下一秒就要對白袖發動進攻，被謝松原眼尖地發現，立刻攔了下來：“我早就跟你說了，讓你不要自找麻煩惹他。現在好了吧？”
一邊說著，一邊淡淡地朝吳柏山使眼色，警告他不許那樣做。
吳柏山不忿極了，又回過頭來看著白袖：“難道你覺得這種低端的東西能對我造成什麽傷害？”
他不屑地看向指著自己的槍口，點點太陽穴：“我的這裏可比子彈厲害多了。要不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你現在能不能好端端站著都是個未知數，有點自知之明吧。”
“你可以試試。”白袖沒有被他的話擾亂心神，“說的好像當年我沒在研究所做過抗控腦訓練一樣。以前我不明白那些大人為什麽要我這麽做，現在我懂了。因為這世界上總有人像你這樣不守規矩。”
吳柏山冷笑一聲，剛要再開口，謝松原就打斷了他：“夠了。”
吳柏山：“他可是斯芬克斯那邊的人。”
“那你不也是董事會那邊的人？”
“……”
他有些怒了：“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謝松原沒說話，看向白袖。白袖也沈默了幾秒，忽然朝旁邊一側身，為謝松原讓開了一條路。
“盡量往市區跑，那裏人多，找起你不會那麽方便。你離開以後，姚琦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全城搜索你的，要小心。”
相較於一開始那凜冽果決的氣勢，這一刻的白袖看上去要柔和許多。
他的表情自然卻也不自然：
一方面，他似乎並不為自己身為斯芬克斯的一員卻要放走謝松原而感到不妥。
但另一方面，他又好像回到了見到謝松原的第一面，些許的惘然、迷茫和不知所措混雜在一起，讓白袖的目光才和謝松原相碰上短短幾秒，就又像蝴蝶般地翩飛開。
因為他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眼前的謝松原是擁有原本記憶的謝松原。只有當他們都還記得彼此，這一瞬的對視才算是初見。
謝松原動了動唇：“謝謝。”
“沒什麽，只不過是力所能及而已。”白袖清了清嗓子。
忽然又改了神態，變回之前不溫不火的態度，冷若冰霜道：“快走，再不走我就要後悔了。”
說完，舉槍/射/殺了一只快爬到他們眼前的老鼠。
吳柏山早看不下去他們這麽眉來眼去：“是啊，快走。等四面八方的地溝生物都爬過來，你再想全身而退就難了。”
謝松原點點頭：“我要把車裏的東西帶走。”
汙染源和血清，謝松原哪個都不想留給別人。這些東西一旦落入不懷好意的人手裏，一定會引發災難。
抱著兩個沈重的箱子，謝松原最後看了眼面前的二人：“你們也小心。”
白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忍住了，只道：“做你想做的事。”
謝松原轉身跑入幽深的小巷。
在他身後，站在原地的吳柏山和白袖對視兩秒，各自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兩秒後。
吳柏山：“呵，不錯嘛，我看你天生就是當叛徒的料。”
白袖：“比不上有些人從小就是騙子、賭徒、精神病患者，哈。走了，偷看信件的事遲早跟你算賬。”
話落，他們分道揚鑣。
吳柏山吃力地把那倒黴的司機送回駕駛座，再自己鉆回車廂，關上了門。
白袖則快步跑向了另一條街道。
謝松原的身後，隱約傳來了飛行器轟鳴，以及輪胎滾滾碾過地面的聲音。
*
謝松原開始了一段逃亡生涯。
為了不被發現蹤跡，他在城中兜兜轉轉，挑選了一塊靠近城中村的位置落腳。這裏的房屋低矮逼仄，房與房之間密得像是鴿籠，真實的居住人數卻因為災難的降臨而大大減少。
謝松原找了一處臨時住所，用來安頓自己和小八爪。
謝松原在外流浪的日子要比絕大多數人都好過許多。
小八爪年紀還小，就已然具備了野獸的直覺和血性，每天都出去“打獵”，從不空手而歸。
它的捕獵能力一流，總能給謝松原帶來食物。比如一條老鼠腿，或者半塊麻雀肚子。
托小八爪的福，謝松原從沒餓過肚子，甚至常常還剩下很多的肉，謝松原就用這些東西去交換其他自己需要的物資。小八爪的身形在那段時間瘋狂竄高，像是充了氣後無限脹大的氣球，謝松原都害怕它有一天真的會撐破肚皮。
變異生物太過兇悍，人們為了抵禦吃人的野獸，在城內呈群居狀態生存。
謝松原隱居在人群裏，卻獨來獨往，準備一等集夠了他要的物資就動身離開。除此之外，他還要思考手上這些從基地帶出來的東西該怎麽處理。
汙染源不能一直帶在身邊，那會讓他變成吸引飛蛾的光源。可要讓他選擇交給誰……
謝松原甚至湊不出一道選擇題。
還有他的那些血清。
謝松原太知道人性之殘忍，這些已經提煉好的“藥品”既可以將人拯救於水火，也可以讓人墮入深淵，它們會變成什麽樣的東西，完全取決於它們會落到什麽樣的人手裏。
促進謝松原抉擇的，是一個叫做魯納斯的組織的出現。據說這個組織才面世了短短不到兩個星期，成員就迅速擴大到了原先的十倍還多。
據說他們擁有最先進的“技術”與野心，可以讓一個人的能力在短時間內得到大量提升，擁有不止一種變異能力。
這樣熟悉的手段，很快就讓謝松原想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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汙染能量暴動後, 剩下的人在基地裏躲了整整三天。
變異後的動植怪物們無孔不入，輕輕松松就可以撞破窗戶、撬開地縫闖入室內。在高強度的對抗和消耗下，即便是訓練有素的雇傭兵隊伍也難免感到力不從心。
而因為磁場幹擾, 基地內的電路和網絡信號也都出現了短路與中斷。雇傭兵們花了幾天時間，才想辦法和外界重建聯絡，並決定在第三日的白天組織集體沖出重圍, 和外邊負責接應的人會和。
接下來看見的那些瘋狂場景, 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野蠻生長的妖異植物形成比二層樓還高的綠色海洋, 隨處可見的粗壯野草仿佛一根根直立在地的鐮刀, 隨便一碰就有可能被那厚重鋒利的葉片割傷皮肉。
這哪裏還是那個科技感十足的現代生物基地，簡直就是一處荒蕪已久的原始叢林。
異變的植物儼然成了變異生物最天然的完美掩體，無數兇性畢露的汙染物前赴後繼地從地下，灌木叢中，甚至是樹上朝他們撲咬過來。
鋪天蓋地，奪走人類喘息的空間。
謝松本不想當眾展示自己的能力, 但情況太過危險，也只能見招拆招, 盡量不親自動手, 而是會在那些雇傭兵和變異野獸搏鬥時悄悄出力，攻擊這些怪物的意識和大腦。
隊伍裏所有稍微有些戰鬥力的變種人都加入到了自我保衛的行列，即使如此，眾人還是被一波接一波的瘋狂攻勢打擊得灰頭土臉, 狼狽不堪。
原來只要步行十分鐘就能到達的地點，他們總共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勉強走完。
“快，快快, 上車！”基地外圍停著十幾輛平時用來載物的廂式貨車，看來是斯芬克斯臨時找來的載客工具。
派來接應的人從車上跳下, 用手上的武器在面前清掃出一片圓形空間。一路逃命過來的人們倉皇地爬上貨車，生怕自己沒了位置。
輪到謝松原時，他剛要上去，卻被人眼尖地攔了下來，沖他往旁邊一指：“謝先生，你往那邊走，我們有專門的人護送你去別的地方。”
謝松原一個人就獨占了一整輛小型貨車——和被放進箱子保管起來的汙染源、血清一起，以及一幫專門負責護送他的雇傭兵。
糟糕的是，這是輛封閉式貨車。
兩邊沒有窗戶，一旦關上車門就再也看不見外面的情況，前邊和駕駛室相接的地方更是直接被擋板阻隔起來，只留一扇巴掌大的小窗。
簡直就是為了防止謝松原逃跑而特意準備的。
車門一關，司機就猛踩油門，將車身發射出去。
所有變異生物們都仿佛被某種力量所感染，變得尤為狂虐暴戾，光用彈藥和體力是消耗不完的。
他們只能跑。
幾輛大型貨車將謝松原所在的小貨車包圍其中，形成保護之勢。
看著眼前這陣仗，謝松原隱隱感到不妙。開口詢問身邊的雇傭兵要把他送去哪裏，對方卻似乎被提前叮囑過，根本不搭理他。
謝松原只好坐了回去，努力回想自己上車前看到的景象——似乎沒有白袖的身影。
雇傭兵中已分化成變種人的隊員和普通人的比例大概在三比七，白袖至今沒有變異跡象，縱然之前身手上佳，也未必抵得過這麽多的變異生物一股腦的攻擊。
他有點擔心對方。
小貨車很快被那些暴戾化的野獸追上，無數尖利的指甲、附肢尖端刮在車面，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謝松原垂下眼睛，看著放在車廂正中央的，被金屬箱子封鎖起來的汙染源。
他知道，這就是讓那些生物如此癲狂的原因，就像惹人上癮的毒。
許石英從他手裏搶過汙染源後，一度又弄丟了這東西，被小八爪捕獲。謝松原估計著當下的形式，最終還是將汙染源交到了姚琦手裏。
畢竟他並不想被聞著氣味而來的變異生物圍毆瓜分。
謝松原本質上也對這類東西並無興趣，只是擔心汙染源會被別有心機的人利用。
頭上忽然發出“砰砰”的巨聲，好像有什麽東西跳了上去，將車頂都砸出一個坑來。
再然後，又是不知道是什麽的怪物互相纏鬥的聲響。
謝松原知道，那是小八爪在發威。
這些天來小八爪一直在暗中保護他，謝松原怕它被人發現，都叫小八爪躲得遠遠的。謝松原要離開這裏，小八爪自然會跟著走。
只有感知到它的存在，謝松原才稍稍安下心來，不至於那麽煩躁。
驀然間，他們的頭頂再次出現巨響。這回卻不是來自近在咫尺的車頂，而是比那還要高上許多的……半空之上。
直升機的雙旋翼飛速地攪動氣流，割破了周遭的空氣。
另一撥武裝隊伍竟然也到達了這片暴動的生物潮上空！
緊接著，車外又響起了彈藥瘋狂掃射的聲音。
有人正在上空朝他們開槍。
雇傭兵的臉上紛紛露出驚疑又戒備的表情，謝松原借此判斷這並不是斯芬克斯請來的援兵。
一記流彈打中了面包車的前輪胎，視野前方濺起火星，車身頓時朝著斜側方向滑行出五六米，車輛陷入癱瘓。
更多變異生物層出不窮地撲上來，將車身震得狂晃。
“媽的！哪兒來的雜種！”
雇傭兵們又不傻，很快就猜出這是截胡來的。
剛才車輛飛馳，這些動物還沒那麽容易近身，現在車停下來，這金屬制作的庇護所也將很快被外面的怪物合夥撕爛。
幾個雇傭兵一合計，立刻決定出去應戰。
車門關閉，將大半噪音隔絕在外。
謝松原單獨待在這狹窄的庇護所裏，因無法親眼看到外面的景色，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憑借那些悶悶的、不斷響起的打鬥聲，推測戰事現在進行到了哪裏，周圍有多少人。
中間司機也跳下車去修理前車輪胎，只是再也沒看見他上來。
謝松原坐在車廂內部，腦海中走馬似的竄過無數念頭。
車廂的門鎖著，他一時半會沒法走出車外。
就算真到了外面，基地發狂的動物太多，單打獨鬥明顯不現實，最好的方法還是借著身下的車輛離開這裏，等到了變異生物沒那麽聚集的時候，再想辦法擺脫追兵。
車身一沈，有什麽人重新爬上了駕駛座，然而下一秒，卻又被身後的人惡狠狠地拖下了車。
外面的打鬥聲更大了。然後又是沖突，又是拳拳到肉的打擊聲，謝松原側耳聽著外邊的一切，就像聆聽一場鬧劇，不憐憫，也不憎惡，心情甚至更加平靜。
最終還是有一方搶占了先機。
勝利的那人氣喘籲籲地坐進來，毫不猶豫地關上車門，朝前疾馳。
輪胎劃過泥面，巨大的慣性讓謝松原的身體後仰，他扶了一下旁邊的座位，在心底安撫著焦急拍打車門的小八爪：“噓，我沒事。”
貨車一口氣開出去幾公裏，期間那些直升機再也沒追上來，謝松原便知道前方的司機一定是對方的人，而不是斯芬克斯的。
不過這樣未必是壞事，畢竟被雇傭兵追可比被直升飛機在天上掃射來得安全得多。
現在也好，只有一個司機看著他，能想辦法逃出去的概率更大。
畢竟不管是斯芬克斯，還是外邊這幫不知道來路的家夥，謝松原都不想和他們接近。
司機一路狂飆，加足了馬力，遠遠將其他所有人都甩在後面。行駛了差不多半個小時，貨車就來到了居住人口相對密集的村鎮。
他不斷往市區開，此時距離變異爆發已過去了幾天，街道上的氛圍異常蕭瑟，報廢的車輛七扭八歪地橫在前方，街上隨處可見人類的屍體。
體型碩大的變異動物托著自己油光水滑的肚子，在瀝青地面上緩緩爬行。
道路變得異常的不好走。
恰在這時，車裏的汽油居然也跑光了。
司機咒罵了聲，將車開到一個隱蔽的位置，拿上槍下車檢查情況。
有其他人在後面拖著斯芬克斯那幫家夥，他倒不擔心那些人會在短時間內找過來，可他也總不能在一個地方停留。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檢查貨車的油箱。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發現位置隱蔽的油箱也被不知什麽東西紮出了洞，汽油淅淅瀝瀝地在後邊灑了一路。
男人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陷入沈思。
腦後忽有勁風刮過，他下意識地向旁閃避，卻躲不及，下一秒，重物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男人緊跟著失去了意識。
……
謝松原正在走神的功夫，車廂後面的門居然開了。
一道人影閃身跳了上來，不是別人，正是吳柏山。
雖說他是精神進化者，卻也很難在這樣的場面中完全抽身。
吳柏山的衣服被不知什麽東西劃開了好幾道口子，看上去相當狼狽。他氣息不穩，卻依舊記得在這時候沖自己的哥哥露出一個微笑，順帶挑眉：“我早就說過了，你會需要我的。”
“外邊到底發生了什麽？”謝松原問。
“你說呢，一夥暴徒開著直升機從天而降，不需要提醒卻知道車裏裝著的內容——”
吳柏山沒說完，謝松原就打斷了他：“董事會？”
“確切來說，是董事會後邊的人。”吳柏山微微瞇起眼睛，“難道你不想知道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能號召那麽多傻子有錢人砸錢投資這個項目，就連軍方的人也只能做陪襯？”
謝松原當然想過這一點。
富人們雖然有錢，但也沒到願意當散財童子的地步，他們的身邊一定會有專門的投資理財顧問，會幫他們預估一個項目的風險與發展前景，含混糊弄的方案不可能被放行。
就比如現在有人說五十年後星球將滅絕於火山爆發，給我投資一百萬，我能讓你在末世活下來，這種人只會被當成瘋子驅趕出門。
除非對方能提供出精準可信的證據。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必定要十分清楚當年的內幕。
謝松原眉心一動：“……是他？”
“他是沖著你來的。”吳柏山似笑非笑，“除了他，不會再有人對你如此執著，哪怕謝明軒也是如此。你知道的，他一直非常，非常想要一個完美的‘逆源’，來完成他讓死人覆生的美夢。”
兩人一時相對無話。
謝松原的眼神裏有少頃的怔然，大概是這些年他早當吳祺瑞已經死去，以至當對方的形象重新浮上心頭，謝松原竟感到非常陌生。
最令他感到震撼的是，吳祺瑞竟然還沒放棄他的計劃。
“先換衣服，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吳柏山已經開始脫外套。
“後面那一大堆東西再過十分鐘就會追上來，你得趁這個時間逃得越遠越好。去找蓋亞也好，想辦法把謝明軒揪出來也罷，拯救你的世界。”
謝松原：“我頭一次發現，你居然這麽好心。”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吳柏山譏諷地歪了歪頭，“如果那老東西真的抓住了你，一定會做出什麽讓我後悔的事。我不會讓他有機會再折騰媽媽的。”
謝松原不得不承認，這就是當下最好的解決方法。
讓吳柏山代替他，偽裝成他，被董事會……不，吳祺瑞那幫人抓走。他們長得本來就相似，還同樣是精神進化者，起碼可以蒙蔽掉百分之九十五不知情的家夥。
吳柏山說得對，他不能就這樣被帶走。
當然，吳柏山也不是不能跟他一塊逃跑，可只要那些人一日找不到逆源，他們就一天不會停止對謝松原的搜捕。
吳柏山的這一舉動起碼可以為他爭取上一段時間，讓他能夠在這期間做完自己要做的事。
謝松原只停頓了半秒，便也立刻行動起來。和吳柏山交換完了衣物，吳柏山再將自己的外貌變回去，稍加調整……
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謝松原拉開車門，跳了下去。
街上已經聚集起了一些被汙染源吸引過來的生物，吳柏山擡頭瞥了一眼它們，知道這地方距離被滿大街的老鼠和爬蟲占滿最多只需要幾分鐘。
“好了，趕緊走吧哥哥。都說普羅米修斯為人世間帶來希望的聖火，可誰說解救他的赫拉克勒斯不至關重要？”吳柏山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塵。
這一刻，他們少見地兄友弟恭起來。
但這陣氣氛也很快被到來的第三人無情打破。
“別動，舉起手來！轉身讓我看見你們的臉。”
冰涼的男性嗓音猝不及防在身後響起，伴隨著□□上膛時的卡啦脆響，讓謝松原二人均是面色一變。
他回過頭，就見白袖正做出標準的持槍手勢，站在距離三四米外的不遠處，精致的面孔微微緊繃著，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們。
冰冷的槍頭對準了車內外的二人。
謝松原別無他法，舉起雙手，緩緩轉身，直面外邊的白袖。
“……”看著眼前兩張十分容易混淆的臉，白袖的目光也瞬間出現了錯亂。
但他知道自己猜對了，表情並未露出太多驚訝。
青年嗓音涼薄：“我就知道是你。除了你，不會再有第二個沒禮貌的小偷私拆別人的信件。”
……
【在過去的兩個世紀裏，人類開始了漫長卻也短暫的基因探索之旅。基因像是長文本，我們將生命的密碼翻譯成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統一制式，試圖讓凡夫俗子也能了解遺傳的奧妙，正如同我們命名群星，這樣就連稚嫩的孩童都能準確叫出那些遙遠星體的美麗名字……】
【科學家們組建了令人驚嘆的龐大基因組數據庫，我們同樣將其運用到了日常生活中。通過像是這樣類似於綜合索引目錄的東西，我們可以更加高效快捷地實施基因編輯與改造。在這些技術的快速更新改革下，就連只有十幾歲的高中生都能在說明書的指引下進行簡單的基因編輯操作，生物科技的車輪滾滾向前，這是一個技術爆炸的時代——】
在那場極具煽動性的、面向基地全體工作人員發表的動員演講上，吳柏山講過這樣一段話。他當時的說法是，這段話是他從身邊的人口中聽來的，其實不然。
這是謝松原寫給白袖的信。
提筆撰寫這封信的時候，謝松原還在上大二。出於各種原因，最後他還是走了謝明軒的老路，就讀了生物相關專業。
他們雖然彼此有對方的聯系方式，但並不經常聯絡，只是每隔幾個月交換信件。謝松原向白袖分享了許多讀書時期發生的事，包括他學到的知識，以及許多在此期間產生的感悟。
謝松原寄給他的那些信件，每一封他都看了至少五六遍，只要開個頭就知道對方在念哪一段。
所以聽到那番話後，白袖的反應才會如此奇怪。
白袖冷冰冰道：“你到底做了什麽？”
“哦，你說信啊。”吳柏山緩慢地笑了起來，轉了轉眼珠，像是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回事，“還能做什麽？當然是偷偷潛入你的住處，翻了翻你們的通信記錄。什麽叫小偷？麻煩說話客氣一點，我是在關心我哥的情感和交友情況，免得他被什麽狐貍精挑撥了我們兄弟間的感情。”
“順便，我也沒想到有人居然會為了跟蹤人質而藏在貨車底下，”吳柏山垂眸看了看白袖衣物上的灰黑汙臟，“怪不得我說這車怎麽底盤比其他車都要低。”
謝松原：“小山——”
“誰讓他天天就知道黏你，媽的，把我這個親弟弟當成什麽。”吳柏山抗議似的嘟囔。
他一直覺得白袖這家夥特別煩。
吳柏山從小就沒怎麽表現出對親生哥哥額外的崇拜與喜愛，但這不妨礙吳柏山對謝松原有著一種奇怪的獨占欲。
他的性格就是這樣，只要有人對他認為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流露出了渴望，吳柏山就要為此大發雷霆。為此，兩兄弟小時候也不是沒有鬧過矛盾，只不過謝松原仗著自己年紀大，總會讓著他，這才一直維持著相安無事的狀態。
……因此可想而知，當彼時的吳柏山來到研究所，卻發現謝松原的身邊居然多出一個試圖取代他地位的白袖，心中該有多麽不爽。
尤其謝松原也很照顧對方，儼然把白袖當成了第二個弟弟。
兩人的梁子就是從那時結下的。
白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也沒有搭理吳柏山的扯皮，只是冷冷道：“你太過自大，居然到現在還笑得出來。如果不是你在臺上當場宣讀我的信件內容，我本來也不會懷疑到你的頭上。可是你連裝都不裝，實在太好認了。”
吳柏山瞇起眼睛，這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只嗜血的蛇，或是狡詐的狐貍。
他太陽穴旁的青筋鼓動，好似下一秒就要對白袖發動進攻，被謝松原眼尖地發現，立刻攔了下來：“我早就跟你說了，讓你不要自找麻煩惹他。現在好了吧？”
一邊說著，一邊淡淡地朝吳柏山使眼色，警告他不許那樣做。
吳柏山不忿極了，又回過頭來看著白袖：“難道你覺得這種低端的東西能對我造成什麽傷害？”
他不屑地看向指著自己的槍口，點點太陽穴：“我的這裏可比子彈厲害多了。要不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你現在能不能好端端站著都是個未知數，有點自知之明吧。”
“你可以試試。”白袖沒有被他的話擾亂心神，“說的好像當年我沒在研究所做過抗控腦訓練一樣。以前我不明白那些大人為什麽要我這麽做，現在我懂了。因為這世界上總有人像你這樣不守規矩。”
吳柏山冷笑一聲，剛要再開口，謝松原就打斷了他：“夠了。”
吳柏山：“他可是斯芬克斯那邊的人。”
“那你不也是董事會那邊的人？”
“……”
他有些怒了：“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謝松原沒說話，看向白袖。白袖也沈默了幾秒，忽然朝旁邊一側身，為謝松原讓開了一條路。
“盡量往市區跑，那裏人多，找起你不會那麽方便。你離開以後，姚琦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全城搜索你的，要小心。”
相較於一開始那凜冽果決的氣勢，這一刻的白袖看上去要柔和許多。
他的表情自然卻也不自然：
一方面，他似乎並不為自己身為斯芬克斯的一員卻要放走謝松原而感到不妥。
但另一方面，他又好像回到了見到謝松原的第一面，些許的惘然、迷茫和不知所措混雜在一起，讓白袖的目光才和謝松原相碰上短短幾秒，就又像蝴蝶般地翩飛開。
因為他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眼前的謝松原是擁有原本記憶的謝松原。只有當他們都還記得彼此，這一瞬的對視才算是初見。
謝松原動了動唇：“謝謝。”
“沒什麽，只不過是力所能及而已。”白袖清了清嗓子。
忽然又改了神態，變回之前不溫不火的態度，冷若冰霜道：“快走，再不走我就要後悔了。”
說完，舉槍/射/殺了一只快爬到他們眼前的老鼠。
吳柏山早看不下去他們這麽眉來眼去：“是啊，快走。等四面八方的地溝生物都爬過來，你再想全身而退就難了。”
謝松原點點頭：“我要把車裏的東西帶走。”
汙染源和血清，謝松原哪個都不想留給別人。這些東西一旦落入不懷好意的人手裏，一定會引發災難。
抱著兩個沈重的箱子，謝松原最後看了眼面前的二人：“你們也小心。”
白袖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是忍住了，只道：“做你想做的事。”
謝松原轉身跑入幽深的小巷。
在他身後，站在原地的吳柏山和白袖對視兩秒，各自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兩秒後。
吳柏山：“呵，不錯嘛，我看你天生就是當叛徒的料。”
白袖：“比不上有些人從小就是騙子、賭徒、精神病患者，哈。走了，偷看信件的事遲早跟你算賬。”
話落，他們分道揚鑣。
吳柏山吃力地把那倒黴的司機送回駕駛座，再自己鉆回車廂，關上了門。
白袖則快步跑向了另一條街道。
謝松原的身後，隱約傳來了飛行器轟鳴，以及輪胎滾滾碾過地面的聲音。
*
謝松原開始了一段逃亡生涯。
為了不被發現蹤跡，他在城中兜兜轉轉，挑選了一塊靠近城中村的位置落腳。這裏的房屋低矮逼仄，房與房之間密得像是鴿籠，真實的居住人數卻因為災難的降臨而大大減少。
謝松原找了一處臨時住所，用來安頓自己和小八爪。
謝松原在外流浪的日子要比絕大多數人都好過許多。
小八爪年紀還小，就已然具備了野獸的直覺和血性，每天都出去“打獵”，從不空手而歸。
它的捕獵能力一流，總能給謝松原帶來食物。比如一條老鼠腿，或者半塊麻雀肚子。
托小八爪的福，謝松原從沒餓過肚子，甚至常常還剩下很多的肉，謝松原就用這些東西去交換其他自己需要的物資。小八爪的身形在那段時間瘋狂竄高，像是充了氣後無限脹大的氣球，謝松原都害怕它有一天真的會撐破肚皮。
變異生物太過兇悍，人們為了抵禦吃人的野獸，在城內呈群居狀態生存。
謝松原隱居在人群裏，卻獨來獨往，準備一等集夠了他要的物資就動身離開。除此之外，他還要思考手上這些從基地帶出來的東西該怎麽處理。
汙染源不能一直帶在身邊，那會讓他變成吸引飛蛾的光源。可要讓他選擇交給誰……
謝松原甚至湊不出一道選擇題。
還有他的那些血清。
謝松原太知道人性之殘忍，這些已經提煉好的“藥品”既可以將人拯救於水火，也可以讓人墮入深淵，它們會變成什麽樣的東西，完全取決於它們會落到什麽樣的人手裏。
促進謝松原抉擇的，是一個叫做魯納斯的組織的出現。據說這個組織才面世了短短不到兩個星期，成員就迅速擴大到了原先的十倍還多。
據說他們擁有最先進的“技術”與野心，可以讓一個人的能力在短時間內得到大量提升，擁有不止一種變異能力。
這樣熟悉的手段，很快就讓謝松原想到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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