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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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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這種海膽通身火紅, 身上密集的尖刺形成花朵般的美麗紋路,遠遠望過去,就像是一團艷麗的水中之火, 看起來就很不好惹。

海膽的棘刺十分銳利,長得像針,分泌出來的毒液會給被紮到的人帶來無法容忍的劇痛。

海膽球的底座緊貼在殺人蟹的背上, 直徑比殺人蟹的頭胸甲還要大, 其餘三、四個人則分別藏在海膽身上那沒有毒刺的縫隙中央。

整個畫面充斥著一種微妙的滑稽感, 好像殺人蟹是個移動中的巡演花車, 而那躲藏在火海膽身體外側的其他同伴則是馬戲團的雜技演員。

雖然說這的確看起來是個還不錯的搭配方式,但是……

就還是蠻好笑的。

梁易看得嘖嘖咂舌,轉過頭來勸喬晟幾人:“不是我們不想立刻出發,但問題是,我們要怎麽過去?我們有可以用來開的螃蟹嗎?有保護性措施嗎?……”

說到後面,蜜獾幹脆嘆了口氣:“你們也別著急,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麽。但怎麽說呢,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 我就這麽跟你們講吧。”

“我可以拍著胸脯跟你們保證, 汙染源不可能這麽容易就被人弄到手的。”

“實在不行,就算真的被他們拿到了,我們還可以直接搶啊。”

喬晟和譚陽幾人面面相覷。

梁易的話聽上去實在太不靠譜,最後還是謝松原出面安慰了他們幾句, 喬晟才放心下來。

“別擔心。如果你們的人真的出了事情,我們也會盡量能幫就幫。”

獅子魚勉強點點頭。

……

殺人蟹的第一只足邁進了沙池。

均攤到每條腿上的重量均勻,水中又有浮力, 他的指節只在沙中輕輕下陷了不到十厘米。

仔細一看,能瞧見殺人蟹竹竿似的腿在發抖。

因為腿太細又太長, 這家夥的行動速度其實不快,所以這次派他過去,求的是一個穩妥。動作如果太明顯,也可能會被發現,不如就這麽慢慢蹭過去。

起先,一切看上去似乎都還正常。

眼前的沙地就像是橫亙在眾人與汙染源之間的一條河流,殺人蟹涉水不深,一直往前走了快十米,沙地下面都沒傳出動靜。

難道真的要成功了?

岸上的人面面相覷,臉上都有狐疑與不可置信。

有人嘀咕著:“這麽看來,那蟲子也沒我們想象的那麽……”感知敏銳。

話音未落,就仿佛是說什麽來什麽的烏鴉嘴似的。

沙地邊上的變種人們甚至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麽,正小心翼翼邁出腳步、朝湖水中心走去的殺人蟹就驀地被一股巨力掀起!

沙面上風起雲湧,翻卷的沙土再次遮蓋住了眾人的視線。

大霧彌漫中,謝松原只能看見博比特蟲金光粼粼的體節在眼前一閃而過。

他的體型優勢就在這時體現了出來——那超過十米長的螯肢雖然在打架鬥毆中算不上什麽利器,卻是禦敵的好手。

殺人蟹的反應能力也還算迅速,在感覺到不對勁,聽到異樣聲響的一剎那就立刻擡起前肢,宛如受驚的馬匹。

他伸展出去的螯足就像是一個長長的掛衣桿,頂端呈U形分叉的螯精準地架住博比特蟲頂上來的大顎,好讓對方不張口咬到自己。

博比特蟲一記爆沖,殺人蟹的身型不受控制地向後滑行數米。

這時,他身上的馬戲團眾人也紛紛背上跳了下來,一起對付那條博比特蟲,想在這裏把它解決。

然而沙地再次開始發出窸窣聲響。

緊接著,又是一條博比特蟲從沙堆中竄了出來。

這地下果然還有第二條這樣的怪物同類!

不,不對。

岸邊的人類只覺自己快要看花了眼。

一條,兩條,三條。

他們的周圍竟然又冒出三條博比特蟲!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快回來!快回來!”眼見不對,魯納斯的隊伍中發出利喝。

然而哪有那麽容易。

四只巨大的博比特蟲環繞著他們,如膠似漆,緊密的攻擊幾乎不給人留任何喘氣間隙。

魯納斯岸邊的同夥開始瘋狂拉起拴在他們腰間的繩索——這麽做就是為了防止眾人在沙海中失散。一旦遇到危險,可以再迅速撤回。

沙地裏的幾人被身後的繩子狼狽地向後拖拽著,巨大的阻力讓他們的身體一路割開兩側的沙浪。

博比特蟲在身後步步緊逼,呈包圍之勢對他們窮追不舍,尺寸驚駭的龐大顎鉗不斷開合,發出咣當、咣當的猛烈響聲,仿佛屠戶正在磨刀霍霍向豬羊。

距離岸邊還有七米,五米,兩米。

飛速滑行中博比特蟲眼看就要撲到近前,那只火海膽竟驀然大喝一聲,紅通通的軀體上頓時掀開一道縫隙,沖著眼前的巨蟲噴射出一股一大股莫名的半固體排洩物!

這攤玩意兒噴了博比特蟲滿頭滿臉,像超長彩帶似的掛在它頭頂,紅黃白輪流交雜。

博比特蟲銳利的下顎砰一下兇猛關合,將腦袋上的不明物體斬碎成了兩半。

就見那火海膽變種人一抖身軀,在他火紅色的海膽表殼下,竟裸露出海參一樣豎起圓鈍肉刺的膚質。

這家夥的身上居然同時融合了海膽與海參的能力。

海參在逃跑的時候,會從體內噴出一種叫做居維氏管的防禦器官。這種物質具有毒性,遇水擴展,變得極有黏性,可以纏住並拖延敵人。

如果這樣還不夠,海參緊接著甚至會將自己體內的內臟、腸子這些也都從□□迅速排出,它的內臟同樣含有毒素——

這樣一來,趁敵人忙著吃它腸子的時候,它就能夠趁機逃走。

掏空了內臟的海參不會死,只是需要花一些時間再生。

而看那博比特蟲頭上“花花綠綠”、渾濁不堪的大泡不明物體,明顯是變種人一時受驚,並且意識到自己再不交出絕技,就要命喪蟲口……

所以一股腦地把什麽腸子肚子都扔了出來。

謝松原:“……”好怪啊,這幫人的變種能力。

但不得不說,這一舉動確實有用。

魯納斯一行人成功上岸了。盡管灰頭土臉,負傷累累,但沒有人死亡。

那幾只博比特蟲眼見幾個遠遠被同伴拖離岸邊,似乎估摸著再往前走,容易被人類群毆,便“哧溜”幾聲鉆回沙下,回到安全地帶。

好像它們的目的,就只是守衛身後的這一片“湖”而已。

謝松原望著眼前的場景陷入沈思。

忽然間,他感受到了什麽,回過頭去。

身邊威風漂亮的雪豹貓貓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此時正仰著頭,望向那片湖中湖上方的虛無深藍。

看來對方是和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

“你說,如果我們不從旁邊過去,會怎麽樣呢?比如說,從上邊?”

白袖用他清澈的藍眼睛看著自己。

……

有些事情,其實換一個思路就很好想通。

想從沙地上通過,就不得不和博比特蟲鬥智鬥勇。費時費力不說,難度更是地獄級別。

但或許,他們可以想辦法繞過這些蟲子。

畢竟湖裏又沒加蓋。

只是不知道那些博比特蟲會不會攻擊突然出現在湖水上方的生物——還是說它們只負責那些從自己頭頂經過的人類。

道理是這麽個道理,實行起來卻有些難度。

為了達到目的,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從高處飛快墜落,到達湖心,取得汙染源,再立刻原路返回整個流程。

必須足夠迅速,才能保證博比特蟲不會發現,又或者發現了也來不及阻止。

也必須足夠隱蔽,才不會在他們到達湖心之前就引起對方的註意。

假如是白袖這麽大一個巨無霸貓貓從天而降,就算博比特蟲想不註意也不行。

從高處水域突然下降,這必然要牽扯到水壓的問題。

先不說有沒有哪種魚能以博比特蟲都察覺不到的速度直上直下光速穿行,就算有,難道其他變種人不會發現他們的動作,從而想辦法出手阻撓嗎?

要怎樣才能暗戳戳地就把東西給拿到手呢?

兩人忽而一楞,同時低下頭去,看向了圍在二人身邊的一幫小家夥們。

小蜘蛛:?

謝松原微微一笑:“噓,我們悄悄的。”

很快,二人就商量好了。

謝松原拉了拉白袖,招呼上小蜘蛛們,和羅丘簡單交代了幾句什麽。

男人朝他投來詫異的眼光,似乎在為謝松原的奇思妙想感到驚奇。

想了兩秒,點點頭道:“行吧。可以試試。”

“那你們自己在下面小心。”

“嗯,順便把小蘇帶上,他應該對你們有用。”

趁著沒什麽人註意他們的功夫,謝松原帶著人和蛛出發了。

他們能想到的方法,其他人未必不可以,必須得抓緊時間才行。

三人繞過怪物的花園,往峽谷的方向走了一段距離。

確定身後沒人跟著,這才開始攀巖,沿著石壁高處爬回靠近湖心汙染源的位置。

謝松原從後邊抱著著白袖的脖子,掛在他身上,充當一只貓草掛件。

他們挑了一塊看起來不容易松脫的巨型突起石塊當落腳點。

然後,謝松原從手心中吐出了比最大號麻繩還更粗的蛛絲,纏在石頭上,再三測試了結實程度。

這段繩子極具彈性,而且堅韌耐磨,謝松原將末端纏在自己的腰上,打了個活結,招呼小蜘蛛們過來。

白袖站立在大石塊上看他,眼裏摻著隱約的擔憂,但還是嚴肅道:“一旦有什麽事情,立刻上來。如果不行,我們就再想辦法。”

白袖目標體積太大,謝松原擔心太靠近湖面,會引起旁人註意,還是只有自己帶著小蜘蛛們下去最為穩妥。

謝松原笑著嘆了口氣,搖搖頭說:“目前不會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但是——我會看好自己的。”

雪豹忍不住從巖石上俯下身來,舔了舔青年的額頭。

蘇元凱緊張兮兮地伸著蛇頭到處張望,似乎被先前在崖壁上碰到的巨海鱗蟲勾起了心理陰影:“希望這回那些蟲子不要再過來了。”

謝松原低頭觀望了片刻:“我下去了。”

雖說讓小蜘蛛們代勞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但也不是一點麻煩都沒有。

這些還不過謝松原手掌大的生物實在是分量太輕了,隨便從別處飄來一陣水波都能把小蜘蛛們吹飛,讓它們改離原來的航道。

所以小蜘蛛們基本上都是群體行動。

盡管它們有八條毛腿,來回倒騰的也快,但是……

謝松原輕輕嘆了口氣。

兒行千裏母擔憂,他還是有點不放心。

理論上的計劃是一回事,真正實施起來又是另一回事。誰知道汙染源旁邊還會不會有什麽其他的危險?

為了隨機應變,最好還是有人陪著一塊兒下去。

不過為了不引人註目,謝松原只會停留在中途接應。

他控制著手中粗壯蛛絲的收放,將自己停在了半路。小蜘蛛們趴在他衣物單薄的肩上,用爪爪扒緊了媽媽的衣服,好奇地感受著乘坐水中電梯的感覺。

直到謝松原說:“去吧。”

小蜘蛛們面朝裏,做出了類似於人類互相打氣時互相摟著肩膀的動作,爪搭著爪,形成了一個帶花紋的黑色毛球,順著謝松原從主幹上給它們延伸出來的蛛絲緩緩下降。

蛛蛛特工隊展開行動。

此時,魯納斯也再一次發起了嘗試,派出了第二隊人馬。

倒不是他們非要急於上趕著當出頭鳥,如果時間充分,所有人都想先坐下來補充一下能量與營養,再好好商量接下來該怎麽計劃布置。

接連經歷了幾輪攻擊周期的毒打,他們的體力被逐漸消耗,明顯已不在最佳狀態。謝松原不由得懷疑起來,這是否是那股冥冥之中的力量的險惡用心,存心要靠著這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來消磨他們的體力,直至精疲力竭。

還有那莫名越發縮短的安全期——

誰知道下一次開戰又會是幾分鐘後。

如果他們這次沒有成功,就可能會緊跟著陷入第四輪、第五輪永無休止的戰爭當中。隨著可以用來自由活動的時間越來越短,他們的行動會變得更為緊迫急切,束手束腳,拿到汙染源的機會也將無限趨近於零,甚至極有可能小命不保,葬身湖底。

汙染源對人類的惡念由此可見一斑。

這也是為什麽,謝松原選擇現在就出手。

打持久戰可不是好主意,最好一擊必勝,免得夜長夢多。

他在腦海中對上頭的另外兩人道:“如果真的搶到了汙染源,到時候我會把它扔上來,小蘇,你什麽都別管,直接往上面游。”

蘇元凱猶豫了一下:“好!”

白袖清冷的聲音從大腦中傳出來:“那我呢?”

似乎對謝松原沒提到他有些不滿。

謝松原輕輕地笑了,打趣道:“當然是過來救我啊。你舍得把我一個人拋在下面嗎?”

白袖:“……嗯。”貓貓甩了甩尾巴。

勉強還算滿意吧。

先前派去的人還在休息,魯納斯的第二組人已經邁步上了沙地。

只是這次,他們似乎又換了另一種策略,采取了分頭行動的打法。明面上的大多數人和博比特蟲對抗,吸引這些沙下巨型生物的火力與註意力。

與此同時,一條灰不溜秋的纖細身影趁著遠處那幾條博比特蟲不在,猛憋一口長氣,潛入沙海淺處。

——朝著正中央的淺湖游了過去。

這是一條相當靈活的蛇鰻。這種生物平常就生活在海洋底部,喜歡鉆入沙土,最重要的是,也愛吃沙蠶,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博比特蟲的天敵。

不過那是在正常情況下。

博比特蟲雖然長,但體節纖細,在現實生活裏打不過正常體型的蛇鰻,不過是個體型剛好夠賽牙縫的長豆芽。

但這是在末日後的湖裏。經由汙染源的輻射,這些家夥就像是打了激素似的瘋狂猛長,完全變成了被人類神化後的形象,現在的開胃豆芽菜另有其人。

不過或許是寄希望於多少有些天敵血脈壓制,魯納斯把這人放了出來,派他單獨前去盜取汙染源。

一只巨大的雙吻前口蝠鱝像偌大的升降機一樣展開雙翼,從峽谷底部起飛,游到博比特蟲觸及不到的上空,繞圈巡游,隨時準備接應自己的隊友。

除此之外,這個前口蝠鱝的身下還趴著另外兩個手下,以防有什麽不測。

他就像一條張開的寬扁毯子,翼狀的胸鰭無比發達壯大,支撐在身體兩側,讓它可以在水中高速滑行沖浪。

不得不說,魯納斯的準備確實十分充分。只是謝松原有一點想不通:

按理來說,到目前為止,絕大多數變種人都生活在岸上。那些比較有名的大勢力哪怕是招兵買馬,也很少會招攬水生變種人,因為限制性太大。

哪怕是再兇猛強悍的水下霸王,到了地面都很難不歇菜,能力無法施展。

除非是像譚陽這種本身就以此為生的,手下多一些水生變種倒很正常。

可是老鼠呢?這麽做的理由又是為什麽?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次行動似的。

……

蝠鱝變種人雙翼開展後的身體寬度足有十幾米,陰影灑在下方峽谷湖床表面,如同烏雲蔽日。因為其大到驚人的體型,如同在夜間出沒的危險生物,也被人叫做魔鬼魚。

游著游著,蝠鱝上升到了和白袖他們相等的高度。

巨型蝠鱝一轉頭,剛好和巖壁邊上同樣等待著的一貓一蛇打了個照面。

白袖和蘇元凱:“……”

蝠鱝和隊友:“……”

雙方同時低頭,看向對方的隊伍部署。蝠鱝他們自然也瞧見了下方的謝松原。

青年將自己的身影半隱藏在一處頭頂上由凹凸不平的山體制造出來的陰影下,加上他們之前並沒預料到會有人偷偷溜到這裏,所以根本沒有防備。

此時仔細一瞧,才發現謝松原竟然先他們一步到達了目的地!

一團小蜘蛛艱難地在水中晃動著。

它們打著轉,因為在沙地上發生的激烈打鬥所卷起的水渦而身型亂飄。

如果不是蛛多力量大,恐怕早就被那股“邪風”卷跑,如同秋千一樣大幅晃蕩起來。

好在隨著蛛絲被不斷下放,它們最終還是到達了湖中之湖的上方,距離那看似平靜的湖面只有一步之遙。

它們這才終於從抱團的球狀散開,整整齊齊地趴在一根線上。

湖水如鏡,全須全尾地倒映出小蜘蛛的模樣,甚至能讓它們看見自己頭頂上的每一絲絨毛。

謝松原忍不住擡起爪子,摸了摸頭頂。

……是的,現在這只小蜘蛛的身體,還是由謝松原來掌控。

或許是從操縱礁鯊那件事得來的靈感,謝松原忽然覺得,這個方法的確非常實用。

通過小蜘蛛們的眼睛,他可以輕松看見這裏的所有細節,還不會打草驚蛇。最重要的是,親自動爪,謝松原也放心一些。

第一只小蜘蛛還在載著謝松原的意念,不斷下降。從距離水面只有幾公分,到完全零距離。

謝松原屏住呼吸,伸爪一撈,卻撲了個空。

從手上傳來的觸感冰涼,只摸得到一把刺骨的液體,謝松原這才意識到,水下的汙染源並不如他想象中那麽靠近水面。

小蜘蛛的爪子還是太短了。

謝松原幹脆松開蛛絲,一頭紮進湖裏,開始下潛。

游了大概半米,小蜘蛛來到了湖底。

……這片湖水果然很淺,說是一只浴缸也不為過。謝松原擡起蛛眼環視四周,奇怪地發現這裏的湖床上竟按著好幾只花紋漂亮的空貝殼,或者是螺。

除此之外,空地上還零散擺放著一些顏色鮮艷的小型珊瑚。

謝松原的心中突地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關於“浴缸”的念頭只在他的腦海裏一閃而過,是無心的思維。可眼看著這周邊明顯是什麽生物有意擺放在這裏的裝飾品們,謝松原反倒覺得,這個想法並不是無緣無故得來的。

他黑滾滾的蛛眼一眨不眨,錯愕了半秒。

一股莫名的惡寒漫了上來,讓謝松原倏而感覺芒刺在背——他把這當做一種不詳的預感。

不管如何,都得盡快離開這裏,不能逗留。

其實謝松原覺得有些吃驚:

這裏居然真的沒有額外的什麽“機關”或者其他多餘生物來阻止人類的行動。

是他們太高看了湖下的怪物,還是對方另有後招?

沈思間,謝松原驅使著小蜘蛛小巧輕盈的身形輕輕著陸,剛好正落在汙染源的上方。

那觸感先是冰涼涼的,很快又變得滾燙。

蛛爪觸碰到汙染源表面的一瞬間,謝松原立刻感受到一股強勁的沖力湧進了這具大王蛛幼崽的身體裏。

熱流填滿了脈絡肌理間的每一寸空隙,肌肉充實起來,血液流通加快,仿佛下一秒就要打破物種禁錮,形成質變——

這感覺足以使任何人、任何生物沈醉,有如飛蛾癡迷地撲向給予自己溫暖的火海。

哪怕只是極短的一剎那間,謝松原的意識中也生出一種不合時宜的念頭。仿佛有道極具誘惑力的聲音正在告訴他,來吧,就沈睡在這裏。

沒有人可以抵抗變得強大的誘惑,這是刻在一切生命體內心深處的渴望,正如寒武紀初第一批古蠕蟲鉆破從埃迪卡拉紀延伸下來的海床菌毯,為海底帶來大量的氧。

於是緊接著,一代又一代更加變化多樣的豐富生命在這裏出現、繁衍、進化,再落寞。

它們改變身體結構,變換生存方式,在漫漫的千、萬、億年中不斷探索,勝者生存,敗者食塵。

直到人類成為星球的霸主。在現存領域再也沒有可以威脅到人類的對手之後,他們將目光投向內部。

社會文明興起,歷史車輪滾滾碾過,帶來殺戮與鮮血。奇怪的是,哪怕發展出如此聰明精密的大腦,讓後代坐在校園課堂裏學習一只貓、一只狗、一只蟲子看不懂的長篇累牘,人類的本質中依舊擁有著與一切尚未開智的生物如出一轍的殘忍與粗魯。

而這股力量——這股籠罩住整個星球的外來力量,就像是一只撥亂反正的手,將人類的起跑線再次撥回原點。

收回思緒,他居然覺得小小的湖中湖裏靜得嚇人。汙染源剛好卡在那個像是人類的東西懷裏,從小蜘蛛的角度看,其實像是個把視若珍寶的玩具抱在懷裏的姿勢。

聯想到剛才的猜測,謝松原不好的感覺更烈。

這麽湊近了看能發現,這個家夥的體型也堪稱得上瘦弱。半透明質地的、不知道是肉還是膠質的皮膚下放還可以看見那一根根灰藍色的,仿若骨骼鈣質的東西。

……不知道是從哪裏飄過來的屍骨,亦或者某個曾經也像偷走汙染源,卻在這裏隕落的變種人,最終被汙染源所同化。

謝松原八條蛛腿握住汙染源的邊緣,“哢噠”一聲,將這塊奇怪礦石一樣的東西從那個詭異的水中生物懷裏撥至松落。

一個長方體狀的物品忽然從汙染源下邊晃了兩下,滑落出來,裏頭破天荒地傳出了一道電子音。

“距離自由行動時間,還有三分鐘。你藏好了嗎?……”

謝松原一楞。

*

謝松原抱起了汙染源,游向湖面。

好在水裏的浮力足夠,讓小蜘蛛也可以舉得動比自己身材大很多倍的石頭塊兒,就是游得比較吃力。

上方還懸在空中的小蜘蛛們看見他重新冒頭,紛紛興奮地伸出援腿。

謝松原隔著水面將懷中的物品高高舉起。

然而就在這時,一條其貌不揚的東西竟猛然風馳電掣地飛竄到了湖邊,激起沙土飛濺。

謝松原扭頭,一只不過巴掌大的蜘蛛和與之相比可稱龐大的蛇鰻面面相覷。

魯納斯的人也趕到了。

看清眼前的場景後,蛇鰻那尖嘴猴腮的臉上頓時露出“?!!”的神情。

這是什麽情況!

蛇鰻劇烈地晃了晃腦袋,腦海中短暫地考慮了一秒這湖裏是不是有什麽致幻物質。

畢竟這幅畫面實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一只蜘蛛,而且尤其是一只他能隨便一口吞、平時都不會正眼瞧的蜘蛛居然都比他跑得快,還比他更容易就摸到了汙染源?

演的吧?是做夢吧?

這樣一來他算什麽,他們老大精心布置了那麽多計策算什麽?

蛇鰻在一瞬間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最令人感到可怕的是,這只甚至讓人看不清五官的蜘蛛簡直就跟成精了一樣,行動和神態都極其像人。

二者對視之後,對方明顯有個吃驚和停滯了一下的動作。看他一眼,回頭瞧了瞧手上的汙染源,再看他一眼。

似乎在考慮接下來該怎麽應對。

這時的小蜘蛛還維持著給同伴傳遞物品的姿勢,幾只前肢伸過頭頂,在水中做著托舉。

謝松原突然撞上魯納斯的人,也並沒有特別吃驚,只是多少有些惋惜與遺憾,最終還是沒把時間給錯開。

就是怪尷尬的。

心念電轉間,謝松原飛快恢覆了動作。

他用腦袋最後猛地一頂汙染源,將那玩意兒徹底送到了其他懸掛在上邊的小蜘蛛手上。小家夥們口中發出驚呼,幾只蛛七爪八腳地把汙染源抱住,纖細柔韌的蛛絲頓時劇烈地打圈轉動起來。

蛇鰻回過了神,很快反應過來,擡頭看見湖水上方那似乎一直延展到極遠處的蛛絲,終於確認這上邊還有人在操控。

“竟然敢耍我!”他大叫一聲,狹小的豆眼中頓時噴射出精光,努力沖沖地朝著這群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的蜘蛛沖了過去。

謝松原剛從湖裏游出來,準備和同伴會和,突然從小蜘蛛的視角裏看見這麽一張非人的大臉,還有點嚇了一跳。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王蛛,要利用好物種優勢。

於是一口氣直接跳到蛇鰻臉上,沿著他的鼻梁爬了上去,沖著對方腦門哢嚓就是幾口。

一口一塊鰻魚肉,咬下去就是一個巨大的血洞。

嗯,有點兒野人壯志饑餐胡虜肉的感覺。當蛛確實挺爽的。

謝松原腦內短暫劃過這樣一絲想法,趁著蛇鰻痛得身形不穩的功夫,把嘴裏的肉呸呸吐了出去,一溜煙跑了。

他向空中一躍,抓住了蛛絲最下端的部分,搭上了末班車。

同一時間,峽谷上方的謝松原將自己埋在小蜘蛛腦內的精神觸角收回,猛地一拽手上的蛛絲,想將小蜘蛛們盡快收回。

然而蛇鰻已經看穿了上面有人作怪,怎麽可能眼睜睜瞧著別人將原本馬上就要到手的汙染源搶走。

……他肯定會被老大責罰的!

蛇鰻變種人狠狠一咬牙,尖利而長的尾巴兇狠地摔打在身後湖面裏,火箭般發射出去。

“別跑!”

說時遲那時快,憤怒滿格的蛇鰻爆沖起步,幾下就游到謝松原的面前。

謝松原心中一驚,但因為早就知道自己速度不及對方快,倒也沒有多麽慌亂。

他剛拿到汙染源時,就試圖在心中呼叫白袖和蘇元凱,想讓兩人提前做好準備,將自己拉上去,加上他自己同步收回纏在腰間的粗款蛛絲,能更快返回崖邊,和對方二人會合。

結果沒有回應。

過了好幾秒,腦海中才傳來白袖有些沙啞的回音:“這裏有人,先別上來!”

……

戰火一觸即發,就在看到對面的一瞬間,他們彼此都知道,一場惡戰不能避免。

開頭短促的劍拔弩張緊繃沈默後,雙方迅速地交戰在了一起,兵戎相見。

“看好繩子!”白袖只來得及叮囑蘇元凱這麽一句,就蹬著巖石一個箭步飛奔了出去,騰空一躍,在水中劃出一道高高弧線,毫不畏懼地直接沖向那只前口蝠鱝,前爪前掏的過程中“噌”地亮出明晃晃的尖利指甲,撓向對方。

刺啦!

前口蝠鱝一側的胸鰭邊緣登時被食肉性貓科動物那殺人兇器般的利爪穿透,撕出條狀傷痕!

白袖本來是要借勢跳到蝠鱝背上,直接把這架“直升飛機”給砸落,只是蝠鱝也是個有眼睛的,看出雪豹的來者不善,瞧著似乎就是個身經百戰的實戰家,連忙抽身後退,這才躲過一劫。

即使如此,那從右手胸鰭上傳來的火辣辣的疼痛以及傷口還是尤為鮮明刺激,痛得他差點發狂。

“殺了他,他們的人要搶走汙染源!”

白袖身形落空,四只豹斑大爪在水中忙劃幾下,穩住自己還在向前滑的身形,飛快轉過身來,表情冰冷,再一次朝蝠鱝發起攻擊。

一只螳螂蝦卻忽從蝠鱝的身下鉆了出來,高速撞向白袖。

“看招!”

白袖下意識地側身躲避了一下,眼前隱約有紅光閃過。只見螳螂蝦的胸前竟驀地向前彈出一對巨大棒槌似的身體組織,假如他沒有作出預判,肯定會被直接捶打在胸口。

螳螂蝦是有名的海洋拳手,外形異常炫目,背上的盔甲表面是藍綠漸變,觸角和附肢這些地方則呈現出鮮艷的血紅。身體上的第二對顎足隨時間演化成可彎曲折疊在胸前的螯鉤,結構像是螳螂的前肢。

當需要對敵人發動進攻時,螳螂蝦會迅速將胸前這對仿佛裝了超強彈簧的掠食附肢發射出去,擊打對手。

螳螂蝦的爆發力非常可怕,據說它可以在0.02秒內就完成一次迅速兇猛的發拳動作,其速度足以媲美□□子彈。

這種超過子彈速度的攻擊在瞬間所帶來的疼痛也遠超被普通的子彈擊中,甚至可以敲碎強化玻璃,因此螳螂蝦的螯鉤可以輕易擊碎許多外殼堅硬的貝類、螺,包括螃蟹,然後再享用獵物。

與其對戰時,就算不至於被其將骨頭打碎,一旦中招,皮開肉綻是絕對少不了的。

更甚至稍微沒那麽強壯的動物,都有可能被那對掠肢所帶來的巨大沖擊力直接敲暈,失去行動能力。

白袖雖然對這種生物具體的身體構造沒那麽熟悉,但他的直覺不會騙他。

螳螂蝦襲來的那一剎那,身邊的水流都立即開始兇猛地震蕩,讓他知道對方並不是個普通嘍啰。

那可怕的力道看上去就十分懾人,白袖擰緊眉頭,動作變得謹慎起來。

不過即使如此,螳螂蝦也算不上特別值得貓高看的變種人。

雪豹漂亮湛藍的眼睛微微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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