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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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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細細的銀白絲線在水中組成一張頗有規律的網, 整個將巨狗脂鯉的頭部罩住。

蛛絲在接觸到大魚表皮的那一刻瞬間化開,溶在水中,無形地順著鰓蓋下方的縫隙鉆進每一排鰓絲。

這條巨狗脂鯉不知道的是, 為了專門對付它,讓它為自己所用,謝松原特意將自己的迷幻孢子混進了這些小蜘蛛的絲腺中。

當它們向巨狗脂鯉噴出看似平平無奇、根本不能對對方造成絲毫傷害的蛛絲, 那些能起到致幻作用的孢子也以這種更加快捷方便的方式融入水流, 通過它的呼吸系統進入到大魚的整個體內循環。

既然那些水母能讓匙吻鱘發瘋, 謝松原當然也可以通過類似的手段“催眠”巨狗脂鯉, 讓它幫自己和同伴脫離困境。

大魚的神色中出現了一抹迷茫。

再然後,它毫無征兆地動了起來。

白金猛魚像是已經完全忘記了最開始那過來招惹它的討厭大蛇的存在,轉而目光一凝,筆直地朝著下方聚集的水母群猛沖過去。

它體長數米,體重恐怕也有幾百公斤,這樣噸位的大魚一旦鉚足了勁地沖撞上去, 恐怕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完全招架得住。

“魚魚,兇兇!”

小蜘蛛們目的達成, 連忙爪忙腳亂地劃水游開, 生怕自己放慢半步,馬上也要被氣沖沖的白金猛魚頂飛出去,而遭了殃。

但緊接著,它們又飛速尾隨在對方身後, 一窩蛛地朝著媽媽的位置游了過去。

……

魚嘴內部,謝松原猛地深吸口氣:“做好準備——”

砰!

小蜘蛛話音剛落,就見那紅了眼睛的白金猛魚已經像是枚發射出去的炮彈一樣, 悍然擊中了那裸露在它眼皮底下、正被水母們層層纏繞的匙吻鱘。

借著這股無法抵抗的巨大沖力,白金猛魚直接一頭撞上匙吻鱘的腰身, 足足帶著那死魚的屍體往湖水下方又滑行了十多米!

周遭的水母們不堪其擾,順著湖水奔湧的方向鼓起內腔,像是被風吹歪了的氣球。

細長的觸手接連啪啪地摔打在白金猛魚的背部和雙腹,對方卻像是吃了興奮劑般不肯停手。

致幻孢子讓它根本感覺不到疼痛,沒有疼痛也就自然沒有恐懼。

呲牙咧嘴的兇狠大魚就像是個被激起了怒火的大力士,完全不問原因地在水母群中橫沖直撞。

它深陷在鮮艷通紅、散發著光芒的血色水母內部,像是誤入了一群紅色的大燈籠當中,任何卷纏上來、想要阻止住它步伐的細軟觸手在白金猛魚那讓人看不清動作的狂躁進攻下都是那麽不堪一擊,直接被掙到分崩斷裂。

水母們徹底陷入了不知所措的迷亂當中。

怎麽會有魚不畏懼它們的毒刺攻擊?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這些極少有過敗績的水母就被完全打亂了針腳。

巨狗脂鯉就像踢皮球似的不斷發狂攻擊著眼前的匙吻鱘屍體,以此來發洩自己滿腔莫名其妙的狂躁怒氣。

它越是這樣,就越是正中謝松原下懷。

謝松原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雖然這過程雖然著實說不上多麽好受。

這回下墜的過程要比上次更加激烈。

匙吻鱘的身體就宛如失控的陀螺,在洶湧水流和巨狗脂鯉的擊打下接連翻滾轉動,掉到水母密集的觸手勾結處時停頓一下,接著再被撞飛,再停,再掉。

如果不是謝松原提醒過其他幾人做好準備,用蛛絲將自己強制綁在魚嘴內部,並用蛛網封住了匙吻鱘的嘴巴入口,恐怕他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抵抗不了這樣的暈船攻擊,要掉出去淪為水母的食物。

長長的水母群深達近百米,下墜的過程煩人得仿佛沒有盡頭。

直到魚嘴內的眾人都被甩得麻木,匙吻鱘也終抵達了使命的盡頭,“噗嗤”一聲飛出水母觸須的勢力範圍,又是幾個翻滾,降落在了……湖床上?

他們到了?

身旁傳來不知是誰的低低咳嗽聲,顯然被晃得夠嗆。

謝松原使勁晃了晃腦袋,飛快解開了捆綁在腰間的蛛絲,站了起來。

幾個人一塊走出魚嘴船艙,身後跟著密密麻麻的小蜘蛛,像是頭一次在月球表面著陸。

很顯然,匙吻鱘號客機已經徹底報廢。

他們一擡頭,就看見那只巨狗脂鯉還在他們頭頂上放二三十米遠的地方苦苦掙紮。

致幻孢子的效果漸漸過去,巨狗脂鯉的體力消耗太多,也已經跟不上了。

它目眥欲裂,還沈浸在神經毒素帶來的幻覺裏,強壯的身體卻逐漸衰敗,最後被末端的幾只水母用兩三百根錯綜覆雜的觸須像顆繭似的用力纏住。

有毒的細絲深深勒進大魚的皮肉之中,將它緩緩拉回水母群體,商量著如何切割這頓豐盛的美餐。

“安息吧,我的巨型魚壯士。”蜜獾仰頭敬了個禮,喃喃道,“你走得不冤。”

白袖和羅丘同時警惕地看向四周,提防著這裏的敵人突然沖上來襲擊他們,也是為了更好地觀察湖底的情況。

很快,幾人都被眼前所見深深震驚了。

月湖的底下……居然有一大片規模繁盛的珊瑚礁。

人類廣義上了解到的珊瑚,其實是由一種名為珊瑚蟲的動物所分泌出來的石灰質外殼,而這些珊瑚死後所遺留下來的鈣質骨骼經過無數年的世代疊加和積累所形成的礁石,就被稱為珊瑚礁。

老的珊瑚死掉後並不會消失,而是逐漸地越壘越高,變成新珊瑚賴以生長的基地。

所以人類經常在海底部看到,這些珊瑚礁竟然能組成高達十幾甚至幾十米的水下山谷。

無數新舊珊瑚縱橫交錯,在珊瑚礁與珊瑚礁的空隙間構成並不規律死板的洞穴、通道、走廊……

借以讓數不清的生物都在這棲居生存。

而他們眼前所見的珊瑚礁石,最高的部分就已經明顯超過了兩人的高度——

這樣的成果與生長速度絕非是短短幾個月之間能辦到的。

那高聳的“山體”給幾人帶來的不僅是精神層面上的壓迫,更令人感到不敢置信的是,直到他們低頭,謝松原才愕然發現,他們腳下所踩的並不是什麽湖底的地面,而是一片尤為廣闊的桌形珊瑚。

桌形珊瑚,顧名思義,它不像其他珊瑚那樣,像是一叢叢小型的灌木,而是整個呈扁平的輻射狀向四周擴散,宛若一片巨大的地毯。

這是一種硬珊瑚,是形成珊瑚礁的主體,支撐力驚人。他們所站上的這塊桌形珊瑚直徑更是長達四五米——

他們放眼望去,才發現月湖底部的珊瑚竟然都是這樣的巨型尺寸。

他們就像是被投放到大人世界裏的小人國居民,就連旁邊的一叢妖艷漂亮的手星花珊瑚都和謝松原一個高度。

這樣看來,恐怕月湖底下的汙染程度相當之高。

謝松原眼皮顫了顫,忽然沒來由的心臟亂跳。

就在此時,身遭的幾人異口同聲道:“快看那邊!”

謝松原循著他們的示意方向望去,發現在距離他們不到不到十米遠處,在某塊隱蔽的珊瑚礁遮擋下,竟儼然冒出了一只光滑的醜魚腦袋!

這玩意兒長得兇神惡煞,有點像謝松原想象中的利維坦。

嘴巴很尖,有兩只極小的綠豆眼,露出來的部分溜溜的,沒有鱗片,也看不見明顯的鰓,棕黃的體表分布著細密的斑點。

看起來像是鰻魚,但謝松原知道,它其實是一只裸胸鱔。

裸胸鱔是個絕對的捕食好手。

它纖細靈活、仿佛海蛇一般的體型可以讓它輕松鉆進其他大型魚類無法進入的珊瑚礁縫隙,借以隱藏自己的身型。與此同時,也很方便它去捕食那些藏在縫隙裏的獵物。

它有一招和鱷魚非常類似的“死亡翻滾”,還有一種特殊的身體結構,叫“咽頜”,即除了正常頜部以外,隱藏在裸胸鱔咽喉部位的第二副頜,同樣有著上下頜,甚至包括牙齒。

當獵物掙紮時,裸胸鱔會先用它外面的第一副頜以及尖利的牙齒咬住對方不松口,在搏鬥的過程中不斷翻滾卸力,直到獵物精疲力竭,放棄抵抗,再將喉嚨中的第二副頜迅速彈出,將獵物拖進自己的腹中。

當然,如果獵物是想謝松原這樣手無寸鐵的人類,裸胸鱔估計會直接省略掉翻滾的過程,在咬住他的一瞬間就讓咽頜派上用場。

那裸胸鱔直勾勾地“盯”著這幾個新來的變種人,明顯是起了殺心。

只是它不動,謝松原幾人也不敢貿然行動,打草驚蛇。

畢竟誰說這條裸胸鱔不能湊巧出來透透風呢?

羅丘低沈問:“等一下如果真的打起來,怎麽辦?”

白袖高高弓起後背,有些僵硬地道:“人各有命,管好自己。”

“懂了。”

電光火石之間,裸胸鱔冷不丁朝他們暴沖而來!

說時遲那時快,早已提前進入備戰狀態的幾人一見裸胸鱔來襲,頓時從腳下的桌形珊瑚上紛紛一躍跳開——

沒有人想被這樣兇殘的怪物擊中。

一旦叫裸胸鱔咬住身體上的某個部位,輕則掉一塊肉,缺胳膊少腿,這已經算是足夠幸運的。如若躲避得不及時,恐怕就連小命都要難保。

謝松原當下立刻便覺身體一輕,白袖速度極快、毫不糾結地地提草跑路,還是老樣子,叼起謝松原後便用後肢奮力一蹬“地面”,從桌形珊瑚上跳了下去。

這時還不跳就來不及了,因為僅僅只是短短眨了下眼的功夫,那像蛇一樣的天生捕獵者就已以常人根本無法看清身形的速度竄了過來。

明明上一秒還待在原地,下一秒,它卻又鬼魅般忽然消失。

等幾人反應過來時,它已風馳電掣而至,就像是一枚砸進土裏的炮彈,將原地的幾人炸了個七零八落,不得已各尋生路。

反正也已經來不及商量對策了,還不如各跑各的,這樣生存下來的幾率可能還會高點。

因為水中的浮力,白袖幾乎快感覺不到身前謝松原的重量,這為他的逃跑增加了一絲便利。

他奮力地在水中劃動自己的四肢,一會兒像正常的雪豹那樣用寬厚的大爪子蹬水,一會兒又改用人類的游泳姿勢來回揮舞雙臂和後退,但速度似乎始終差了那麽一點。

相比起在湍急的水流中游刃有餘的裸胸鱔,他們這種外來的陸地品種的確要更吃力許多。

白袖的冷汗快要下來了——盡管他也說不清在湖裏的自己是怎麽感受得到冷汗這種東西的。

他背脊發麻,能感覺到有一雙陰毒又帶著貪婪的的目光正死死緊盯在自己的身後。

那條裸胸鱔果然拋棄了羅丘和和梁易,轉而選擇追趕他們!

帶著斑點的雪白大貓在心中嘆息一聲,不知道是否該哀嘆自己和謝松原的不幸。

怎麽每次倒黴的事情都能輪到他?

然而白袖也只是這麽一想。他飛快地打起精神,半秒也不敢懈怠,腦海中拼命轉動著計策。

要怎麽才能甩掉這條裸胸鱔?正面對抗恐怕有些困難,可比速度,他們也不是魚的對手……

白袖咬著牙,只能盡量順流而行,在從高高的珊瑚礁上一躍而下的瞬間找準方向,專門往礁石之間的隱蔽隧道裏游,希望能借此拖延一些時間,和裸胸鱔的行動速度,好找機會擺脫對方。

珊瑚礁下的世界比他們想象中還更錯綜覆雜。

那一座座拔地而起、在湖床上方高聳矗立的珊瑚礁奇形怪狀,各種各樣,密密麻麻地林立交錯。

有的像是一座筆直的塔,有的像是頭頂的冠蓋向外眼神的樹,有的像是歪斜的空中樓梯,還有的,則像是密集的村落。

這些珊瑚礁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參差不齊,千奇百怪的水下城市。

它們五光十色,覆蓋在礁體最表面一層的珊瑚色彩迷人又艷麗,仿佛上帝之手打落的顏料盤。

光是這樣匆匆用眼角餘光看去,謝松原就能看到柳珊瑚,鹿角珊瑚,紅叉枝幹星珊瑚,綠紐扣珊瑚等等等等的不同種類。

若是放在平時,謝松原一定會驚嘆於大自然的美麗神奇,可現在的他根本沒有心情去欣賞這裏的美景。

白袖不知疲倦地在水中奔波逃竄著,一味地想要甩開裸胸鱔,壓低身影鉆進層層疊疊的珊瑚礁覆蓋區。

在這過程中,謝松原也沒有閑著。他不斷從掌心間制造出罩子一樣的蛛網朝後方扔去,寄希望於能夠片刻阻擋住對方的腳步,但收效甚微。

裸胸鱔的視力很差,即便他拋出去的蛛網正中了對方,遮蓋住了裸胸鱔的視線,也不妨礙它繼續用嗅覺追蹤白袖。

更何況裸胸鱔的體表本就光溜溜的,原本具有黏性的蛛網在水中一下被減弱了實用性,基本上碰到裸胸鱔就會滑開。

跟裸胸鱔比追逐持久戰,這實在不是一個明智之舉,最好還是速戰速決。

謝松原反手拍了拍白袖毛茸茸的胸口,道:“貓貓,讓我去你背上。”

白袖一楞,在飛速的思緒旋轉間似乎猜到了謝松原想做什麽。

他有點不讚同,畢竟這麽做實在有些冒險。謝松原雖然還有小桃護體,但他完全沒有任何第二形態的人類外表……怎麽想都只能給裸胸鱔填牙縫的吧?

想象著自己的人類男朋友被惡魚一口吞的場景,白袖的貓臉上浮現出了些許慌亂和僵硬。

不過現在糾結這個也沒有意義了。白袖知道謝松原不是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他既然有了想法,就代表著他一定也有把握,接下來,看的就是兩人之間的配合。

巨型貓貓一咬牙,道:“那你小心。”

說完,一邊步伐不停地有著,一邊腦袋一甩,將人類放在了自己的背上。

謝松原抓緊了掩藏在雪豹背上毛發裏的背包肩帶,修長的雙腿緊緊夾住白袖有力的獸形腰身,定了定神,正面面對那條幽靈一般追在他們身後的裸胸鱔。

這東西變異後的體型太大了,和謝松原對比起來,它簡直就是一條善於埋伏和追殺的海龍。

白袖發揮著自己的攀登特長,借助著他鋒利的爪子在起起落落的珊瑚礁之間以各種意想不到的路徑快速攀爬,來回折返,以此為自己和謝松原爭取到更多時間。

好幾次那異常靈敏迅捷的裸胸鱔險些就要咬上白袖那漂浮在身後的長長豹紋尾巴,都是靠著白袖突然的急轉彎躲避過去的。

話說這個樣子真的很像貓貓在貓爬架上玩跑酷……

謝松原花了半秒把腦海中這條隱約閃過的念頭踢出去。

他小心地伸出長腿,將白袖飛在後面的大毛尾巴勾了回來,搭在自己肩上,然後再深呼吸,沖著裸胸鱔伸出自己的左手。

手心中的小桃善解人意地將自己的嘴裂撐大了些,吐出一股像是甜甜圈一樣的蛛絲環。

這東西乍看上去平平無奇,完全沒有威脅性,“甜甜圈”的一端末尾續著始終和謝松原手中的小桃連接在一起的蛛絲。

隨著小桃源源不斷地噴出蛛絲,那層蛛絲環也非一般地迅速擴大了。

它的直徑增加,側面的長度也在同一時間延展開來,鋪成了一篇由蛛絲織成的圓環形隧道,將半只白袖、一整個謝松原,包括後面這條裸胸鱔全都圈在其中。

那裸胸鱔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就此踏入了謝松原設下的陷阱裏。

它的眼中只有前方這兩只看起來很是鮮美好吃的鮮活獵物,也不認為這團圍繞在它身邊的白色厚膜有什麽大不了的,依舊固執地和謝松原二人玩著躲貓貓的游戲。

如果這時有旁人在一邊觀摩這個你追我逃的場景,就會發現,由謝松原所搭建起來的白色“隧道”竟赫然在周遭的幾座巨大珊瑚礁中組成了一個覆雜的迷宮形狀。

它又像是那種上上下下的過山車,看似走過了很長一段路,但其實還在原地打轉。

差不多是時候了。

“就是現在,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松猛地在雪豹背上回過身來,趴伏下去。

白袖應聲而起,攀在珊瑚礁上的四肢做出游泳比賽中隨時準備將自己發射出去的起始動作,下一秒,他松開前爪,兩只極具爆發性的強健後肢一蹬礁石,登時推開大片水流,宛若箭矢一般竄了出去。

白袖脫離出去的一瞬間,謝松原緊跟著關閉了身後的“隧道”——不,與其說是關閉,還不如說是讓那裸露出來的開放式隧道口和另外半截漂浮在水中的管道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閉環。

……恐怕這條裸胸鱔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被詭計多端的人類引領回了原處。

蛛絲隧道內壁沿途生長出新鮮的真菌。細微而肉眼不可見的孢子順著液體飄散在整個閉環空間當中,潛滋暗長,阻擋住了裸胸鱔原本十分靈敏的嗅覺。

它繼續不知疲倦地在隧道中瘋狂地穿行,像是被吊在前方的胡蘿蔔吸引著不肯停止步伐的驢,卻渾然不知那真正的“胡蘿蔔”已經偷天換日,自己悄悄跑掉了。

“我在它的腦海中也感受到了那股‘能量’,我的孢子應該撐不了太久,我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先藏起來,再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麽做。”

看見裸胸鱔一時半會沒有識破圈套的樣子,兩人都悄悄松了口氣。

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輕易就卸下警惕,白袖的動作沒有放慢,繼續鍥而不舍地向前游著。精神奕奕的漂亮大貓毛發蓬松柔軟,楞是在水中炸成了一張行走的地毯。

白袖:“能量?什麽意思?”

謝松原這才想起來,從遇上水母群時直到現在,因為情況太過緊張,他都沒來得及和白袖好好交流。

於是他將在血紅水母那裏碰壁的事情也和白袖簡單講了講。

白袖陷入了沈思,不知道是不是在默默分析。兩秒後,他忽然又道:“尾巴。”

謝松原一楞:“什麽?”

白袖難得有點局促:“你可以把我的尾巴放開了。”

白袖在水中的動作沒有魚類那樣靈敏,可以做到沈浮自如,他只能通過上下左右地擺動自己那長長的尾巴來調節前行的方向,以此轉彎,起到一個平衡的作用。

“哦。”謝松原戀戀不舍地握著貓的尾巴揉搓一下,給白袖放了回去。

白袖這才找回一點熟悉感,集中註意力,尋找著回去的路。

“不知道羅丘他們怎麽樣了。”謝松原有些慚愧——他又把小蜘蛛們拋下了。

當時事出突然,小蜘蛛大部隊和蘇元凱因為比他們晚一步下來,都被兩人甩在了後面。

謝松原隨意地揉了揉一只趴在他胸口的小蜘蛛腦袋,試圖用意念撥通打向羅丘他們的“電話”:“羅隊長,梁易,還有小蘇?你們都還在嗎?聽得到我說話嗎?”

迅疾的水流簌簌從謝松原的耳邊刮過,往他的耳邊帶來了幾分雜音。

“電話”那頭響起了激烈的搏鬥聲,羅丘在那邊氣喘如牛,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半晌才似乎找了個空隙停下來,簡略地說了句:“我聽得到。”

梁易:“聽得到,但是這個等下再說吧操操操操……”

蘇元凱抓狂:“啊啊啊啊為什麽這個湖底下的魚都這麽兇?!為什麽老是攻擊我?三哥你們在哪裏?你們是不是已經安全了?我聽羅隊長說你們剛才在被一只很可怕的魚追——”

“它們喜歡攻擊你,應該是你流血了的原因。”

謝松原揉了揉眉心,雖然知道這三人都安然無恙是件好事,可蘇元凱那嘚啵嘚啵的嘴皮還是讓謝松原有些無從招架。

“現在暫時算是安全了吧,但也難說,我們似乎游得遠了點,我也說不清這是什麽地方,總之,我和白袖現在就回來。”

說完,謝松原又切回到了羅丘的線路,善解人意道:“聽你的聲音,應該還在忙?那我們等會兒再聊。”

羅丘又停頓了半晌,似乎正忙於眼前的事情,無法分心回答。

謝松原也耐心等了一會兒,正欲斷開鏈接,就聽對方道:“不用。”

對面像是已經解決了麻煩,男人深呼吸好幾下,壓下了自己如雷的粗喘:“已經解決了,你們在哪?”

謝松原道:“你轉頭。”

羅丘放下了按在耳邊小蜘蛛通訊器背上的手——雖然他知道這樣做並不能增加小蜘蛛的信號強度,但他就是忍不住這麽做。

他扭了下頭,果然看見一只白色花斑大貓踏著水波從下方一躍而上珊瑚礁頂,謝松原就坐在雪豹背上。

白袖和謝松原兩人的方向感都不錯,白袖自己就受過專業訓練,無論什麽時候都對方向感和地形保持著高度註意力,謝松原也能通過感應小蜘蛛來觀測到它們的位置所在,要找回來並不難。

白袖走了過來,視線在整個桌形珊瑚搭建而成的平臺上轉了一圈,道:“這是什麽情況?”

方才還一片幹凈整潔的珊瑚區內,羅丘幾人的腳邊,此刻竟正橫陳著兩條大魚的屍體。

一條山雅羅魚,一條巨型小盾鱧。不出意料的體型龐大,像是兩坨沈甸甸的肉山,光是噸位就看著讓人心生恐懼。

不用多想就知道,在白袖自己帶著謝松原被裸胸鱔追得抱頭貓竄之後,羅丘他們也很快被其他潛伏在暗中的獵食者給盯上了。

並且,進行了一番相當激烈的打鬥。

一路從湖面航行下來,謝松原已經對月湖裏淡鹹水魚同時出現這種現象完全不奇怪了。

或許在全球變異之後,這些經過同類屠殺而遺留下來的生物早就改變了體質構造,不再局限於生活地區。

能夠在殘酷的月湖生態圈裏生存到現在的生物,基本上沒有好惹的主。好在後邊蘇元凱和小蜘蛛們及時趕到,三人和一群蛛合夥,總算把兩條饑腸轆轆的大魚一起殺死。

殘破的魚身沈甸甸地砸在珊瑚礁上,飄出淡紅的血液。

小蜘蛛們顯然被這股血腥味激發出了天性,成群撲在死魚的身上瘋狂啃食著,給自己補充能量,不一會兒就把魚肚啃出了空心。

仔細一聽,還能聽見它們在一邊吃,一邊悲憤地和同伴加油打氣:“吃飽飯,救媽媽。”

“嗯!”

謝松原:“……”

看到謝松原的出現,小蜘蛛們魚都忘了接著吃,就叼著滿嘴的食物飛一般撲了過來。

“媽媽!”歡快地繞著青年和他身下的貓游起了圓舞曲。

白袖胡須抽動,有了先前的例子,他不會掉以輕心,警覺地打量著四周的各個縫隙角落:“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肯定還會有別的魚聞到血味兒追過來……我們根本不知道這裏究竟還有多少這種量級的大魚。”

謝松原也想起來了什麽,沖蘇元凱道:“小蘇你過來,我給你把尾巴包紮一下。”

免得他們這行人也成為行走的活靶子。

蘇元凱乖乖將尾巴甩了過來。謝松原維持著原來的位置沒動,用蛛絲裹緊了對方尾部的傷口,防止滲血。

其實蘇元凱這個傷口還挺深的,也有二十多公分長。這樣尺寸的傷口在他碩大的蛇身上的確算不了多大,但也絕對不可能不疼。

隔著一層蛛絲繃帶,謝松原若有所思地將自己的手掌放了上去,按住那枚傷口的形狀。

蘇元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表情忽然有點扭捏:“三哥,你怎麽突然對我這麽好。雖然這些魚真的很殘忍,但我是個男子漢,沒事的。”

“……”謝松原收回手,露出了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我也覺得這對你來說確實只是小傷。看著深了點,但其實也沒流很多血。現在想想,其實也不是很疼,是吧?”

蘇元凱剛想說什麽,卻是一楞。

“誒?是哦。”他反覆甩著自己的尾巴,“好像已經不怎麽痛了。咦?”

蘇元凱追著身後的尾巴繞了兩圈。

羅丘收回自己的目光,皺眉道:“我們是該走了。按理說前面一批下來的人應該早就到了,可奇怪的是我們到現在居然都沒看見那些人。他們去哪兒了?這是我們接下來要搞清的。”

謝松原喃喃:“是啊,就跟憑空消失了一樣。就算是死了也應該有屍體吧?可這裏什麽都沒有。”

“會不會是因為湖底太大了,每個人降落的地方都不一樣?”

梁易到處看了看周圍的水域——湖水深廣,越到遠處,越呈現出深藍的色澤,只能隱隱看到極其模糊的礁石和山峰輪廓。

他們站在這裏,就像是塑料小人站在3D的景觀模型地圖上,根本不知道前方究竟還有什麽在等著自己。

白袖冷不丁道:“有沒有可能,他們根本就不在這裏?”

羅丘的眉頭擰得可以夾死一斤浮游生物:“什麽意思?”

“如果那個怪物也在這裏,按理來說,它那麽大的體型,我們不應該什麽都看不到。所以湖下應該……不對,是一定還有一個讓它藏身的地方,汙染源也在那裏。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我們在這裏看不到其他人——因為能找到路的人都已經下去了。”

白袖說完,其他幾人都幾乎同時撇過了頭,看向周圍。

想要在這麽大的範圍內找到那個正確的路徑……似乎難度不小。

最重要的是,他們也根本不知道那個入口長什麽樣子。

幾人將還飄著血的死魚扔下珊瑚礁,決定不再站在明晃晃的珊瑚礁表面,轉而在珊瑚與珊瑚之間的過道間游著。

“不管怎麽樣,走一步看一步。先想辦法找找也比一直待在原地好。”

謝松原有些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或許是在他發現這裏的魚都對他們具有很強烈的攻擊性開始發酵的:

和許多人想象的不同,很多號稱兇殘的肉食性魚類其實對人類並沒有興趣,除非是人類主動招惹,否則它們也不會專門來攻擊人類。

可是自從變異現象普及之後——再詳細一點說,在汙染源的能量影響下,幾乎所有靠近他們的生物都對人類顯示出了無比排斥的、恨之欲其死的殺意。

這種從天而降,帶著強烈指向性的殺意,實在很難不讓人為人類的未來感到憂慮。

他們只要露面,就會隨時成為那些捕食者的獵殺對象,一行四人重新搭載上蘇元凱的巨蛇號列車,出發了。

既然不知道入口到底在哪,他們幹脆隨便找了個方向行駛,先離開這個還殘留著屍體香氣的地方。

數百只小蜘蛛似護衛隊般整齊排列在眼鏡王蛇巨大的蛇身旁邊,敏銳地用它們身上的剛毛偵測水流中的每一絲變化,好判斷是否有敵人接近。

忽然之間,小蜘蛛們身上的絨毛全部在水裏豎了起來。像是一只只炸開的黑色毛球。它們飛快地漂移到謝松原幾人的身邊,動作急切,想要告訴他們這個消息。

眾人立刻敏銳地回頭,卻看到了幾乎令他們心臟停跳的一幕。

這種感覺就像是那種深海驚悚恐怖片中的場景,就在同一時間,他們悚然地發現,身後的無數個礁石後方竟幽幽冒出了多達十數甚至二十條陰惻惻盯著他們的醜陋怪魚。

意識到幾人發現了它們的存在,這些殘暴無情的水下霸主再沒有絲毫猶豫與退縮,當即狂擺魚尾,一記沖刺朝他們飛奔而來!

“我操,快跑!”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四人紛紛抱緊了身下的巨型眼鏡王蛇。蘇元凱陡然加速,如同屁股後面竄著了火,慌裏慌張地沖了出去。

這些魚明顯是有備而來!

被它們在後頭追了沒一會兒,謝松原就有所斷定。

他甚至覺得它們之中肯定共享著某種信息網絡,或者說共識,比如說知道該將他們這些中計的獵物往哪裏趕,甚至懂得分工包抄,當發現謝松原這一行人前去的方向不合它們的意時,位處在這邊的魚就會沖出來將他們趕往另一個區域。

這些看上去眼冒紅光的深水幽靈甚至沒幾條是一個品種的——

可它們偏偏能夠合作得如此自然流暢,就仿佛背後有一股力量在統一分配調動。

不出片刻,幾人就被逼到了一處湖底懸崖上。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恐怕誰都無法相信,月湖的湖床地下還有更深的一片未知空間。

這地方像是懸崖,也可以說是一片峽谷,一道深溝,或者一條憑空崩開的裂縫——裂縫下方的水流仿佛蒸騰的雲霧一般翻滾攪動,讓人根本看不清下方究竟有什麽。

對岸遠在百米開外,蘇元凱一個急剎停在斷崖邊上,叫道:“怎麽辦?我要不要沖過去!”

蜜獾猛地“呸”一口吐出沿途吃進嘴裏的小蝦:“你沖過去有什麽用?難道這些魚不會跟著一起過來?而且你看。”

說完,蜜獾將手裏的蝦米往面前的水裏一投。

那小蝦伸展著腰肢,還沒為自己獾口逃生興奮一秒。

下一刻,只見峽谷中異常湍急的水流中驟然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片旋渦。巨大的負壓直接將可憐的游蝦卷了進去,頃刻間連根須都看不到了。

“這地方根本不會讓我們過去。”

蘇元凱頓時蛇臉煞白。

謝松原這時才開口道:“可是你們看,那是什麽?”

他伸手指了指懸崖深處的位置。

明明這裏面的浪如此湍急翻滾,可偏偏的,一抹冷冷的熒藍竟像是穿透黑夜的星辰光芒,途徑那麽多翻騰的水霧也無法消散,深幽地呈現在了他們眼底。

幾人的呼吸都有微滯。

謝松原的心臟更是狂跳起來——那抹奇異幽遠的灰藍,和他記憶中的汙染源所散發出的光輝一模一樣。

毫無疑問,如果湖下真的有通往某個神秘空間的入口,那麽它有極大可能,就是眼前這條橫在他們面前的巨大溝壑。

但是這樣一來,這些魚為什麽要將他們趕到這裏,就成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特意指引他們過來,就是為了讓他們更快速地找到汙染源所在地?

這幫魚才不可能有這麽好心。

可他們此時也管不了那麽多了。不管下邊是刀山還是火海,不管究竟是源自此行最根本的目的,還是他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這趟都必須下去不可。

要麽和身後的魚爭鬥得兩敗俱傷,甚至被撕成碎片;要麽就賭一把,深入腹地——

總比同時對扛那麽多條“肉食粉碎機”好。

幾個人腦子都不笨,在進與退的面前,很快就做好了決定。

“小蘇,走,我們下去!”

兇猛悍利的殘暴巨魚眼看著要沖到近前,蘇元凱大喝一聲,一摔蛇尾,激起身後湖床上的一片沙土。

沙土迷亂了魚類們的視線,下一秒,就見那條巨蛇高高揚起身體,猛然朝著面前的無底深淵深深一紮。

——噗通!

連蛇帶人地栽了進去。

水流掀起巨大旋渦,呈漏鬥狀瘋狂下陷。

在強大的水壓□□下,其餘的四個人根本抓不住蘇元凱的腰身。

謝松原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攤任人搓圓揉扁的肉餡。激流卷挾著他們,迎面啪啪地往他們臉上摔打砂石。

就連蘇元凱本蛇都難逃噩運,像是被塞進滾筒洗衣機裏的可憐領帶,在水中瘋狂打轉。

這裏的水似乎具有一種奇特的魔力。

他們的身體突破了浮力的防線,控制不住地下沈,仿佛峽谷底下具有一塊能將所有生物都吸引過來的巨大磁場。

白袖將謝松原卷進自己的肚皮,整只雪豹團成一個滾圓貓球,像是位處在陸地上端一樣,沿著湖底的懸崖峭壁接亂滾落。

直到一叢從巖壁中伸展出來的紅色海扇擋住了他們繼續下落的步伐。

噗嗤嗤!

險險接住了那馬上要掉下去的一人一貓。

碩大寬展的海扇劇烈地抖了抖,像是蹦床一樣上下震動,好幾秒才平息下來。

好險。謝松原驚魂未定地張大了眼睛。

在下落的過程中,他可是非常清晰地看到,就在位處在他們正下方的洞底位置上,剛好有一片張著大嘴的闊巨口海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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