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已修】

關燈
第132章 【已修】

謝松原靜靜看著地面上女人的屍體, 胸膛因為跑動而急促起伏。

白袖猶疑著走上前來,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叫他:“……別難過。”

謝松原沒說話, 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像。

半晌後,這尊“雕像”終於想起了什麽,重新啟動, 活了過來。謝松原擡頭看向盛麗莎的肚子, 猶豫片刻, 將手放了上去。

白袖臉色一變, 正欲說些什麽,卻見青年先他一步皺起眉頭,表情極其難看。

他摸到的地方空空如也。

孩子不見了。

甚至顧不上旁邊還有個白袖,謝松原立刻站了起來,開始在附近尋找胎兒的蹤跡。

他先是在房內仔細搜索一圈,每一個有可能藏身的抽屜、櫃子下方的陰影角落都不放過。

然後又順著走廊一路觀察, 走進旁邊幾個關著門的其他房間,動作更快地沿途翻找。

還是一無所獲。

謝松原在原地來回地踱步, 難得露出一絲焦躁與茫然。

得知盛麗莎腹中的嬰兒不在了之後,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那有著自主行動能力的東西很可能又藏進了別人的肚子,繼續銷聲匿跡、休養生息。

這是極其危險的事,他不能允許這樣的狀況發生。

可當時現場又沒有其他人在,它還會跑到哪裏?

……

避開喧囂的人群, 許石英跌跌撞撞地沖進了衛生間。

盛麗莎死前的場景仿佛焊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怎麽都揮之不去。

許石英胃內一陣翻江倒海,對著洗手池幹嘔不止。

奧丁就在這時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原來你在這兒。不是讓你去看那個家夥嗎, 他怎麽樣了?”

許石英望著身後的男人,如同一條驚慌失措的落水狗, 答非所問:“……盛麗莎死了。”

“哦?”奧丁訝異了一下,“怎麽死的?”

許石英的喉結不自然地滾了滾,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22號突然發瘋掙脫了鎖鏈,殺了一名雇傭兵,還、還襲擊了不知道為什麽在那兒的盛麗莎,我去的時候,她已經快沒氣了,22號還想殺了我,我就趕緊跑了出來。”

奧丁端詳著他的臉色,沒有立即戳穿許石英:“怎麽,心疼了?”

“我,我只是沒想到……”許石英眼神躲閃,失魂落魄,“我明明讓她早點離開了的,可她還是在那裏出現了——我不想的啊!”

走上前來的奧丁冷笑:“你還挺懂得憐香惜玉的,可惜晚了。”

他冰涼的手猛地從旁掐住了許石英的下巴,將這人的臉扭過來,冷冷地評價:

“有點良心,但是不多。”

森冷的嗓音如同毒蛇嘶嘶吐信,順著許石英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鉆了過去。

“事到如今,你究竟還在裝什麽?許石英,我沒有見過比你更擰巴的垃圾了。前面害死了那麽多人你不愧疚,盛麗莎被殺了,你開始後悔了,到我面前裝蒜,惡不惡心?怎麽,是覺得之前那些人的死和你沒關系嗎?你但凡真有一點人性,就該一早跟我劃清界限。”

“說白了,你他媽就是不想擔責任。人都是手下殺的,和你無關。命令全是我下的,和你無關。你這種人,就算去當鴨子,到死了屁/眼都還是幹凈的。走到這一步了,你還想裝作自己清清白白,又想要地位,又想清高,世上哪有這種好事?”

奧丁的話沒帶多少臟字,卻說得極其難聽。

許石英一下臉色煞白,也不知道是臊的還是怕的,抑或是被奧丁戳到了痛腳,大氣兒都不敢出,用一種帶著恐懼的求饒眼神看著對方。

奧丁拍了拍他的臉:“再給你第二次機會,好好想想再回答。”

“——盛麗莎到底是怎麽死的?”

許石英驚恐地看著他,仿佛被奧丁掐住了脖子。雙眸滑稽地睜大,像那種被設計得特別誇張的塑膠玩偶。

一秒,兩秒。

許石英雙唇顫抖,聲音細弱蚊吟:“……是,是我害死的。”

“再說一遍。”奧丁嘴角的笑容擴大了。

“是我害死的。”許石英哽咽起來,欲哭無淚的面部肌肉極其扭曲,歪成一個可笑的形狀,“她想讓我救她,可我害怕。她看到了我,也聽到了我說的那些話。我怕她把這件事告訴給謝松原,那我在基地裏就真的沒活路了!所以在她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我就在想,在想……”

奧丁的聲音如同塞壬在召喚:“在想什麽?”

就在這一刻,許石英人不人、鬼不鬼的哭腔忽然詭異地停止了。

他呆傻地和奧丁對視,被對方誘惑並引導著,嗓音顫抖地說出了心裏話:“我想,她要是就這麽死了就好了。”

那才是最好的結果。從此以後,他再也不用擔驚受怕。

開口的一剎那,許石英頓感一塊巨石落地。

是了,這才是他那一瞬間的真實想法。

不是對盛麗莎紅顏薄命的唏噓與愧疚,以及無能為力的後怕,許石英永遠只是在為他自己著想。

與他的未來相比,盛麗莎又算得了什麽?

他早提醒過她,是盛麗莎自己命不夠好。

許石英喃喃道:“對,人各有命。”

聽了他的話,奧丁直接哈哈大笑起來,眼尾湧出眼淚。

“不愧是我挑中的人,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奧丁轉身走出大門,“你這個家夥真的是……太好笑了。”

*

兩天之後,消失了數天的上級終於上線。

這是一次不同尋常的線上會議。

一眾研究員邁步進熟悉的會議室內部,意外地看見了此前從來不曾在這裏出現過的、來自斯芬克斯的三位正副隊長。

而投放到大屏幕上的實時網絡畫面中,也多了好幾個陌生的參與者。

“雲城生科研究院歷年來一直都有富商企業家投資入股,這次基地之所以能這麽快地投入使用,也脫不開這些人在資金方面的大力支持。你現在看到的,就是董事會的代表成員。”

李老稍側過頭,沖著身邊的謝松原小聲介紹。

基地運行了整一個月,每次和謝松原他們通話對接的都是雲城生科院的分部主任。直到現在,這些董事會成員才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當中,想必是有什麽大事要宣布。

事情也的確如他所料。

——董事會代表很快表示,他們決定通過許石英上次提出的課題方向,開放多重基因領域的探索研究。

會議室內揚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許石英的臉上卻看不出上次那樣明顯的受寵若驚與欣喜,顯然是早就知道有這回事。

謝松原他們也很快猜到,要想項目得到審批,光有主任點頭是遠遠不夠的。許石英應該是想辦法和某名董事會成員搭上了關系,提前取得了多票同意。

一名研究員皺眉指出,基因改造是高風險技術,何況變異基因更不可控,貿然開展未知領域實驗的危險太大。

話沒說完,就被董事會所打斷。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親愛的研究員們,你們難道還意識不到,自己正幸運地生活在金錢堆成的潔白象牙塔裏嗎?”

“你們因為自己被保護在基地裏不允許外出而倍感不滿,卻不明白在目前的雲城,基地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在這裏,我們給你們專門配備了雇傭兵來隨時保障你們的生命安全;而在外面,警力、軍力卻正在超負荷運轉。

“每天晚上,每個城區的接線員都會收到五六百起報警電話,即便好好地待在家裏,你也無法預料搗亂的變異者會在什麽時候闖進門來。如果你們有註意網上的消息就會知道,單說雲城,每天新增的可知變異人數量就有超過千例,並且這個數字還在持續遞增。”

“毫無疑問,變種人日後將會成為現存人類中的主體。人類在變異基因面前已然淪陷,距離大面積的暴力失控也不會遠。現在再不為將來打算,培養出能對抗這些暴徒的更強變異者,還要等到什麽時候?”

又一個人舉手:“那麽董事會是打算直接在人體上進行實驗嗎?”

“就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確實只能這樣。我們會公開募集自願受試者,我相信,也會有許多人願意主動接受實驗。”

“可這是——”

“不道德的?你是想這麽說嗎?”那名董事會代表嗤笑著接上對方的話,神情倨傲。

“董事會給了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朋友們。而富有道德感的你們在這期間做出了什麽成果呢?你們耗盡了我們的耐心。正是因為你們的束手束腳,導致我們在這場戰爭中已經失去了先機,變得十分被動。”

“而這其中最讓我失望的,就是你——”

男人的視線仿佛穿透了屏幕,準確看向謝松原所在的位置:“謝組長。”

“我們曾那樣相信你,對你寄予厚望,期待你可以像你父親當年那樣,引領整個基地走向光明的未來,甚至棄基地內遠比你更有經驗和學術成就的大牛不用,讓你挑起了大梁。”

“可你為董事會帶來了什麽?你否決了其他研究員的課題,自己又畏首畏尾,無法提供使人滿意的答卷。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用更加客觀的目光去看待你,脫掉我對你的濾鏡承認……”

“你的確方方面面,都比不上謝教授。”

聽到這裏,會議室內的議論聲頓時小了一半。他們不得不承認,若非是董事會在背後支持,他們如今也享受不到這等衣食無憂的待遇。

謝松原在眾人的視線中心間沈默著,幾次想要張口說些什麽,都被李老攔下來了。

純粹搞研究的人往往並不樂意和商人打交道。這些人平常幾乎不會參與到會議當中,甚至對基本常識都有著不小的欠缺,卻認為只要自己投入了錢財,受資助者就必須完成他們各種無理的要求。

這幫有錢人對學術權威與漂亮的履歷有種莫名的盲從與信任,尤其當他們聽說謝松原是謝明軒的兒子。

這些家夥甚至可能不知道謝明軒究竟是誰、又有著什麽樣的成就。只不過聽見旁人提及得多了,就想當然地把他捧上神壇。

現在他們後悔了。

再怎麽靈敏聰慧的天之驕子,只要冥頑不靈、不懂變通到了如此地步,不管他怎樣厲害,對董事會來說也毫無用處。

而他們當眾貶低謝松原的舉動也恰好說明,董事會已經想好了退路,或者說,另一個方案。

一個不需要謝松原的方案。

在場的人都意識到了這點。

董事會成員:“所以,謝組長。你到現在都還保持著之前的看法?”

謝松原的無言以對被對方當成了默認。

“好,既然如此,我們就進行到下一環節,討論一下你近期做出的失職行為。”

這下,不僅僅是謝松原,就連從剛才起便莫名神情緊繃的白袖也擡起頭,定定望向正前方的屏幕。

房間角落裏的許石英就在這時站了起來,當眾朗讀了一封舉報信:他要實名揭發,有關A級實驗組組長謝松原犯下的兩項罪行。

其一,疑似未經上頭允許,夥同並串通A組資歷最深的研究員李悠,利用眾人的信任私下進行生物實驗,給不知情的病人註射未經審批的藥劑。

其二,37號病人程青死後,腹中的胎兒消失無蹤。相反的,工作人員居然在當時為37號接生的研究員盛麗莎的身上監測到了懷孕跡象。

聯想到謝松原這段時間頻繁和盛麗莎交往接觸,許石英有理由懷疑對方借用職權之便包庇盛麗莎,修改檔案資料,替她隱瞞腹中的怪物胎兒。

話音落下,全場色變。

李老擰起眉頭,精練的目光箭矢一般朝著許石英發射過去,隨後又看向一旁的謝松原。

關於謝松原的血液具有治愈汙染能力一事,李老是全程知情的,因此就算毫無防備的被人揭露,他所在意和疑惑的也只是對方為什麽會發現。

至於許石英所說的另一件事,那才是真的讓他震驚不已。

眾人這些天好幾次目睹過謝松原和盛麗莎的私下會面,聽到許石英的話,便知道對方說的多半是真的。

位處在所有人視線中心的謝松原就像一座沈靜的石像,哪怕被人指名道姓地現場檢舉,臉上也始終沒有流露出太多表情。

也可能是在這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不管自己再怎麽反應,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了。

他靜默幾秒,李老先他一步開口呵斥:“許研究員,註意你的用詞!你有任何證據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嗎?如果沒有,那就只是你的猜測。”

李老的年紀擺在那裏,見慣了大場面,說話時不怒自威,把許石英嚇得打起哆嗦。

然而奧丁的警告言猶在耳,許石英知道,這就是他能扳倒謝松原的最好機會。

他梗著脖子道:“我的猜測都是有憑有據的!屍檢報告顯示,盛麗莎死前腹部肌膚松弛,子宮充血擴大。血檢結果的激素水平指數同樣指出她有懷孕跡象,並且,腹中的胎兒起碼有5-6個月齡,剛好和37號腹中丟失的胎兒一樣大。”

“如果盛麗莎在進基地前就懷孕了,入院體檢上一定會有顯示,一起工作的人也肯定會有印象,然而我去詢問了好幾個盛麗莎周圍的研究員,他們都對此毫不知情!”

“還有,我曾無意間看見謝組長給盛麗莎私下註射未知藥物的過程。我完全有理由懷疑,謝組長表面阻止其他A組成員發展基因研究,實際上自己卻在進行秘密實驗。明知道37號腹中的胎兒已經害死了母體,還假公濟私,刻意隱瞞,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他的動機——更甚至還有可能,37號之前還好好的,後面卻突然早產,就是因為謝松原在她身上濫用藥物、擅作實驗!”

許石英情緒激昂,越說越是流暢。周圍的人全都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仿佛頭一次認識這個看上去如此不起眼的男人,更沒想到,他竟會帶來如此勁爆的消息。

視頻通話上方正襟危坐的生科部主任沈聲道:“謝組長,他說的都是真的?”

謝松原目光微微上揚,思索片刻:“有一部分是事實,但是,我的本意不包含任何惡意,不論是對程青女士、盛麗莎,還是對整個基地內的所有人。我的隱瞞也並非是因為心虛——”

青年雙手放在桌上,修長的十指交叉,沈吟宛若嘆息:“請允許我有為自己辯駁的機會。”

視頻那頭的男人瞇起一雙飽含深意的眼睛:“我會在仔細調查過後給出我的判斷。但謝組長,我恐怕你已不能勝任目前的工作。”

“請你配合調查,接受停職審問。”

*

在斯芬克斯的默許下,A組人員抽取了謝松原的血液——原因是許石英將自己從垃圾桶裏撿到的針劑及檢測結果也一並上報給了董事會。

謝松原的特殊能力徹底在眾人面前一覽無遺。

董事會也有了一個合理的理由,可以定期從謝松原的體內持續獲取新鮮血液,以供許石英研究——謝松原倒臺之後,許石英便幾乎毫無懸念地被欽定為下一任A組組長。

當然,其過程和意義與之前的謝松原沒有什麽不同。

之所以得到這樣大的權力,不是因為許石英真就在專業方面勝過了李老之流,而是他的觀念剛好契合了董事會當下的主流思想趨勢。

他年輕,好操控,順手扶持一個聽話的小輩,遠要比那些固執的老頭用起來順手。

——就如同董事會先前看待謝松原那樣。

“我還真是小看那家夥了。”提起許石英,李老至今仍有不忿,“之前一直沒註意他,哪怕他提出了多重基因計劃,我也以為他只是不知輕重而已。沒想到……”

“不算意外。”謝松原說。

許石英的小聰明在於,他沒有直接點明謝松原血液中的特殊效果。但一旦斯芬克斯的人開始調查,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當眾給出結論肯定會有人質疑,讓旁人再次進行血液監測,得出來的答案才更令人信服。

李老當時不讓謝松原在會上發言,也是怕他羊入虎口。然而現在看來,董事會恐怕早就知道了謝松原血液裏的秘密。

許石英敢在會議上舉報他,無非是其就和上頭的人對好了臺詞,剩下的也就是走個過場。他們早就準備讓謝松原在這場紛爭後退場,老老實實當他的“血包”。

對方的勝出不會給謝松原帶來絲毫痛苦和氣餒,因為不論是他還是許石英,在這些人眼裏不過是用來完成宏圖大業的棋子,沒有任何區別。

想要駁斥多重基因項目預案的最好切入點,就是實驗的成功率,還有汙染病並不能因此被防治。可當看見董事會那自信傲慢的態度,他們就知道這並不是那些人會在意的事。

謝松原:“不說這個了,您最近怎麽樣?”

李老:“我還好。現在A組的人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許石英的,跟著他一起做基因實驗。一派不讚同的,就不那麽被重視了。不過我們畢竟是研究員,董事會也不能拿大家怎麽樣。”

“嗯,人之常情。”

這些研究員並非完全一張白紙,也懂得權衡利弊,知道怎麽做才是對自己有益的。

短短一段時間內,知情的研究人員迅速站隊,劃分派別。

——上頭如此表態,眾人都能看出,倘若不投靠許石英,之後的待遇大概會無限向謝松原靠攏。畢竟現在各處動亂,珍稀資源只會朝著董事會認可的項目傾斜。

如果人類未來的大方向無法撼動,如果他們最終總要面臨選擇,他們又有什麽必要負隅頑抗?

不如順應時代潮流,總比為難自己來得好。

李老則因為受到謝松原的波及而被冷落了。

謝松原的能力的存在讓許石英一幹人等接下來的實驗內容變得過於簡單。

他們的團隊只需要挑好人選,定期給受試者註射基因病毒和血清,就可以得到異常完美、沒有任何副作用的強大變種人。

再去做那些註定沒有結果的多餘實驗有什麽用?

“還是來說些更重要的事吧,雖然你可能不會想聽。”李老嘆了口氣,“他們二次啟動了‘火種計劃’。”

謝松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動。

“您怎麽會知道……”他遲疑著說,“您到底是誰?”

男人嘆了口氣:“我和謝教授曾經一同共事過。當年……本應被外派去青城的人應該是我。”

“我的妻子當時剛剛生產,我不想遠離親人,去那麽遠的地方一呆就是好幾年。明軒便代替我接下任務,趕往青城赴任。在青城發生了那些事情後,他也一直在和我保持通信,所以,我多少對當年的情況有所知曉。”

“我想你應該也在疑惑,那天斯芬克斯的人為什麽會在會議室裏出現。”

“他們表面上是一群為了金錢報酬而活動的雇傭兵,被董事會出資雇來監視和維持基地內部穩定。可恐怕就連那群高傲慣了的有錢人也不知道,他們招惹上了怎樣的麻煩。”

“斯芬克斯的前身……起始於七年前的冬夜。謝明軒謝教授,可以算是它的創始者。”

“當然,這麽多年物是人非,也許斯芬克斯的目標早已偏離謝明軒當初的理念。但他們所追求的遠不只是金錢利益這麽簡單的東西,接受董事會的委托只不過是他們進入基地的手段。我想他們之所以會在知情權上更進一步,也是因為姚隊長私下和董事會達成了某種協議。”

說到這兒,李老破天荒地有些幸災樂禍:“畢竟現在,斯芬克斯是基地裏唯一一支武裝隊伍。他們提出的條件,董事會怎麽可能不答應?”

“引狼入室。”謝松原評價道。

“可是……火種計劃又是怎麽回事?”

李老淡淡道:“我一開始也很詫異。後來打聽了一下,應該只是董事會的噱頭。這幫土大款多少有點人脈,可能是聽別人說的,可能就是斯芬克斯透露的,否則他們不會對這個項目如此趨之若鶩。古往今來,有錢人對所謂完美軀殼的執念都很濃厚,多重變種基因戰士……聽起來確實是他們喜歡的那套,許石英也算剛好踩在董事會命門上了。”

“只是這些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火種計劃’絕不止他們理解的那樣簡單……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李老自嘲道,“這一切已經不歸我們掌控了。”

謝松原沈思片刻,主動開口:“姚琦上次來找我,也提到了謝明軒。”

接受審查就像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的無期徒刑,謝松原被限制出行,只能在特定的房間區域裏活動,在這期間內不被允許參與任何研究項目。像個只會倒帶的播放器,翻來覆去地回答他們提出的各種問題。

姚琦又一次深夜拜訪,後邊跟著冷若冰霜的白袖,楞是將還在溫暖被窩中沈睡的謝松原叫起來配合調查。

“因為你的失誤,導致我們不得不連夜再次對你進行了全方面深度調查。”

謝松原披著外套,睡眼惺忪,脾氣早已消磨殆盡。

“哦。結論是什麽?”

白袖腳步微頓,短靴的鞋後跟輕輕碰撞一聲,在姚琦的斜後方站直了。

他雙手抱著半開的電腦,整個人如竹節挺直,趁著姚琦背對著他,無聲而快速地打量著面前的謝松原。

不知道是不是這段時間頻繁抽血,謝松原的臉色頗有些蒼白。應該多穿件衣服再出來的,他面無表情地想,薄薄的嘴唇隨之無意識地動了動。

謝松原好像註意到他的目光,擡了擡眼,兩人飛快交換了一個無意義的眼神。

姚琦:“你出生在青城。母親早逝,你的父親謝明軒是國內外有名的生物學家,他獨自撫養了你,但你和他的關系並不好,成年以後,你就自己來到雲城上學讀書——和你進入基地前的背景審查一樣,在明面上,你的履歷就像白紙一樣幹凈,查不出任何多餘內容。”

謝松原無聲地扯了扯唇角,好像有點譏諷,卻讓人不知道這種譏諷究竟是面向誰的。

“你最近有和謝明軒聯系嗎?”

“沒有。”謝松原想了想才回應。

“為什麽猶豫?”

“因為我在想,他是不是又幹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謝松原輕輕聳肩,“順便思考了一下,你說的‘最近’是什麽時候。不過沒有區別,不管是半個月還是一年,我已經很久沒和他說過話了。”

姚琦的目光幾乎黏在他臉上:“在青城,我們的人意外地得到了一個消息。”

男人拍了拍手。身後的白袖走上前來,將電腦放在桌上,面向青年,給謝松原播放了一段視頻。

“——他們在那裏發現了謝明軒的蹤跡。”

“一星期前當地時間晚八點,青城某廣場上爆發了動亂。有一小群不懷好意的變種人襲擊了過路的普通人群體,場面失控。”隨著畫面滾動,姚琦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然而就在這時,謝明軒出現了。”

“有趣的是,他的身邊還跟著一個人。那人和基地裏正在研究的多重變種人非常相似。”

監控攝像頭拍下了當時的畫面。

慘白的燈光照亮了廣場上黑漆漆的夜幕,正如姚琦所說,男人身邊跟著一個身型魁梧的跟班。謝明軒遠遠地註意到了廣場上的情況,示意手下過去看看。

高大的男人得到命令,轉瞬間身形蠕顫抖動,體量無限增高擴散,變成了一個看不出種類的生物,朝著廣場上的人群沖去。

他的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白袖將這個片段放慢到0.25倍速,才得以讓謝松原稍許看清他的動作。

這男人的招式不像人類,每一次出手都出其不意。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將混混團夥風卷殘雲般地全部放倒。

周圍的人卻像看到了怪物,驚叫著四散逃開。

謝明軒朝他招了招手,那男人便溫順地低下頭,也很快跟在對方身後離去了。

整個視頻時長不到兩分鐘,姚琦全程觀察著謝松原,試圖從他的臉上找到些許蛛絲馬跡,可謝松原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表情。

他讓人看不出神色地、冷冷地說:“不管怎麽說,還是感謝你讓我時隔這麽久,再次看見他這張臉——雖然我並不想知道他在做什麽。你給我看這個是想說明什麽?你們大可以查我的聯系方式,我早就和他停止了往來,上大學的費用全部來自獎學金和助學補貼,和他沒有絲毫關系。”

“可他畢竟是你父親。”姚琦說,“我們拜訪了所有在謝明軒消失前和他接觸過的人,全都沒有他的線索。可在這個據說和你沒再聯系過的父親家中,我們卻找到了很多有關你的東西。”

“你小時候得到過的獎狀,到高中之前的照片,還有你們的合影。你知道嗎,他還專門留了張字條給你。”

謝松原有些詫異地擡起眼來。姚琦伸手示意,白袖便將另一份證物也拿了出來。

——一張謝松原和謝明軒的過往合照,翻轉過來,泛黃的背面被人用黑色鉛筆寫了幾行字。

“令我引以為傲的小家夥,你好。當你看到這張紙條時,我一定是尋找‘它’去了。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講過的預測天蛾嗎?這個故事是如此殘忍又美好,直至今日,我才終於明白它的含義。

如果你想起了這個故事,就一定知道該去哪裏找我。我們會在永恒的彗星蘭再度開放時又一次相見。”

右下角簽著謝明軒的名字。

看得出來,男人寫下這些字時很是匆忙,好幾個字的連筆模糊到甚至需要花上些時間去辨認——

仿佛那時的他正發現了什麽令人激動不已的事情,甚至沒辦法好好坐下來,認真地寫完這幾行字。

而這整段話的最終線索無疑指向了謝松原本人。

“……”謝松原竟失語了片刻,“那個瘋子。”

除了謝明軒想讓他死,謝松原找不到任何理由來說明對方為什麽要留下這樣一段文字,讓他成為眾矢之的。

“我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麽。”須臾,他幹巴巴地說著,擡起眼來,“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他是故意這樣寫的?”

姚琦的臉上寫滿了看著小孩兒撒謊般的不認同:“你是想說,謝教授特意寫了這麽一段語焉不詳的謎語,就是為了讓我們來找你?你就沒有什麽想解釋的嗎?關於他提到的這些——”

謝松原盯著那照片看了一會兒:“沒有。”

“我起碼有好幾年沒和謝明軒見面了。這件事在你看來可能很不可理喻,但是姚隊長,不是每個孩子都愛家長的。你的人生中難道就沒有過哪怕一刻,覺得自己無比討厭某一個人,想和他老死不相往來?”

“你從未和謝明軒接觸過,那樣的男人——那種從來不在乎任何一個確切的人的男人,人生中最引以為傲的家夥只會是他自己。”

姚琦鷹一樣的目光銳利地盯緊了他,半晌後,忽道:“十幾年前,謝明軒被外派到青城生物科學院工作。青城地處偏遠,人口密度不大,城市不怎麽發達。所以當七年前,一顆來自天外的隕石降落在青城的荒郊野外,並由此引發了一輪和現今的汙染癥狀非常相似的傳染病時,當地政府很快就控制住了對外輿論。”

一旁的白袖一怔,沒想到姚琦會在這時說起這個,跟著望向謝松原的面龐。

謝松原的臉色有了細微轉變。

姚琦:“是不是想到了這次變異?”

“意識到不對後,這件事就被轉交專業機構進行生化研究,後來政府又為它專門成立了研究所,你的父親謝明軒就是主要負責人——怎麽樣,很巧吧。哪怕在這一點上,你們倆也很相似。”

“這次的研究非常機密,我們無法從舊日檔案中窺見它的全貌。只有在拜訪了部分全國各地當年的知情人士後,我們才得知了一些大概信息。”

“你知道一個月前的那場流星雨嗎?”

謝松原謹慎地說:“我知道。”

“很好。”姚琦說,“我們現在有理由懷疑,這場流星雨帶來了七年前那場事件的覆刻。而謝教授明顯在應對這種事上更有經驗。我們迫切地想要聯系上他,了解更多內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