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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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更】

謝松原不動聲色地又掃了一圈周遭的環境, 確認自己確實是進入了……一種大概或許,可以暫且稱之為宋池的“潛意識”的地方。

宋池的腦域被具象化了。

榕樹正中央的空洞對於宋池來說,大概就是對方心目中的安全屋。

榕樹寬厚的樹幹和高大的樹冠將外界的危險和窺探都阻隔在外, 他們在這裏偏安一隅。

但與此同時,雙頭蛇那巨大的蛇尾依舊是潰爛而爬滿蜱蟲的,這說明在宋池的大腦深處, 他始終在為自己和艾森的處境擔憂著。

蛇身下方本該是地洞入口的地方, 如今正是一片黑洞般反覆能將人吞噬進去的黑暗——

也許這在宋池的視角中意味著令人恐慌的未知與不確定。

謝松原註意到, 他手上拿著的那本書是蘇元凱的漫畫書。大概是因為因為在潛意識裏, 蘇元凱也被他歸納成了比較親近的那一類朋友。

畢竟在椋城這篇廣袤的雨林裏,也就只有他們三個變種人可以經常見面而已。

謝松原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原來腦域進化到一定程度時,他甚至可以窺探到別人的內心嗎?

他站在原地,對著面前的場景端詳了兩秒,若有所思。

這幅畫面很奇妙。

在現實世界中,在山洞裏, 艾森是那個表面看起來清醒的人。

而在潛意識中,一切正恰恰相反——艾森陷入沈睡, 看起來狀況不佳, 看似弱勢的宋池反倒睜著眼睛。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謝松原很快回過神來,沖宋池精簡道:“這個不好說,有機會再解釋吧。你和艾森現在很危險,你必須醒過來。”

“艾森?艾森他被……”宋池的臉上流露出驚異又慌張的神色, 好像他先前一直都處在一種蒙昧的狀態,直到謝松原到來,他才終於從濃霧般的混沌中驚醒過來, 奇怪地打量著周遭的裝飾和環境。

宋池以一種夢囈般的語氣道:“我這是怎麽了?對了,我們剛才不是還在山洞裏, 遇見了那群……那群變種人。”

和謝松原猜的一樣,宋池的記憶還停留在雙頭蛇被控制住思維的前一刻。

謝松原頷了頷首:“現在事情又有變化了。艾森已經被那些蜱蟲控制住,徹底發狂。包括你——其實也受到影響,意識陷入沈睡。現在趕過來幫忙的人和艾森打起來了,情況不太妙。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幫忙喚醒艾森,盡量減輕雙方的損傷。”

宋池從桌子後邊站了起來,移動著自己的蛇身,跑向謝松原。

“艾森他又和人打架了嗎?你等等,我現在就跟你一起出去……”

宋池扔掉了手中的漫畫書。

那書像是浮在無重力環境裏一樣,以一種異常緩慢的速度下墜。謝松原眨了眨眼睛,忽然不知道為什麽,伸手接住了它。

漫畫書立刻消失——或者說淹沒在了謝松原的手心,邊角發出了淡淡的亮光。

“?”謝松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算了,不重要。

他反應過來,抓住了宋池的手臂,帶著他走出榕樹樹洞,靠近腦域周邊的白熾光幕。

“過來,我帶你離開這裏。”

天光大亮。

……

蘇元凱焦慮地圍在宋池的脖頸上,不停探看著二哥的情況。

倘若不是謝松原還在他身上掛著,他此時肯定已經開始在大蛇的身上繞起圈圈了。

謝松原也不知道在做什麽,自從閉上了眼睛,就仿佛失去了意識一樣,連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該不會是因為打架太累,導致才剛停下來休息片刻,就真的睡著了吧。

蘇元凱動著自己黑豆般的蛇眼,沖著謝松原呆呆地看了幾秒。

然而就在這時,宋池的蛇身一記機械性地猛攻,朝著那正攀在艾森身上的刀疤男手下沖了過去,差點將纏在他身上的蘇元凱和謝松原一塊兒晃了下去。

“二哥,你醒醒啊!”蘇元凱叫苦不疊,頂著鼓包的蛇腦袋看起來可憐又滑稽。

也不知道他這三哥到底有沒有譜……

雖然說對方好像是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就變厲害了很多,但要說幫忙什麽的,別說那些長著鋒利大爪子的人打起他大哥來都吃力,更何況是時至如今還是一副人類模樣的謝松原。

蘇元凱正胡思亂想著,身上的青年忽然身軀一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謝松原揉了揉太陽穴,說:“應該可以了。小蘇,帶我下去。”

“下、下去?”蘇元凱剛想說你只是明目張膽地小睡了一下而已,怎麽這就解決了?

一擡頭,卻見似乎陷入莫名沈睡狀態的宋池就在這時猛地打了個激靈,清醒過來——

宋池在剎那間睜大了一雙圓滾滾的蛇眸,鞏膜上的灰霧散開,露出他原本的鮮艷瞳色。

巨蛇張大的蛇吻急剎在了空中,僵硬地停住馬上就要咬到變種人身上的粗長獠牙。

宋池有些迷茫地吐了吐信子,舔了一圈自己的上下顎。他低頭,看向身上的二人:“小蘇?……謝先生?你們怎麽來了?”

謝松原的瞳孔微微動了動。

原來如此。看來剛才那個和他在腦域中對話的人,應該確實就是宋池的潛意識沒錯。

而他表面上的意識,也就是現在這個正在和他們說話的宋池,其實是不知道他和另一個“宋池”曾經聊過天的。

不過,不知道也更好。謝松原並不想再和人解釋自己為什麽會擁有這樣的能力。

謝松原沒有絲毫糾結和猶豫,避重就輕道:“長話短說,你和艾森都被蜱蟲控制了,不過他是主體,受控制的程度深——好在你醒了。我們現在在想辦法解決井下的那只生物,但是艾森拼命阻攔。我想,勸阻他這件事情,還是由你來做最合適,效果也更好。我說得對嗎?”

宋池還沒說話,蘇元凱就在一邊瘋狂點頭,長出了一口氣,說:“對對對!還好你終於醒了,二哥,我以為我溫柔善良的好二哥再也回不來了嗚嗚……”

“……”宋池晃了晃自己的大蛇腦袋,下意識無視掉蘇元凱肉麻的話,對謝松原道,“我知道了!”

身為同一具身體上的分身,宋池當然也能感覺到艾森此刻的感受。暴怒,狂躁,仿佛一團永不止息的旺盛火焰——那股燥熱令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感到害怕。

仿佛喧囂著馬上就要噴薄而出的滾燙巖漿。

又帶著死亡般的絕望。

沒有疼痛,只有麻木。艾森的思想就像暴躁的野獸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只能在自己的腦海中橫沖直闖。

宋池鼻腔一酸。他定了定神,朝著被眾人包圍的艾森沖了過去。

山搖地晃。

此刻的艾森正被好幾個人圍攻,以消耗他的體力。

艾森勃然大怒,碩大無朋的蛇身高聳矗立,瘋狂地擺動著自己波浪般的逶迤肉/軀,楞是將兩三個變種人硬生生地甩了下去。

宋池如旋風般沖了過去,一下就用自己修長的脖頸纏住對方的頸身,試圖攔住艾森的動作。

“艾森!”

還掛在宋池身上的蘇元凱和謝松原:“……”是不是把他們都忘了。

巨大的蛇身兇狠交纏在一起,差點將兩人碾得喘不過氣。

謝松原當機立斷,便沖著下方喊道:“貓貓!”

不出半秒,一只帶著黑色斑點的雪白大貓就應聲出現在他的眼底。

白袖本來也就一直在附近的地上等著,就是怕謝松原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白袖仰著自己毛茸茸、圓乎乎的腦袋,努力仰視著位處高處的謝松原,嘴裏還拖著一個謝松原提前做好、交給他的蛛絲彈力墊。

薄薄一層蛛絲套裏面裝滿了空氣,變成了一個現成的充氣墊,可以達到緩沖作用。

大貓時不時跟著宋池他們的身形而移動位置,因為嘴巴裏叼著充氣墊而含混不清,說:“我來了!謝松原,跳!”

謝松原看準機會,直接松開了那一直纏繞在自己和蘇元凱之間的蛛繩,放心地縱身一躍。

下一秒,他整個人摔到了彈簧墊上,感覺像是在玩蹦蹦床,甚至將謝松原的身體都震得稍微騰空起來。

有點意思。

謝松原剛落到墊子上沒多久,白袖就直接半跳上蛛絲墊,用縮著指甲的毛茸茸大爪子將他扒拉了下來。

雪豹本來想下意識地叼著謝松原的衣領,一低頭看見謝松原那修長的後頸,發現自己無從下嘴,才想起來青年的衣服都已經變成不知道飄落在哪的碎布片了。

白袖:“……”可惡。

謝松原回身抱住白袖,在他脖頸處的絨毛間蹭了蹭,跳了下來。

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劇烈而又響亮的:“砰!”

蘇元凱大叫著“讓讓讓讓”,轟然砸在了頗具彈性的蛛絲墊上,這才發現下邊根本沒人。

謝松原站在墊子旁,正在和白袖小聲說話:“沒事了。嗯?交給他應該沒問題吧……”

蘇元凱:“……”沒有人在意的小蘇的世界出現了。

他吸了吸鼻子,也扭動著身體,從墊子上爬了下來。

宋池順利蘇醒,對他們來說無疑是一件巨大的好事。

這就意味著有了宋池幫他們牽制住艾森,洞內的這些人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和機會去解決榕樹井下的水蛭。

不過,這也不代表他們可以徹底對山洞裏的這只雙頭蛇撒手不管。

艾森的實力本就不弱,再加上他此刻心中的兇殘獸性正被激發到極致,就算是宋池出面,也只能勉強做到分散火力,而不是完全熄火。

華南虎咆哮一聲,終於找到時機撤退,銳利的爪子毫不顧忌地在巨蛇身上一蹬,跳到地面,撞起一陣塵土。

在他身後,蜜獾也緊跟著跳了下來,留下其他幾個手下繼續吸引艾森的註意力。

華南虎——或者說刀疤男劇烈地咳嗽了兩下,朝著謝松原他們走了過來,語速飛快,嗓音有些嚴肅:

“話不多說,前因後果我已經大概聽老梁講過了,我只說結論。一,我們必須要把洞裏的那只水蛭殺死。第二,洞裏的汙染源我們要拿走,不管你們同不同意。如果不同意,那我們的談話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華南虎的語氣很果斷,決絕,甚至是不容反駁的。

謝松原和白袖互相看了看,白袖沒有說話,謝松原聳了聳肩道:“我們沒有異議。不過作為交換,你們是不是也應該盡可能多地告訴一些關於‘汙染源’的事?當然,我知道現在情況緊急,時間來不及讓你們解釋太多,但是事後——”

“可以。”刀疤男一口應下,倒是回答得很幹脆,“任何不涉及機密消息的細節,我們都可以向你們分享。”

“所以,我們是不是該想想要怎麽解決那個井下的東西了?”

*

樹下地洞中的夜光蘑菇還在持續地散發著光芒。

蜜獾調整了一下身上那個在戰鬥中歪到一邊去的胸包,從裏邊掏出了個手電筒,“啪嗒”,從井邊往下照,直接明晃晃地映亮了洞內那只巨碩的水蛭。

這只水蛭和謝松原他們上回看見時不一樣,居然已經醒了,正在洞內焦慮地小範圍踱著步。

它肥滾滾的扁圓身體不斷地蠕動拱顫,從這慌亂的動作中也足以看出這只水蛭此時那並不算安穩的心情。

大概是艾森已經掙脫了束縛,整個蛇身都徹底跳到了地面上的緣故,那原本被艾森和宋池用來困住水蛭的榕樹根藤也明顯地萎靡下來,失去效用,徑直被色彩斑斕鮮艷的水蛭掙脫開去,變成枯枝。

預想中的新一批蜱蟲似乎沒有出現。

直到被手電筒的燈光打亮,謝松原他們才赫然發現,這個井下的地面上,在那淺淺的溪水內部,竟然鋪滿了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的蜱蟲蟲卵!

那些蜱蟲卵幾乎顆顆都有葡萄那麽大,顏色土黃,如果不仔細看,甚至可能會以為這是某種魚的魚卵。

它們靜靜地沈積在水面下方,不知道是死是活,但應該都是那些生活在雙頭蛇身上的蜱蟲遺留下來的幼卵。

彩色水蛭被巨型蟒蛇身上的新鮮血液餵養慣了,應該是嬌慣得很的。

它雖然是雜食動物,但還是最愛吸血。

然而此刻雙頭蛇“逃”出樹洞,那些原本連接在水蛭和蜱蟲間的血線也斷了。

它失去了洞內唯一資源豐富、為它所用的大血包,難免感到饑餓難忍,竟是實在忍耐不住腹中火燒火燎的空洞,吭哧、吭哧地咀嚼吞食起那些水下的蟲卵,聊以充饑。

水蛭的模樣看著有些狼狽。它步履蹣跚地在溪水中滾動著,焦急又匆忙地一口口啃著蟲卵。

忽然間,水蛭像是感受到了來自頭頂的目光,兇狠地擡起自己那甚至根本看不出眼睛的“腦袋”,看向上方的幾人。

那一瞬間,眾人終於看見了這只水蛭的全貌。

它的首尾都是圓形的吸盤形狀,那正對著眾人的“腦袋”其實更應該說是水蛭的嘴巴。它從吸盤表面上略微凹陷下去的口器是它可以自由掀開唇瓣的Y型顎部。

水蛭的顎共分三片,在Y字的每一個分叉中都有一條顎片。當吸食獵物的血液時,水蛭就用這三條顎片頂入對方的皮膚,進而將自己的整個口部吸盤都緊緊貼附在獵物的身體上端,取食血液。

這只神秘莫測、顏色瑰麗的碩大水蛭發現了敵人的到來,猶作困獸之鬥,沖著頭頂上方的人們呲牙咧嘴,惡狠狠地掀開它那幾片肥厚的顎片唇瓣,霎時間,露出口器內部密密麻麻、數也數不清的尖銳利齒!

水蛭沖他們發出了憤怒的嘶吼!

在場的眾人無不面色微變。

這哪裏還是吸血的水蛭,分明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全自動去皮機。

這水蛭吸盤型的口器直徑比一個方向盤還大,那嘴裏鯊魚一樣的牙齒更如同強力的刮肉板,一旦被它命中,咬上一口,這一排排的密集牙齒估計能直接把人骨頭上的肉都刮下來。

而在它的背上……

白袖用自己的貓……不,豹爪接連揉了揉眼睛,這才確定自己沒看錯,語氣帶著詫異:“這是什麽,一顆長在水蛭身上的大腦?”

他們之前看見過的暗紅光源,就是從這顆“大腦”散發出的幽光。

這詭異的玩意兒似乎是直接從水蛭的肚子裏長出來的,一路穿透了水蛭的背部,在它的身上“破殼而出”。

水蛭走到哪,這顆大腦就跟到哪,詭譎怪誕,看起來令人覺得不祥又可怖。

“不。”謝松原卻像是突然看出了什麽,呢喃著糾正他,“這應該是一朵……蘑菇。”

一種可以長在其他生物身上的,像是腦花一樣的菌類。

而且也是一種夜光蘑菇。

這就解釋了為什麽它會發光。

這顆大腦蘑菇的菌蓋是深紅色的,又帶一點點橘,觀察差起來像是接近腐壞質地的肉,長著和人類大腦一樣的溝和回。

這些時而鼓突彎曲、時而褶皺下陷的紋路十分仿生,簡直能夠以假亂真,甚至完美覆制出了那種多汁又軟彈的肉/感。

刀疤男情不自禁地放輕了自己的呼吸,斬釘截鐵道:“這就是我們要找的東西,那個‘汙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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