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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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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散修

月華透過薄雲輕灑人間, 夜風吹拂,燈火隨之微微搖晃。

長玉的百姓顯然對方才的一切無知無覺,從迷茫中清醒過來, 心裏隱約覺得不對,卻又說不清為什麽,只能迷迷糊糊地繼續著燈會。

面若冠玉的男子從容走過眾人,周圍人也將其視若無睹。

忽然他步子一頓,平靜地註視著前面不遠處的人。

任由人群從他身側穿過。

不遠處, 江初籬微怔, 接著快步朝他走去:“陸冠清?”

她輕聲解釋著:“方才的事,你應該也有所察覺, 待會兒我再向你解釋, 曲鶴生現在一個人在那邊,我得先去看看他,你要去嗎?”

陸冠清安靜地看著她,開口聲音卻極其沙啞:“我以為你會和五十年前一樣,就此消失。”

江初籬神色一頓, 眉頭蹙起:“什麽消失?”

“阿籬, 我不想再瞞你了,你想知道什麽, 我都告訴你。”他輕聲道。

江初籬愕然擡眸,只見陸冠清平靜的眼眸,不自覺流露出一抹紅意。

身側有夫妻帶著孩子走過, 江初籬輕拽著陸冠清走到無人的一側, 陸冠清安靜地看著她。

等站定了, 江初籬才又問道:“怎麽了?”

陸冠清性子執,他不想告訴她的事, 絕對不會松口,如今突然這樣說,江初籬不由得錯愕。

“阿籬,我什麽都答應你。”

陸冠清眸子垂下,斂住一片不明的情緒。

煙火綻放的一瞬間,陸冠清急切想要趕到江初籬的身邊,卻不料意外撞見了陸珂。

視線相對的一刻,陸珂不由分說朝他舉劍,眼中滿是恨意。

按理來說,陸珂心下最要緊的,絕非是來尋他,而是待在江初籬身邊。

陸珂能在妖界多年,還以人族身份做了妖族大將,自然不是簡單的嘴上說說。

心計,修為,缺一不可。

所以在時隔多年的初見時,陸珂並沒有貿然動手,當時她那般顯露恨意,而江初籬又不在她身邊,陸冠清免不得心慌。

奇怪的是,陸珂似乎有什麽顧慮,幾招下來,即使眼中對他滿是恨意,依然是不甘地離開了。

此時已然是耽誤了不少功夫,陸冠清知道,若是江初籬無事,一定會去這魔氣最重的地方。

可還沒等他靠近曲府,便意外墜入了一片幻境。

幻境中,江初籬被濃重的霧色包裹,本該溫柔的眸子滿是寒冷死寂,如同身在至暗之地。

陸冠清感覺到自己似是經歷了很艱難的過程,身子不由得疲憊,卻還是步步朝她走去。

她看見了他,想要朝他伸手,卻在下一刻縮了回去。

她語氣平靜而冷漠。

可陸冠清明明看見她眼底的掙紮。

她說若不是他,她不至於去找君觀瀾,不至於落得這個下場,永生永世無法離開這裏。

江初籬的身後,是如同活物的暗色,它們拼命拽著她,勢要將她永遠留在那片黑霧中。

陸冠清想要拉住她,她卻輕輕巧巧松開了手,眸子溫柔絕望,順著它們,沈寂在夜霧。

而後是轉為魔修的妖族少年滿臉笑意朝他走來,他聲音輕飄飄地縈繞著,神色高傲。

“多虧了你們,阿籬才能和我永遠在這裏,若不是你們,她也不會如此失望,繼而轉入魔道,我魔族向來仁義,你為我族送來如此珍寶,我必當答謝,我送你入輪回,可好?”

少年眉眼帶笑,絲毫看不出嗜血的感情,只是他的手緩緩逼近陸冠清。

在那一瞬,陸冠清感覺自己從幻境中的身體抽離,他旁觀著“陸冠清”擡眸,眸中是無邊的沈寂,“陸冠清”聲音沙啞低沈,卻透露著哀求。

“那便把我的金丹給她吧。”

少年輕笑著,眼中卻:“你在賭她心軟嗎?想用一顆金丹換取她的原諒,你們啊,還真是一個樣子,嘴上口口聲聲愛她憐她,傷她瞞她使她痛苦卻毫不遲疑,如今她好不容易擺脫了你們,你又要如此,嘖,人族果然厚顏無恥。”

紀策饒有興致地看著“陸冠清”愈加痛苦的面孔,猙獰可怖的傷痕與刺眼的血色交疊,陸冠清旁觀著“陸冠清”終於脫力昏倒。

但幻境並未結束,畫面一轉是離去的江初籬,她周圍滿是黑色的濃霧,令人無端感到壓抑,她蜷縮在一角,輕輕哼著歌,神色卻極其平靜,倒像是麻木了一般。

陸冠清俯身,顫顫巍巍的指尖暴露著他的心思,他想要觸碰她,卻像是穿過一團霧氣一般,徑直穿過了她的身軀。

紀策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帶來“陸冠清”的死訊。

微弱的哼聲停止,她的眸子依舊平靜,半晌她才說道:“送回問道書院吧。”

江初籬埋著頭,眉眼低垂,聲音輕淡細微,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他那麽重視宗門,回去總比在這好。”

陸冠清身子一僵,他怔怔看著眼前沈寂的江初籬,卻只能任由她如此下去。

他猛的起身,呼吸急促,緊閉雙眼,狠狠掐著掌心。

這只是幻境,只是幻境。

陸冠清在心底一遍遍的重覆著,半晌他睜開眼,周圍的一切已然消失,身後卻傳來男子的笑聲。

陸冠清回頭,眉宇布滿寒意。

他認識來者。

青衍山長老褚訶故。

是昔日君觀瀾說起都會皺眉的人。

青衍山的幾位長老,皆是修仙界有名的大能,他們的許多事跡,都被修仙界修士熟知。

除了褚訶故。

百年前,青衍山突然宣告新任長老的繼任,在此之前,毫無征兆,之後無論何人何種查詢,都無法查清褚訶故的過往與來歷,他就好像如同憑空出現一般。

之後青衍山出手,告誡了那些人,礙於青衍山的地位,再加上褚訶故繼任後過於沈寂,便沒人再去追查。

以至於百年來,很多修士甚至都不知青衍山還有一位褚訶故,褚長老。

褚訶故眉宇風流肆意,笑意漫不經心,見陸冠清看過來,便朝他微微頷首,他笑著問道。

“有什麽感覺嗎?”

陸冠清謹慎地沒有說話。

索性褚訶故也沒打算聽到他說什麽,他擡頭望了望重新出來的明月,手指摸向腰間的酒壺,眼神溫柔寧靜,語氣平和,卻讓陸冠清如置冰窟。

他說。

那不是幻境。

是未來。

“陸冠清?”

見他出神,江初籬擔憂地喚了聲。

陸冠清微微點頭,眼眸落在江初籬緊縮的眉間。

薄涼的手指撫上她的眉間,陸冠清垂眸。

離開的時候,陸冠清想了很多。

若褚訶故說的是真的,“幻境”是未來的一角,那阿籬為何會成那種樣子,答案只能從紀策的言語中窺測。

紀策字字句句皆指向他,那他是否真的會因為想要江初籬平安,從而間接地害了她。

若有朝一日,面前的人會像“幻境”那般,被黑霧包裹,蜷縮在角落,神色平靜到麻木……

他的阿籬,應該走在光下啊。

當他聽完褚訶故那番話,質問他時,褚訶故只是淡淡瞥了眼他。

“你該把選擇交給她自己。”

陸冠清忽然輕笑了聲,眸子隱隱約約帶著光亮,他凝視著江初籬,溫柔而寧靜。

“阿籬,五十年前,何故山下,山長告訴我你在燈會等我,我去了。”

江初籬不明所以,她認真思索了一番,接著疑惑地搖頭:“何故山道別後,我就直接回妖界了,並沒有見過問道書院的山長。”

陸冠清平靜地點點頭:“山長騙了我,君觀瀾也瞞了我,他們達成約定,當我趕回去時候,君觀瀾已經……”

陸冠清頓了頓,微微闔眸,艱難地吐出那三個字。

“殺了你。”

江初籬猛地擡眸,眼中滿是愕然。

陸冠清繼續道:“我不知君觀瀾是從哪裏得來的秘術…”

當他匆匆趕回時,君觀瀾跪在灰燼中央,手指被汙垢不斷暈染,卻依然執著地抱著那一攤灰燼,眼中滿是茫然。

他將君觀瀾從地上揪起,質問他江初籬去哪裏了?

可君觀瀾只是朝他攤開那堆灰燼,聲色冷淡,卻透露著絕望。

“我為她做了新的身體,她去哪了?”

人妖兩族即使立下契約,但千百年的觀念又怎是一朝一夕能改變的,無論是問道書院還是青衍山,都不會允許有這樣一只弱小的妖族影響宗門最得意的弟子。

君觀瀾早早便有所察覺,一路游歷,遇到的許多次追殺,都是來源於宗門。

他曾寄希望於兩族契約,以為契約立下,宗門便不會再為了他們追殺阿籬,所以他費盡心思周旋,終於等到了兩族的契約簽訂的消息。

可事情並非他所想的那麽簡單,宗門派出了更多的修士,力圖在契約昭告前,將江初籬斬殺。

縱使他與陸冠清他們的修為已遠超同輩,但面對巍巍大宗毫不猶豫的殺意,依然是無能為力。

恰好這時,他意外獲得了一種秘法,可以讓人死後,靠著原有軀體的灰燼,將其在另一具身體覆生。

這種秘法需要死者死時必須懷有執念,所以他必須讓江初籬懷著恨意而死,但無論是陸冠清還是時修塵,都不會同意他這樣做。

所以他狠下心,假裝聽從宗門,支走了所有人,隨意找了個借口留下了正要走的江初籬。

君觀瀾知道,江初籬不會同意他用普通人的身軀,而他也不願讓她屈居於別人曾用過的軀體,所以他特意用至好的材料制作了一具軀體。

然後又附加了遺忘的術法,等阿籬醒來,記憶只會停留在何故山的分別,他足以用很多編造的理由,告訴她身體的變化。

預備一具軀體,

江初籬便不能一直呆在人界,

“阿籬……”

他輕聲呼喚著江初籬的名字,眼中隱約著擔憂。

“他……殺我?”

江初籬嘴唇翕動,心裏升起莫名覆雜的情緒,她眼神茫然而疑惑。

她以為的摯友,以為她好的名義,殺了她。

“可我還活著。”

如果說她的遺忘是因為君的術法,她的覆活……江初籬突然想起了,她在五十年前的一次涅槃!

“那這些年,你與君觀瀾……”

“我們很少來往。”實際上從不來往。

除了這次因為江初籬要去青衍山,他事先傳信給他。

但那份信或許並未傳到君觀瀾手上,若是君觀瀾收到了,那想必此事他就該跟著江初籬到長玉,而不是陪著那具傀儡去十靈會。

自五十年前他於那堆灰燼前,將逃避事實的君觀瀾打成重傷,他們便已然斷交。

君觀瀾可以逃避世事,回青衍山做他高高在上的流光劍尊。

可他不能。

江初籬正要擡眸說話,卻似是忽然感覺到了什麽,朝遠處看去,眉頭一皺,隨即突然意識到。

“曲鶴生!”

“天怎麽突然陰了?”

明月再次被烏雲遮蓋,濃重稠密的夜色籠聚,飄飄然落下白雪。

來來往往的人擡起了頭,絲絲的涼意飄落在臉頰,幼小的孩童牽著父母的手,眼睛睜得大大的:“阿娘!雪哎!下雪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

小攤販嘆息著將東西收好。

這紙做的燈籠就是麻煩,唉。

他嘆息著,扭頭將身側已然打濕的紙燈遞給旁邊的人。

“下雪了,你們也早點回去吧,姑娘家身子弱,別凍著了。”

陸冠清微怔,繼而接過紙燈,從懷中掏出靈石遞給攤販。

攤販順勢接過,然後一楞,這才註意到陰影下,身側的兩人容顏俊美,儼然不是凡人,他急忙連聲道謝。

江初籬回眸,註意到攤販的誠惶誠恐,猶豫了一下,接過陸冠清手裏的紙燈,笑道:“這燈真好看,多謝您了。”

攤販松了口氣,眼見面前的人溫和有禮,不由得大膽道:“今日錦燈會,曲府宴請,二位怎麽沒去?本來待會兒曲家主會在問錦閣點燈,這天氣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過去看了,兩位若是第一次來長玉,但是不如去看看,問錦閣點燈,很好看的。”

小攤販一遍收拾著東西,一遍碎碎念著。

江初籬心下一緊,現在的長玉百姓還不知道曲氏的事,可有人卻知道,她轉頭看向陸冠清,目光灼灼:“曲鶴生還在那邊!”

“我陪你去。”陸冠清聞言,毫不猶豫回應道。

他陪她一起去,總比讓她一個人犯險要好得多。

江初籬笑笑:“好。”

君觀瀾的事,不急在一時,可以事後再說,當務之急,還是解決長玉的事情。

紀策絕不是心慈手軟之輩,也絕不會輕而易舉離開,江初籬總覺得,他在背後還做了些什麽。

而答案,或許就在問錦閣。

江初籬擡頭望向遠處,清亮的眸子倒映出聳立的閣樓,和濃稠的夜色。

越靠近問錦閣,周圍越寂靜,一切熱鬧與歡悅都被隔絕在外。

“曲氏家主”背人用輪椅推出,他肆意嘲笑著來者。

“你們是不是以為紀策已經把我殺了,是不是以為自此可以安然無恙了,哈,果然是愚蠢啊!”

雖然他原也以為紀策是真的要殺他。

但果然,那種低劣的魔修怎麽可能有膽子殺他?

不過是一點小計謀罷了。

“既然你們來都來了,不如來看看我長玉特有的,問錦燈。”

他手一揮,一個巨大的紙燈被人推出來,裏面包裹的赫然是曲鶴生!

“來者是客,為了恭賀我的回來,客人該送份禮吧?我可是備長玉這份禮,備了多年啊,你們可知以幾種寶物,幾道工序才能包裹住這修士,才能讓他源源不絕地亮著。”他高高在上的姿態,與身側垂眸的白胡老者形成鮮明對比。

指尖流光匯劍,江初籬眸子微寒。

陸冠清暗中按下她的手腕,眼神有意無意落到一處,他朝她搖搖頭。

江初籬微楞,餘光瞥向陸冠清看過的那處地方,接著垂下眼簾,淡淡放下了劍,看似因“曲氏家主”的話變得開始恐懼害怕。

見此,“曲氏家主”更為得意。

“既然如此……”

一道清亮高昂的琴音傳來。

剎那間狂風襲來,雪色紛飛,陸冠清擡眸,指尖術法飛速掐起,江初籬腳下一躍,雪色穿過她的發梢,踏著飛雪,一路直直逼近“曲氏家主”。

“曲氏家主”剛擋過一陣飛雪,心中暗罵著這具身體就是廢物,便見一道身影踏雪而來,他著急忙慌高呼出聲:“傻了嗎?來護我!來護我啊!”

抓著巨大紙燈的傀儡聞聲手松開,飛躍到“曲氏家主”身側。

巨大的紙燈從高樓墜落,江初籬霎時改變方向,穩穩接住了曲鶴生。

“曲氏家主”臉色難堪至極,他高喊著:“誰!是誰!紀策,我要你殺了他!”

妖族琴師抱琴從一側出來,眼神滿是憎恨。

“居然是你,你這個孽障!早知道當初我就該把你扔在那裏,你就該和你妹妹一起去死!”

聞言,妖族琴師眼中憎恨更深,他強忍著沖動,冷眼看向“曲氏家主”。

“你這個叛徒,去殺了他!”他朝身邊的傀儡下令道。

“你好吵。”

身後忽然傳來輕飄慵懶的聲音,“曲氏家主”回頭一看,面露喜色,說話也更有底氣,他極為理所應當地催促紀策。

“快給我殺了他們,把我的聞錦燈拿回來,你說的條件我都答應你!”

紀策懶懶打了個哈欠,精致的面容擡起,眸中滿是冷傲,他神色輕蔑:“你算什麽東西,想對我的小鳥下手,反正你也沒用了,去死吧。”

輕飄飄的聲音如同投下一道諭令,還沒等“曲氏家主”想明白是什麽意思,便感覺到腰間一陣刺痛,他錯愕地低下頭。

白胡老者垂著的眸子與他相對,老者用鎮定的聲音說道:“匕首上設置了特殊的陣法,能夠使你魂魄重傷,即便你死不了,也永遠別想再霸占家主的軀體,用家主的軀體作惡!”

“放,放肆!”

他艱難地喘著氣,這具身軀實在是太差了,多流點血就撐不住了。

至於他說的能重創魂魄的陣法。

笑話,他從前身為長玉主,都未曾聽說過有這種陣法。

但是力氣一點一點從體內流逝,他不由得感到了恐懼,他拼命想抓住紀策的衣角,卻被紀策輕易躲過。

妖族琴師遠遠望著,唇角不由得勾起,眼中是大仇得報的欣慰。

救他的是真正的曲氏家主,送他妹妹離開去修養身體的也是真正的曲氏家主。

但利用恩情讓他作惡的是另一個人,他霸占了家主的身軀,卻從不履行家主的職責。

他的妹妹,因為一次意外察覺到了有人霸占了家主的軀體,還未來得及說,便被假家主滅口。

甚至為了繼續利用他,假裝妹妹的口吻,蒙騙了他多年!

若不是今日那魔修突然告訴他,接著白胡老者也作證,恐怕他還要替仇人做一輩子的事。

“家主,走好。”

白胡老者嘆著氣,眼中不忍,手上卻用力拔出來匕首,一瞬間,“曲氏家主”瞪大了眼睛,頭歪在了一側。

“可以了。”

紀策垂眸,朝下面的江初籬愉悅地揮揮手。

接著當空便出現了一團黑色的漩渦。

長玉下面可是埋著不得了的東西呢。

獻祭了個長玉主,再加一滴鳳凰血,然後由魔族打開裂縫。

如此……便能到達那個地方了。

好不容易將曲鶴生身上的東西拔開,擡眸便是一團漆黑的漩渦,地面變得搖搖晃晃,江初籬攙扶著昏迷的曲鶴生,勉強維持住身形。

陸冠清想要極力抓住她,卻被一道道術法打斷,擡眸望去,紀策笑得單純無害。

混亂中,幽幽的樂音綿延不絕,妖族琴師鎮定自若彈起了琴。

魔修並非單純好心告訴他真相,真相是有代價的。

一曲終了,他便該下去找父親母親了,只希望妹妹能看在他最後為她報了仇的份上,不要罵得太厲害。

搖晃的地面像是不堪重負,忍不住裂開了一道又一道裂縫,裂縫匯聚,頃刻間斷了一個大口子,不知從何而來的水湧上。

陸冠清凝望著江初籬的方向,眉宇緊皺,神色著急,他想向前拉住江初籬的衣角,卻再次被紀策的術法打斷。

只能眼睜睜看著江初籬的身影消失。

“阿籬!”

下了一夜的雪終於停了下來,可天依然陰暗著,沒有半點要好轉的跡象。

攤販望著問錦閣上侃侃而談的曲氏家主,腦海忍不住想起方才見過的那一對修士。

也不知她們來沒有。

“咳咳咳。”

“喝點水吧。”

江初籬按了按隱約發痛的額頭,疑惑地擡眸。

婦人滿臉的關切,朝她遞來一杯水。

江初籬不明所以地接過,卻在瞬間神色一頓,婦人擔憂道:“怎麽了嗎?”

“不,沒什麽,請問這是哪裏啊?”

她只記得自己帶著曲鶴生落入了深水。

“這是淩城,我昨天去洗東西,見你昏倒在河邊,便把你救回來了,你睡了一天,快喝點水吧。”

婦人催促道。

淩城,是個沒有聽過的地方呢。

江初籬依舊沒動,只是斟酌著問道:“您當時還見到我身邊有其他人了嗎?”

婦人心裏有些不耐煩,但想了想還是耐下性子:“沒有,我就見到你一個人,快喝點水吧,你看看,嘴都幹成什麽樣了。”

江初籬垂眸思索了片刻,終於還是在婦人急切的目光下,端起水杯一飲而盡。

“多謝搭救。”

“沒事沒事,你要試著出去看看嗎?”婦人見她飲下那杯水,頓時喜笑顏開。

江初籬微微點頭,眸子溫和,垂眸時她發現自己的衣衫還是原來那件。

在婦人熱切的目光下,江初籬擡步踏出房門。

房門外,一群人圍著,見江初籬出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陣竊竊私語,絲毫不避諱江初籬。

“這麽好一張皮,王婆子這會可是撿到寶了。”

“起碼得過千吧。”

“我覺得這臉,給靈石都值得!”

竊竊私語了半天,幾人才隱約覺得不對勁。

“她怎麽還不暈啊?”

婦人走出來,見江初籬依舊好端端站著,眉宇不由得流露出震驚。

“怎麽就非得暈了?”清朗的聲音從墻頭傳來,他朝江初籬招招手。

“小姑娘,可別亂動啊。”

接著,聲音的主人一躍而下,將不明的白色粉末撒開,幾人被粉末撒到,大叫起來,不一會兒,便發出奇怪的惡臭,江初籬見狀,神色微怔,擡眸看向來者。

那是個帶著奇怪面具的人,給江初籬以極其熟悉的感覺。

曲鶴生?

但她又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還沒等江初籬反應過來,來者便兀自拉起她的手腕朝外面狂奔,江初籬不明所以。

男子身形雖然瘦弱,但力氣卻大得驚人,再加上江初籬還沒弄清環境,只能被他拉著跑。

“那個……”

“安靜啦!”

男子似是知道了江初籬在想什麽,回頭朝江初籬看去,眼眸狡黠:“別走神,待會再說。”

跑了不知多久,男子終於停下步伐,他奇怪地繞著江初籬走了兩圈,篤定道:“你是修士。”

江初籬點點頭。

面具男子嘆了口氣:“我還以為我這次是英雄救美,原來是自取其辱,唉。”

江初籬輕笑出聲,還是認真朝面具男子道了謝。

她只覺得那杯水不對勁,所以想將計就計,看看婦人是不是紀策安排的人。

如此看來,婦人雖不是紀策的安排,卻也是個買賣人口的人伢子。

“你個修士,怎麽還落到那種人手上了?”面具男子想下意識摸了摸下巴,卻忘了自己還帶著面具,摸的時候,只能感覺到一陣冰涼的堅硬,於是他懊惱地撓了撓頭。

“一些意外。”江初籬垂眸,並沒有註意面具男子的怪異舉止。

沒搞清周圍的情況,江初籬不願把無關的人拉進來。

“那看來果然是我多管閑事嘍。”面具男子嘆息道,“那你是不是打算還回去啊?”

江初籬頓了頓,點頭。

起碼要先把婦人那件事解決。

人界買賣人口的事多之又多,她的確很難全都解決,可遇到了,就不能視若無睹,當作若無其事的過去。

江初籬正要告辭離開,卻被一只手用力拉住了胳膊,江初籬回頭。

面具男子身上自帶一種傲氣,眼神卻讓江初籬感到無端的熟悉,她忍不住出聲詢問。

“我們認識嗎?”

男子在面具後的唇輕輕勾起,眼底暗色漸長,將拉住江初籬的手放下,身子前傾,附在江初籬耳旁輕聲說道。

“你,猜?”

沒等江初籬回應,面具男子便發出輕笑的聲音,然後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他終於停下了笑,摘下面具露出與曲鶴生極其相似的面容。

“在下曲自聲,一介散修,不足掛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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