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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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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人間客

“你和陸冠清?”

江初籬微怔, 似是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麽問。

若是較親疏,陸冠清是她多年摯友,而他與她相識不久, 交情淺淡,於情於理,她都該選陸冠清。

曲鶴生身姿慵懶,俊郎的面容看似散漫,實則只有曲鶴生知道, 自己的身子是如何緊繃著, 將將按捺下緊張的情緒。

他下頜微微揚起,腦海替江初籬做著選擇, 曲鶴生忽的勾起唇角, 覺得自己這樣簡直無聊透了。

他為難她幹嘛,是想從她口中再聽到騙他的話嗎?

“算啦,出了荒林,就是長玉,曲氏世代盤亙在長玉, 有空來找我。”

柳屏遙遙看著曲鶴生, 待他走近,收回視線, 似是對兩人的談話毫不關心,只是微微俯身行禮:“有勞曲道友了。”

曲鶴生眉眼帶笑,止住柳屏行禮的動作, 柳屏擡眸, 只見衣領上暗金紋路反射出光亮, 鴉發被風帶起。

好個風流少年郎。

修仙界雖不似人間界在意血緣宗族,可那只是普通修士, 放在盤亙在修仙界千百年之久的曲氏,是不算的。

曲氏主家久居長玉,已然是有一方勢力,即便是遇上十靈門,也無需畏懼。

只是像曲鶴生這樣的人,能被問道書院收下就說明天賦了得,這樣的人沒從小被主家培養,反而到了問道書院,成了書院弟子。

著實奇怪。

曲鶴生將青衍山弟子帶出荒林後,便匆匆離去,李兆詩帶著一群弟子,先是用身上僅存的靈石找了間民舍,安頓好宗門弟子,才又出去。

夜裏,李兆詩乘著月色而歸,推開柳屏房門,便見江初籬正好起身。

“江師妹?”

“李師姐……”

“你來這做什麽?”李兆詩皺眉。

這時,柳屏突然輕咳起來,將李兆詩的註意吸引過去,她滿懷關切:“師弟,你怎麽樣了?”

柳屏輕描淡寫地轉移話題。

“師姐不必多心,方才江師妹只是關心我的傷,對了,師姐這麽晚回來是遇見什麽事了嗎?”

“啊,對,我方才去出去打聽了,長玉最好的醫修都在曲氏一族……”

“曲氏啊。”柳屏隨意道,輕擡眼睫,江初籬朝他感激一笑,悄悄繞過李兆詩溜走。

柳屏心裏不免覺得奇怪。

明明是她在幫他療傷,卻又感激他轉移了李兆詩的註意。

除了一身修為,柳屏真的看不出江初籬有哪點像是一個實力強勁的前輩。

“……你知道的,曲氏和青衍山向來不對付,要讓曲氏的醫修出來,難如登天。”

曲鶴生作為帶曲氏之人要他們出荒林,李兆詩雖面上不顯,可實際著實吃了一驚,還暗暗懷疑過靈舟出事是不是就是曲氏做的。

只有當得知曲鶴生是問道書院弟子後,李兆詩才稍放下了戒備之心。

“曲氏不借青衍醫修,可你身上的傷又不能拖,所以我又多問了幾個地方,你猜如何?”

柳屏的註意淡淡轉回,他笑著附和道:“如何?”

李兆詩在心底輕嘆了口氣,面上笑意也淺淡了些。

她是看著柳屏長大的,對這個師弟難免比普通弟子重視些,柳屏生性穩重純厚,愛護同門,修為出眾,更重要的是他能時刻將青衍山放心上,是青衍山下一任長老的最穩定的人選。

但自從師弟上次帶隊回來,不知是不是被那幾名去世弟子刺激,性情一改從前,雖在大體上,他仍舊是穩重的師弟,可一但從細枝末節看,便能發現柳屏的變化。

若是從前的師弟,此刻該是與她認真分析“如何”,而不是帶著滿眼的不在意附和她。

“唉,我去問了幾個地方,他們有透露,過幾日應渡谷時修塵會來這,我們可以憑青衍山的名字去求一求,再不濟,他弟子也是可以的,你靈力損傷的太厲害,甚至傷到了體內靈脈,尋常醫修貿然出手,只會引來反噬,倒不如多等幾日,你說呢?”

“全聽師姐安排。”

柳屏笑意如初。

.

等最後一盞燈吹滅,只留一地清冷月華,照的景色朦朧,人影恍惚。

“陸珂。”

一襲黑衣的面具女子靜坐窗臺,朝江初籬遙遙看去,眸子幽深鎮靜,渾身泛著煞人的氣息。

“又死了一次。”面具女子聲色沙啞,靜靜等著江初籬靠近。

江初籬走到她身前,有些心虛:“嗯。”

陸珂眼眸平靜:“我早就說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君觀瀾他們早已和你想的不一樣,你把他們當至交好友,他只想取你妖丹餵給他徒弟。”

“不能這麽說。”江初籬小聲辯解,“很多人還是和以前一樣的。”

西雨是,陸冠清也是。

即使有走錯路,也會在知道錯誤之後,回到本心。

“哦?你是說應城城主夫人,還是君觀瀾?”陸珂嘴上毫不留情。

江初籬翕唇,卻沒聲。

陸珂撫摸著手心新添的傷疤,神色不明:“阿籬,有些事我希望你不要參與,是為了保護你,不是要害你,我是希望你好的。”

“……嗯,我知道。”江初籬默默靠在一側,眼睫半垂。

清輝灑落,沾染她的發梢,朦朧的不似真實的存在。

倒像是誤入的人間客。

陸珂隨著那道清輝,擡頭看向弦月,光輝清冷而溫柔,照出她蓋在臉上的面具清晰而猙獰的輪廓。

月華本該自由,誰也據不得。

腦海裏忽然想起臨走時,那位曾告誡她的話,陸珂收回視線,眸子冷靜地出奇。

“我聽說,君觀瀾以流光劍尊的名義,領人族,毀契約,兩族將戰……”

“陸冠清說的。”不是疑問,是肯定。

江初籬擡眸看著她,猶豫著點了點頭。

陸珂輕笑了聲,眼神微微柔和下來:“沒事,我早就不在乎了,陸冠清雖與我曾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可如今我為妖族效力,他為人族奉獻,在戰場就是仇敵,有什麽說不得的,你不必忌諱這些。”

五十多年前,江初籬從亂葬崗爬出來,修為薄弱,幾近死亡,一路跌跌撞撞,偶然被他們搭救,和他們游歷山川數十載。

江初籬自然是能感覺到陸冠清和陸珂之間氣氛總是不對,可陸珂和陸冠清不提,她便不問。

後來才得知,陸冠清和陸珂,兩人同出陸家,但陸珂母親是陸父在人間界遇到的凡人女子所生,陸冠清則是陸父與一位女修士的子嗣。

陸珂天賦雖好,卻還是比不過同父異母的陸冠清,只能暗暗努力,多年來,和陸冠清關系一直都很糟糕。

連那次游歷,陸珂都是隔三差五才待一段時間。

“至於你說的兩族契約被毀,將要開戰,確有此事,不過也得虧你的福,鳳凰妖丹,一顆足以她消化幾十年,即使是有君觀瀾幫她,也得好幾個月了。”陸珂輕笑了聲,眸中卻明顯沒有笑意,反而是一絲狠厲。

何況君觀瀾根本不想開戰,他只是想收集妖丹“覆活”她,但若江初籬“覆活”發現自己曾為之努力的安寧被君觀瀾覆滅,甚至是因為自己。

那她一定會在幫兩族重建安寧後,再度伏劍。

“君觀瀾到底想做什麽?”江初籬沈思,直覺陸珂一定知道些什麽。

陸珂卻沒再回答,直起身子,眸中閃過嗜血的光澤,她聲色冷冽。

“應城那邊我已經派下面的去處理了,那女人與妖族做的交易,就跑不出妖族設的圈,等抓到後,我會放到妖都牢獄,派人嚴加看守,你若想去看她,拿我令牌直接進就是。”

“嗯……”江初籬垂眸,“陸珂,以前每次我寄的信,還有他們的回信,他們真的收到過嗎,那真的是他們回的嗎?”

陸珂的視線下意識躲閃,即便江初籬沒有看她。

遲遲沒有等到陸珂的回應,江初籬擡頭,心中清明,片刻恍然後,她輕聲:“為什麽啊?”

陸珂不敢去看她,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只能強硬著聲:“沒有為什麽,我說過,他們都不是什麽好人,靠近他們你只會受傷。”

五十年前,游歷途中,她因為急事離開,離開不久便得知江初籬有危險,陸珂耗盡靈力趕回。

本以為有君觀瀾一行人在,她即使趕不回去,江初籬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可誰能想到啊。

信誓旦旦告訴她,絕不會讓旁人傷到江初籬的,竟然是推江初籬於死境的人!

她對他的話信以為真,差一點點就毀了江初籬!

江初籬差點身死之時,耗盡靈力趕來的她面對重重修士的包圍,無能為力,只能蟄伏一側,時修塵遠在應渡谷,更是連消息都收不到,而陸冠清亦不知去向。

陸珂眼睜睜看著君觀瀾把少女柔弱的軀體架在四方靈火上,看著火焰慢慢吞噬她的衣衫和身軀。

陸珂本想沖上去,可卻被人輕輕拍肩,她以為被發現,絕望回頭,卻見男子眉目溫和,一雙桃花眼溫柔地看著四方靈火的方向,他聲音輕飄,驟然壓制住了陸珂所有想要上前的沖動。

四方靈火依舊在燃燒,但修士已經開始陸陸續續離開,等所有人走後,那人才放過她,並囑咐她將江初籬帶回妖界,幾十年內不要讓她再離開。

陸珂錯愕地看向四方靈火的方向,少女本被吞噬的軀體竟又漸漸覆蘇。

她睜開耀眼的眸子,倏然化作本體,羽翼流光,身姿傲然。

她扶搖直上,飛入沈寂的夜色,嘹亮的鳳鳴撕開無盡的昏暗,剎那間清輝盛落,花香肆意飄蕩開來。

陸珂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等晨光破曉,一切再次安定,江初籬靜靜落下,青絲隨風而起,她眸子靜寂,帶著不可言喻的悲憫與冷漠,神性在這一刻展露在陸珂面前。

她不由得恐慌。

她怕眼前這只重生而來的鳳凰真的只是鳳凰,而不是與她在淺薄的暮色下,對坐細談的江初籬。

還好,她的神性只餘留了片刻,江初籬很快便昏倒,陸珂最後還是決定聽那人的囑咐,將江初籬帶回了妖界,並牢牢把控住,不讓她與君觀瀾一行人有交集。

更讓陸珂慶幸的是,江初籬的記憶停留在了她們剛分開的時候,這為她留下江初籬減輕了不少心理負擔。

只要之後她再去殺了君觀瀾和陸冠清,那麽即使江初籬去修仙界赴約,也不會有任何問題,最多只是傷心一陣。

可令陸珂萬萬沒想到的是,君觀瀾居然坐上了青衍山尊主的位置,還撕毀契約,號令修士獵妖,引兩族戰爭。

與時修塵聯系數十載,陸珂才終於明白,君觀瀾此舉,意在“覆活”江初籬。

真是荒唐又可笑,明明是他親手殺了江初籬,卻又費盡心機想“覆活”她。

陸珂厭惡的同時,也深知她不能告訴江初籬。

阿籬擁有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心,她心善,溫柔,願意為兩族安寧奔波,卻又甘心隱姓埋名。

如果讓江初籬知道,君觀瀾為了她肆虐妖族,毀兩族安定,她會如何。

陸珂不敢去想。

“陸珂,我受傷是輕,妖族受傷是重,不要瞞我啊。”江初籬走到陸珂面前,微微俯身,對著她的眼睛,眸子寧靜,聲音輕飄如風,透露著懇求。

吹得陸珂幾近慌亂,她強鎮定下來。

“阿籬,陸冠清和我沒關系,人族也和我沒關系,他們如何我不管,我只有你這一個妹妹,我希望你好,我絕不會害你。”

“陸珂……”江初籬蹙眉。

“天色已經很晚了,你該早些休息。”陸珂強行中止了話題,“就當是來人界隨意游玩,玩過了就回去吧。”

江初籬淡淡“嗯”了聲,眼睫垂下,叫陸珂看不出神色,她心裏稍稍放松。

“君觀瀾如今已經成了個瘋子,對你危險太大,十靈會他作為青衍山尊主一定會去,我倒是也會以散修的身份去,然後在十靈會時殺了他,這樣,你也不需要擔心妖族了。”

“所以,之後不要去查了,時修塵也不會幫你的。”

江初籬猛的擡眸,對上陸珂堅定的眼神,淺淡的唇微微翕動,半晌她才輕聲應下。

陸珂見狀滿意了不少。

可卻忽略了江初籬沈寂後的眸子,閃過同樣的執著與堅定。

陸珂或許是為她好,可她卻不能接受這樣的好意,有些事,她可以不聞不問,但有些事,她必須得自己去看。

不能讓任何人代勞。

答應陸珂,也不過是表面,江初籬本也沒打算利用時修塵和妖族的力量,但不答應下來,陸珂絕不會善罷甘休。

何況陸珂的確是為了她好,只是用錯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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