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代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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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一代女帝
悲涼的曲調轉而變得平靜,在流水叮咚般的音樂中，平陽昭公主的身影逐漸虛化，時光如逝水,沖淡了她留在世間的痕跡。
淡淡的白霧在水境之中彌漫，當霧氣散開,出現在眾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座歷經風吹雨打的古舊帝王碑，其上一片空白。
貞觀年間,大唐皇宮的偏僻一角。
入宮不久地位低微的武才人正倚在寢殿的軟榻上,一雙明亮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註視著高懸於眼前的神異水鏡。
她的目光並不集中,反而有些飄遠，一看就知道是神飛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平陽昭公主的事跡還在年輕的武才人腦海中回放，讓她的心情也隨之波瀾起伏。
平陽昭公主英姿勃發、威震關中時,她忍不住心神激蕩,雙頰泛紅，熱血上湧，只恨不能加入其中，追隨平陽昭公主而戰；
平陽昭公主手下大半兵權被理所當然瓜分，只剩下最後的精兵娘子軍時,她飛揚的唇角頓時緊緊抿起,眉毛也擰成了結。
強烈的不甘在她心中感同身受般發酵著，以至於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憑什麽？！”
直到看到平陽昭公主銷聲匿跡，死因不明，鼓吹下葬都還被腐儒唧唧歪歪阻攔，這份不甘心就更加強烈了。
她咬牙切齒地瞪著鏡中那位唧唧歪歪的太常,恨恨開口：“我若為帝，此等奸臣當盡殺之！”
當然了，這只是她過於激憤的發言，還隱含著對於李淵處理方式的不滿。就好像後世某些人“換做是我一定balabala”的信口胡言一樣，並不是真心實意想著要當皇帝。
連李世民的後宮都升級不上去的小小武才人，此時此刻又怎會有那樣的癡心妄想？
可即便只是這樣一句激憤之語，都嚇得她身邊的心腹宮人夠嗆：“才人慎言！”
尚且年輕沖動、意識到失態的武才人頓時抿緊了嘴巴，不再說話了。
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仍是直勾勾盯著水鏡，其中燃燒著蓬勃的怒火，隨著平陽昭公主的身影消失，她心中仍是不斷回放著對方的傳奇事跡，一時之間竟然怔怔然出了神。
直到身邊宮人驚訝的聲音將她喚醒。
“哎呀，這就沒了呀？”
因為過於驚訝而發出的驚呼聲讓武才人回過神，頓時看到鏡中出現的無字墓碑。
她頓時萬分疑惑，不明白她們在驚訝什麽：“怎麽了？”哪裏就沒有了？
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叫出聲的小宮女連忙請罪：“這巾幗奇才竟然只有平陽昭公主一人，奴婢過於驚訝，一時忘形……”
武才人頓時楞住。
這不是還沒完嗎？怎麽就斷定只有一人？
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太對勁，卻見其他宮人臉上都無異狀，唯有不約而同的驚訝，視線似乎也不再聚焦在水鏡上，甚至有人主動伸手做了個隱藏起水鏡的動作。
武才人心中頓時一動，若有所思地試探了一句：“看來又得等七日之後才能得聞天機了。”
其他人臉上都露出讚同的表情，無人表示反對。這便讓武才人的心情更是微妙。
一個念頭從她的心中湧現出來。
……難道，只有我能看到盤點並未結束？
其他平行時空，永徽年間的武昭儀，與李治並稱二聖的武皇後……都從其他人的反應中發現了這份異常，頓時都不動聲色。
她們假裝與其他人一樣，找了個借口驅散宮人獨處，這才將目光投向眼前的水鏡。
如此殊遇，必有內情。
不知為何，她們的心臟砰砰跳動起來。
……接下來的盤點，會和我有關嗎？
在她們期待的目光中，鏡頭越拉越高，無字墓碑緩緩消失，嘩啦啦的流水聲在耳邊響起，滔滔江水如一條長龍自天際湧來。
一道身著青衫的背影靜靜立在江畔。
然後，他擡手，揮袖，江水如長龍湧起，在他揮動的筆尖化作一個又一個發光的大字，天地間風雨大作，一切如夢似幻。
風雨聲，龍吟聲，盡數化作誦詩聲：
“神劍飛來不易銷，碧潭珍重駐蘭橈。
自攜明月移燈疾，欲就行雲散錦遙。
河伯軒窗通貝闕，水宮帷箔卷冰綃。
他時燕脯無人寄，雨滿空城蕙葉雕。”
龍吟聲消失，整首詩的最後一句在空氣中化作水汽消散，只剩下一行醒目的標題。
——《利州江潭作（感孕金輪所）》
熟悉的女聲這才響起，如旁白般解釋道：
【晚唐著名詩人李商隱游覽嘉陵江，一時興起，遂作此詩。題中“金輪”二字代指華夏唯一一位女帝武則天，因民間流傳有她金輪轉世的說法，“金輪聖王”亦是她的尊號之一。故而此詩的標題翻譯過來便是：在金輪聖王武則天被感孕而生的利州江潭所作之詩。】
【這與一則傳說有關：據說武則天的母親曾乘船游嘉陵江，途經黑龍潭，突然天昏地暗，閃電橫空，有金龍躍水而出，沖入船中，而後盤旋離開，不久後她便有感而孕，生下一代女帝武則天。】
【——“感孕而生”，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放在神話裏至少是三皇五帝的標配，漢高祖劉邦“斬白蛇起義”都略遜一籌，能留下如此傳說的武則天又是何許人也？】
【武則天，原名不詳，“則天”一詞，來自其子所上的尊號“則天大聖皇帝”，以及謚號“則天大聖皇後”。《論語》有言：“惟天為大，惟堯則之”，故“則天”二字即以天為法則，治理天下。是以，後人常稱這位華夏獨一無二的正統女帝為武則天。】
【為圖方便，我也以此作為她的代稱。】
【世間生靈都有其來歷，有其父母，武則天自然也不例外，“感孕而生”之說純屬對帝王的神化，她的生父名為武士彟。】
轟隆隆！
水鏡之中電閃雷鳴，金龍盤旋於天。
水鏡之外，武周以前的所有人也好像被雷電劈中，全都成了呆立不動的木頭人。
“華夏唯一的正統女帝？”
秦始皇嬴政、漢高祖劉邦、文帝、景帝、武帝、宣帝……無數平行時空的帝王，都忍不住大驚失色。他們瞪圓了眼睛，若非相信仙人不說假話，幾乎要斥一聲荒謬。
而三觀破碎的老學究們已經跳起腳來。
“荒唐！女子怎可為帝！”
“三綱五常何在？天地秩序何存？”
他們滑稽的表情就好像看見天地顛倒，日月互換，看見人間的一切道理都被顛覆。
身體不好的甚至因此大受刺激暈了過去。
但誰受到的刺激都不如大唐帝王受到的刺激多。李淵和李世民父子都被震傻了。
——這可是大唐巾幗盤點啊。也就是說，這個女皇帝，就出在他們大唐時期？！
——天子之位，竟然被一小女子所篡？
“太荒謬了！後世都是一群什麽蠢貨！”
唐高祖李淵捂著心口，整個人都不好了。
等到仙人吐露出那個熟悉的名字，他更是震驚，表情都因此扭曲：“武、武士彟？”
——這怎麽可能？
——女帝居然是他的女兒！這豈不是意味著女帝所處的時間點距離現在並不遠？
“武皇後！”
旁邊突然響起的聲音提醒了李淵。他轉頭一看，就見李世民的臉色無比覆雜：“阿耶可還記得，此前仙人曾經提過，下一任大唐天子李治與武皇後並稱為二聖？”
經他這麽一提醒，李淵頓時也想了起來。
“你是說……”武皇後就是女帝武則天？
“好，好小子啊！”想到還沒出生的李治，這對父子一時間咬牙切齒，“竟然能將皇位拱手讓給一女子，真是好小子啊！”
他們想不明白那武皇後是如何成為女帝的，但天子李治必然要負最大的責任。
只可惜，李治尚未出生，父子二人也只能在這裏無能狂怒，轉而將目標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武士彟呢？宣他入宮！”
時間點稍後幾年的另一平行時空，年幼的李治卻免不了挨了一頓打，屁股開了花。
連長孫皇後都神色肅然，不曾相勸。
畢竟這件事太大了，足以震動天下。
——若不是李世民知道後面的皇帝是李隆基，李唐王朝並未斷絕，延續了數百年，就不僅僅是打兒子這麽簡單的事情了。
相較於李唐皇室的驚怒，天下男子的難以接受，平行時空的女子卻紛紛震撼又崇拜：“女子也能稱帝？後世竟然有這樣的人物？真想見識見識武則天的風采啊！”
武則天本人所受的震撼並不比他們輕。
武才人、武昭儀、武皇後……稱帝之前，所有平行時空的武則天，都大為震驚。
她的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我當上皇帝了？！”
“未來的我竟然能當皇帝？”
震驚過後，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這不可能！”，而是：“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萬萬沒想到，我竟然能這麽厲害！
轟隆隆！
這一刻，鋪天蓋地的雷霆為她劈出了一條全新的道路，一條此前從未想過的道路。
盡管離經叛道、不容於世，在她眼中卻好像散發著金光，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誘惑。
深埋在心底的種子好像突然得到了強大能量的澆灌，野心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華夏唯一正統女帝？”她的眼睛開始發亮，“是啊，是啊，女子為何不能為帝？”
一想到接下來將揭曉歷史上的自己當上皇帝的過程，武則天的目光直接粘在了水鏡上，仿佛成了世界上最乖巧的好學生。
——她只想知道另一個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從而對其進行覆刻，甚至超越！
【一代女帝自非凡人，她的父母也不同凡響。武士彟出身寒微，一家兄弟都是平民，正值隋煬帝營建宮殿，大興土木，他抓住商機，長途販運木材，挖掘出了第一桶金。有了錢，不甘心一輩子當個小商販的他便開始著手提升地位，通過運作進入隋朝府兵體系，當上了最底層的武官鷹揚府隊正，成功由商人轉職為官員。】
【在這個新的起點上，武士彟充分發揮鈔能力，長袖善舞，廣結人脈，就這樣結識了他生命中最大的貴人：唐高祖李淵。】
【——隋煬帝大業十一年，李淵奉旨出兵平叛，恰好經過武士彟當官之地，受到了後者的熱情招待。後人無從知道這份招待有多麽熱情，多麽特別，讓李淵對此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於兩年後李淵出任太原留守時，都還能記得這個兩年前招待過他的小官，將之提拔為行軍司鎧參軍。】
【據此，個人大膽猜測，這兩年間他們之間或許不曾斷掉往來，或者說，武士彟一直在李淵面前刷存在感，比如逢年過節送點禮物，這才讓李淵不曾忘記他，恰好有機會時便提拔了這個印象深刻的人。】
【總而言之，武士彟就此搭上了東風。】
【從此之後，他一直都是李淵的鐵桿支持者，李淵起兵造反，他又是獻兵書，獻福瑞，為其策劃師出有名，又是獻家財，兄弟幾人齊齊出動，為李淵賣命；李淵的副手、忠心於隋朝的王威和高君雅懷疑李淵圖謀不軌時，也是他仗著自己和兩人的交情替李淵遮掩過去……當李淵攻入長安，建立大唐，貢獻良多的武士彟便被列為十七位太原元謀功臣之一，拜光祿大夫，封太原郡公。又在武德年間一路加官進爵，升至工部尚書，歷利州、荊州都督，進封應國公！】
短短幾段話，已然勾勒出一個有野心、有魄力、高瞻遠矚、機敏出眾的人物。
直讓水鏡之前的眾人嘖嘖稱讚。
——不過十幾年，就從一介平民一躍而成國公，果然不是一般人！只從他抓住時機販賣木材，又精準選擇李淵，這兩次成功的投資，就能看出其眼光之非凡！
不少自認為懷才不遇的人頓時都大受鼓舞，露出振奮而激動的神情，仿佛自己馬上就會是下一個武士彟：“信不棄功，知不遺時。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盡管依舊震撼於一代女帝武則天，但無數次直播的經驗告訴他們，作為旁觀者的他們既然不能改變歷史，那就只能接受了。
尤其是與唐朝無關的其他平行時空，他們又不能影響後世，阻止武則天出現，倒不如看一看這華夏唯一的女帝是如何誕生。
而這一看，武則天本人還沒出現，她的父母就已經非同尋常，讓人心中忍不住感嘆：“難怪能生出一個當上皇帝的女兒！”
【“升官發財死老婆”大概是許多男人的夢想，武士彟就實現了這個大部分男人的夢想——事業上春風得意時，原配恰好逝去，唐高祖李淵居然親自替他指婚，給他選定了一個來歷相當了不得的妻子。】
【——在當時比李唐皇室還要高貴的弘農楊氏之女，隋朝宗室之後。她的伯父是隋朝開國四功臣之一的楊雄，父親楊達曾經擔任宰相，堪稱高不可攀的名門貴女。】
【這位貴女居然會嫁給出身平民的武士彟，很大可能是因為當時她已經44歲。】
【這也是一位奇女子，少有大志，喜歡閱讀文史書籍，對女紅卻不感興趣，而且在崇尚男婚女嫁的古代保持單身，據說是因為崇尚佛教，所以打定主意終身不嫁。如此才直到44歲被武士彟抱得美人歸。】
【婚後她連生三女，次女便是武則天。】
【有這樣一對非凡的父母，有理由相信，從小飽受熏陶的武則天必然也是博覽群書，繼承了父親的野心和母親的聰慧。高貴的家世和富足的生活註定了她的童年無憂無慮，和每一個高門貴女一樣快活。】
【但這樣快活的日子卻沒有持續太久。】
【貞觀九年，唐高祖李淵病逝，武士彟悲痛萬分，不久後便嘔血而死，拋下了楊氏和三個年幼的女兒，就這樣撒手人寰。多年後，他甚至被唐高宗配享高祖李淵太廟。】
突然被告知死訊的唐高祖李淵驚呆了。
“……朕沒幾年好活了？”
看到水鏡之中嘔血而死的武士彟，李淵滿腔的怒火頓時轉化為同病相憐的悲哀。
也是當年隨著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啊！
想不到這老兄弟對朕如此忠心，得知朕的死訊，居然悲痛到嘔血，隨朕一起走了！
唐高祖李淵滿腔的殺意頓時熄滅。
“女帝之事千古未有，這老兄弟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能生出那樣的女兒來……”看了看就在身邊的李世民，李淵覺得自己就很能感同身受，“兒女大了不由爹娘啊。尤其是逆子逆女，父母又能奈他們何？”
……他都被不孝兒子推翻了，又如何能怪罪武士彟管不住離經叛道的女兒呢？
……他這不孝子李世民殺兄囚父已經夠離譜了，卻遠遠不及那女帝武則天，能當上皇帝的女人，只怕什麽親情都是笑話！
突然被瞪了一眼的李世民：“？？？”
……這阿耶越來越離譜，李隆基安史之亂怪他，女帝武則天難道也是他的鍋？
此時，被緊急宣召入宮的武士彟在半路上看到了自己的死訊。
想到才幾歲大的女兒，他整個人都佛了。
他怎麽不知道，這個女兒竟如此厲害？
不過他倒也不太擔心。就在入宮前，年幼的女兒告訴他，她接受了什麽特殊人才保全政策，總之就是如果在大唐混不下去，她可以帶著一家人前往別的時空。無論是其他朝代的平行時空，還是未來社會。
女兒年幼，詢問他的意見，他的意見當然是暫時按兵不動，不急於作出選擇。
畢竟經營了這麽多年的家業很難說舍就舍，皇帝真要殺他們全家，再選擇離開也不遲。以他看來，他們未必沒有生機。
反正天機洩露後，他女兒此生不可能再入宮。更何況大唐也不曾在他女兒手中滅亡。當今天子李世民總不至於容不下一幼女罷？不見得會因尚未發生之事而怪罪他們。
若是將來有變，將來再離開也不遲。
身後有退路的人，總是不慌的。
不過，此時的他並未想到，現在不做出選擇，將來就輪不到他來選擇了。如今年幼的武則天會尋求父親的建議，再過幾年之後，她恐怕就會憑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
——倘若在大唐沒有當上女帝的機會，她會願意留在這個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嫁人生子，而不是前往其他平行時空建功立業，或者幹脆前往男女平等的未來嗎？
水鏡之中，盤點仍在繼續——
【他這一去，讓武則天失去了庇佑。】
【原配所生的兩個兒子一向看不慣繼母和三個妹妹，從前父親尚在的時候還不能如何，如今輪到他們當家作主，自然就要可勁了欺負，對繼母和妹妹都十分惡劣。】
【武則天的生活頓時變得水深火熱，從前的無憂無慮一去不覆返，看著哥哥們的可惡嘴臉，她似乎終於明白身為女子活在這世上的不易，沒有父親和丈夫的庇護，便要飽受欺淩。一夕之間，她長大了。】
【——要想改變被欺淩的命運，身為女子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居然只是婚姻。希冀嫁給一個厲害的丈夫，從此托庇於他。】
【十四歲這一年，改變命運的機會來了。唐太宗李世民選妃，出身高貴、美貌絕倫的武則天也在其中，被選入宮為才人。】
【她的母親十分憂慮，而早就不甘於現狀，渴望改變命運、一飛沖天的武則天，卻從容自若：“見天子庸知非福？”】
水鏡之中，映照出少女清麗的臉龐。
她唇角彎彎，目光望向巍峨的大唐皇宮，眼神中有向往、有渴望，有躍躍欲試。
仿佛光明的未來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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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涼的曲調轉而變得平靜,在流水叮咚般的音樂中，平陽昭公主的身影逐漸虛化，時光如逝水,沖淡了她留在世間的痕跡。
淡淡的白霧在水境之中彌漫，當霧氣散開,出現在眾人眼前的,赫然是一座歷經風吹雨打的古舊帝王碑，其上一片空白。
貞觀年間,大唐皇宮的偏僻一角。
入宮不久地位低微的武才人正倚在寢殿的軟榻上,一雙明亮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註視著高懸於眼前的神異水鏡。
她的目光並不集中,反而有些飄遠，一看就知道是神飛天外,不知在想些什麽。
平陽昭公主的事跡還在年輕的武才人腦海中回放，讓她的心情也隨之波瀾起伏。
平陽昭公主英姿勃發、威震關中時,她忍不住心神激蕩,雙頰泛紅，熱血上湧，只恨不能加入其中，追隨平陽昭公主而戰；
平陽昭公主手下大半兵權被理所當然瓜分，只剩下最後的精兵娘子軍時,她飛揚的唇角頓時緊緊抿起,眉毛也擰成了結。
強烈的不甘在她心中感同身受般發酵著，以至於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憑什麽？！”
直到看到平陽昭公主銷聲匿跡，死因不明，鼓吹下葬都還被腐儒唧唧歪歪阻攔，這份不甘心就更加強烈了。
她咬牙切齒地瞪著鏡中那位唧唧歪歪的太常,恨恨開口：“我若為帝，此等奸臣當盡殺之！”
當然了，這只是她過於激憤的發言，還隱含著對於李淵處理方式的不滿。就好像後世某些人“換做是我一定balabala”的信口胡言一樣，並不是真心實意想著要當皇帝。
連李世民的後宮都升級不上去的小小武才人，此時此刻又怎會有那樣的癡心妄想？
可即便只是這樣一句激憤之語，都嚇得她身邊的心腹宮人夠嗆：“才人慎言！”
尚且年輕沖動、意識到失態的武才人頓時抿緊了嘴巴，不再說話了。
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仍是直勾勾盯著水鏡，其中燃燒著蓬勃的怒火，隨著平陽昭公主的身影消失，她心中仍是不斷回放著對方的傳奇事跡，一時之間竟然怔怔然出了神。
直到身邊宮人驚訝的聲音將她喚醒。
“哎呀，這就沒了呀？”
因為過於驚訝而發出的驚呼聲讓武才人回過神，頓時看到鏡中出現的無字墓碑。
她頓時萬分疑惑，不明白她們在驚訝什麽：“怎麽了？”哪裏就沒有了？
發現自己一不小心叫出聲的小宮女連忙請罪：“這巾幗奇才竟然只有平陽昭公主一人，奴婢過於驚訝，一時忘形……”
武才人頓時楞住。
這不是還沒完嗎？怎麽就斷定只有一人？
她敏銳地察覺到不太對勁，卻見其他宮人臉上都無異狀，唯有不約而同的驚訝，視線似乎也不再聚焦在水鏡上，甚至有人主動伸手做了個隱藏起水鏡的動作。
武才人心中頓時一動，若有所思地試探了一句：“看來又得等七日之後才能得聞天機了。”
其他人臉上都露出讚同的表情，無人表示反對。這便讓武才人的心情更是微妙。
一個念頭從她的心中湧現出來。
……難道，只有我能看到盤點並未結束？
其他平行時空，永徽年間的武昭儀，與李治並稱二聖的武皇後……都從其他人的反應中發現了這份異常，頓時都不動聲色。
她們假裝與其他人一樣，找了個借口驅散宮人獨處，這才將目光投向眼前的水鏡。
如此殊遇，必有內情。
不知為何，她們的心臟砰砰跳動起來。
……接下來的盤點，會和我有關嗎？
在她們期待的目光中，鏡頭越拉越高，無字墓碑緩緩消失，嘩啦啦的流水聲在耳邊響起，滔滔江水如一條長龍自天際湧來。
一道身著青衫的背影靜靜立在江畔。
然後，他擡手，揮袖，江水如長龍湧起，在他揮動的筆尖化作一個又一個發光的大字，天地間風雨大作，一切如夢似幻。
風雨聲，龍吟聲，盡數化作誦詩聲：
“神劍飛來不易銷，碧潭珍重駐蘭橈。
自攜明月移燈疾，欲就行雲散錦遙。
河伯軒窗通貝闕，水宮帷箔卷冰綃。
他時燕脯無人寄，雨滿空城蕙葉雕。”
龍吟聲消失，整首詩的最後一句在空氣中化作水汽消散，只剩下一行醒目的標題。
——《利州江潭作（感孕金輪所）》
熟悉的女聲這才響起，如旁白般解釋道：
【晚唐著名詩人李商隱游覽嘉陵江，一時興起，遂作此詩。題中“金輪”二字代指華夏唯一一位女帝武則天，因民間流傳有她金輪轉世的說法，“金輪聖王”亦是她的尊號之一。故而此詩的標題翻譯過來便是：在金輪聖王武則天被感孕而生的利州江潭所作之詩。】
【這與一則傳說有關：據說武則天的母親曾乘船游嘉陵江，途經黑龍潭，突然天昏地暗，閃電橫空，有金龍躍水而出，沖入船中，而後盤旋離開，不久後她便有感而孕，生下一代女帝武則天。】
【——“感孕而生”，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放在神話裏至少是三皇五帝的標配，漢高祖劉邦“斬白蛇起義”都略遜一籌，能留下如此傳說的武則天又是何許人也？】
【武則天，原名不詳，“則天”一詞，來自其子所上的尊號“則天大聖皇帝”，以及謚號“則天大聖皇後”。《論語》有言：“惟天為大，惟堯則之”，故“則天”二字即以天為法則，治理天下。是以，後人常稱這位華夏獨一無二的正統女帝為武則天。】
【為圖方便，我也以此作為她的代稱。】
【世間生靈都有其來歷，有其父母，武則天自然也不例外，“感孕而生”之說純屬對帝王的神化，她的生父名為武士彟。】
轟隆隆！
水鏡之中電閃雷鳴，金龍盤旋於天。
水鏡之外，武周以前的所有人也好像被雷電劈中，全都成了呆立不動的木頭人。
“華夏唯一的正統女帝？”
秦始皇嬴政、漢高祖劉邦、文帝、景帝、武帝、宣帝……無數平行時空的帝王，都忍不住大驚失色。他們瞪圓了眼睛，若非相信仙人不說假話，幾乎要斥一聲荒謬。
而三觀破碎的老學究們已經跳起腳來。
“荒唐！女子怎可為帝！”
“三綱五常何在？天地秩序何存？”
他們滑稽的表情就好像看見天地顛倒，日月互換，看見人間的一切道理都被顛覆。
身體不好的甚至因此大受刺激暈了過去。
但誰受到的刺激都不如大唐帝王受到的刺激多。李淵和李世民父子都被震傻了。
——這可是大唐巾幗盤點啊。也就是說，這個女皇帝，就出在他們大唐時期？！
——天子之位，竟然被一小女子所篡？
“太荒謬了！後世都是一群什麽蠢貨！”
唐高祖李淵捂著心口，整個人都不好了。
等到仙人吐露出那個熟悉的名字，他更是震驚，表情都因此扭曲：“武、武士彟？”
——這怎麽可能？
——女帝居然是他的女兒！這豈不是意味著女帝所處的時間點距離現在並不遠？
“武皇後！”
旁邊突然響起的聲音提醒了李淵。他轉頭一看，就見李世民的臉色無比覆雜：“阿耶可還記得，此前仙人曾經提過，下一任大唐天子李治與武皇後並稱為二聖？”
經他這麽一提醒，李淵頓時也想了起來。
“你是說……”武皇後就是女帝武則天？
“好，好小子啊！”想到還沒出生的李治，這對父子一時間咬牙切齒，“竟然能將皇位拱手讓給一女子，真是好小子啊！”
他們想不明白那武皇後是如何成為女帝的，但天子李治必然要負最大的責任。
只可惜，李治尚未出生，父子二人也只能在這裏無能狂怒，轉而將目標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武士彟呢？宣他入宮！”
時間點稍後幾年的另一平行時空，年幼的李治卻免不了挨了一頓打，屁股開了花。
連長孫皇後都神色肅然，不曾相勸。
畢竟這件事太大了，足以震動天下。
——若不是李世民知道後面的皇帝是李隆基，李唐王朝並未斷絕，延續了數百年，就不僅僅是打兒子這麽簡單的事情了。
相較於李唐皇室的驚怒，天下男子的難以接受，平行時空的女子卻紛紛震撼又崇拜：“女子也能稱帝？後世竟然有這樣的人物？真想見識見識武則天的風采啊！”
武則天本人所受的震撼並不比他們輕。
武才人、武昭儀、武皇後……稱帝之前，所有平行時空的武則天，都大為震驚。
她的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我當上皇帝了？！”
“未來的我竟然能當皇帝？”
震驚過後，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這不可能！”，而是：“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萬萬沒想到，我竟然能這麽厲害！
轟隆隆！
這一刻，鋪天蓋地的雷霆為她劈出了一條全新的道路，一條此前從未想過的道路。
盡管離經叛道、不容於世，在她眼中卻好像散發著金光，充斥著難以言喻的誘惑。
深埋在心底的種子好像突然得到了強大能量的澆灌，野心的火焰熊熊燃燒起來。
“華夏唯一正統女帝？”她的眼睛開始發亮，“是啊，是啊，女子為何不能為帝？”
一想到接下來將揭曉歷史上的自己當上皇帝的過程，武則天的目光直接粘在了水鏡上，仿佛成了世界上最乖巧的好學生。
——她只想知道另一個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從而對其進行覆刻，甚至超越！
【一代女帝自非凡人，她的父母也不同凡響。武士彟出身寒微，一家兄弟都是平民，正值隋煬帝營建宮殿，大興土木，他抓住商機，長途販運木材，挖掘出了第一桶金。有了錢，不甘心一輩子當個小商販的他便開始著手提升地位，通過運作進入隋朝府兵體系，當上了最底層的武官鷹揚府隊正，成功由商人轉職為官員。】
【在這個新的起點上，武士彟充分發揮鈔能力，長袖善舞，廣結人脈，就這樣結識了他生命中最大的貴人：唐高祖李淵。】
【——隋煬帝大業十一年，李淵奉旨出兵平叛，恰好經過武士彟當官之地，受到了後者的熱情招待。後人無從知道這份招待有多麽熱情，多麽特別，讓李淵對此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於兩年後李淵出任太原留守時，都還能記得這個兩年前招待過他的小官，將之提拔為行軍司鎧參軍。】
【據此，個人大膽猜測，這兩年間他們之間或許不曾斷掉往來，或者說，武士彟一直在李淵面前刷存在感，比如逢年過節送點禮物，這才讓李淵不曾忘記他，恰好有機會時便提拔了這個印象深刻的人。】
【總而言之，武士彟就此搭上了東風。】
【從此之後，他一直都是李淵的鐵桿支持者，李淵起兵造反，他又是獻兵書，獻福瑞，為其策劃師出有名，又是獻家財，兄弟幾人齊齊出動，為李淵賣命；李淵的副手、忠心於隋朝的王威和高君雅懷疑李淵圖謀不軌時，也是他仗著自己和兩人的交情替李淵遮掩過去……當李淵攻入長安，建立大唐，貢獻良多的武士彟便被列為十七位太原元謀功臣之一，拜光祿大夫，封太原郡公。又在武德年間一路加官進爵，升至工部尚書，歷利州、荊州都督，進封應國公！】
短短幾段話，已然勾勒出一個有野心、有魄力、高瞻遠矚、機敏出眾的人物。
直讓水鏡之前的眾人嘖嘖稱讚。
——不過十幾年，就從一介平民一躍而成國公，果然不是一般人！只從他抓住時機販賣木材，又精準選擇李淵，這兩次成功的投資，就能看出其眼光之非凡！
不少自認為懷才不遇的人頓時都大受鼓舞，露出振奮而激動的神情，仿佛自己馬上就會是下一個武士彟：“信不棄功，知不遺時。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盡管依舊震撼於一代女帝武則天，但無數次直播的經驗告訴他們，作為旁觀者的他們既然不能改變歷史，那就只能接受了。
尤其是與唐朝無關的其他平行時空，他們又不能影響後世，阻止武則天出現，倒不如看一看這華夏唯一的女帝是如何誕生。
而這一看，武則天本人還沒出現，她的父母就已經非同尋常，讓人心中忍不住感嘆：“難怪能生出一個當上皇帝的女兒！”
【“升官發財死老婆”大概是許多男人的夢想，武士彟就實現了這個大部分男人的夢想——事業上春風得意時，原配恰好逝去，唐高祖李淵居然親自替他指婚，給他選定了一個來歷相當了不得的妻子。】
【——在當時比李唐皇室還要高貴的弘農楊氏之女，隋朝宗室之後。她的伯父是隋朝開國四功臣之一的楊雄，父親楊達曾經擔任宰相，堪稱高不可攀的名門貴女。】
【這位貴女居然會嫁給出身平民的武士彟，很大可能是因為當時她已經44歲。】
【這也是一位奇女子，少有大志，喜歡閱讀文史書籍，對女紅卻不感興趣，而且在崇尚男婚女嫁的古代保持單身，據說是因為崇尚佛教，所以打定主意終身不嫁。如此才直到44歲被武士彟抱得美人歸。】
【婚後她連生三女，次女便是武則天。】
【有這樣一對非凡的父母，有理由相信，從小飽受熏陶的武則天必然也是博覽群書，繼承了父親的野心和母親的聰慧。高貴的家世和富足的生活註定了她的童年無憂無慮，和每一個高門貴女一樣快活。】
【但這樣快活的日子卻沒有持續太久。】
【貞觀九年，唐高祖李淵病逝，武士彟悲痛萬分，不久後便嘔血而死，拋下了楊氏和三個年幼的女兒，就這樣撒手人寰。多年後，他甚至被唐高宗配享高祖李淵太廟。】
突然被告知死訊的唐高祖李淵驚呆了。
“……朕沒幾年好活了？”
看到水鏡之中嘔血而死的武士彟，李淵滿腔的怒火頓時轉化為同病相憐的悲哀。
也是當年隨著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啊！
想不到這老兄弟對朕如此忠心，得知朕的死訊，居然悲痛到嘔血，隨朕一起走了！
唐高祖李淵滿腔的殺意頓時熄滅。
“女帝之事千古未有，這老兄弟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能生出那樣的女兒來……”看了看就在身邊的李世民，李淵覺得自己就很能感同身受，“兒女大了不由爹娘啊。尤其是逆子逆女，父母又能奈他們何？”
……他都被不孝兒子推翻了，又如何能怪罪武士彟管不住離經叛道的女兒呢？
……他這不孝子李世民殺兄囚父已經夠離譜了，卻遠遠不及那女帝武則天，能當上皇帝的女人，只怕什麽親情都是笑話！
突然被瞪了一眼的李世民：“？？？”
……這阿耶越來越離譜，李隆基安史之亂怪他，女帝武則天難道也是他的鍋？
此時，被緊急宣召入宮的武士彟在半路上看到了自己的死訊。
想到才幾歲大的女兒，他整個人都佛了。
他怎麽不知道，這個女兒竟如此厲害？
不過他倒也不太擔心。就在入宮前，年幼的女兒告訴他，她接受了什麽特殊人才保全政策，總之就是如果在大唐混不下去，她可以帶著一家人前往別的時空。無論是其他朝代的平行時空，還是未來社會。
女兒年幼，詢問他的意見，他的意見當然是暫時按兵不動，不急於作出選擇。
畢竟經營了這麽多年的家業很難說舍就舍，皇帝真要殺他們全家，再選擇離開也不遲。以他看來，他們未必沒有生機。
反正天機洩露後，他女兒此生不可能再入宮。更何況大唐也不曾在他女兒手中滅亡。當今天子李世民總不至於容不下一幼女罷？不見得會因尚未發生之事而怪罪他們。
若是將來有變，將來再離開也不遲。
身後有退路的人，總是不慌的。
不過，此時的他並未想到，現在不做出選擇，將來就輪不到他來選擇了。如今年幼的武則天會尋求父親的建議，再過幾年之後，她恐怕就會憑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
——倘若在大唐沒有當上女帝的機會，她會願意留在這個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嫁人生子，而不是前往其他平行時空建功立業，或者幹脆前往男女平等的未來嗎？
水鏡之中，盤點仍在繼續——
【他這一去，讓武則天失去了庇佑。】
【原配所生的兩個兒子一向看不慣繼母和三個妹妹，從前父親尚在的時候還不能如何，如今輪到他們當家作主，自然就要可勁了欺負，對繼母和妹妹都十分惡劣。】
【武則天的生活頓時變得水深火熱，從前的無憂無慮一去不覆返，看著哥哥們的可惡嘴臉，她似乎終於明白身為女子活在這世上的不易，沒有父親和丈夫的庇護，便要飽受欺淩。一夕之間，她長大了。】
【——要想改變被欺淩的命運，身為女子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居然只是婚姻。希冀嫁給一個厲害的丈夫，從此托庇於他。】
【十四歲這一年，改變命運的機會來了。唐太宗李世民選妃，出身高貴、美貌絕倫的武則天也在其中，被選入宮為才人。】
【她的母親十分憂慮，而早就不甘於現狀，渴望改變命運、一飛沖天的武則天，卻從容自若：“見天子庸知非福？”】
水鏡之中，映照出少女清麗的臉龐。
她唇角彎彎，目光望向巍峨的大唐皇宮，眼神中有向往、有渴望，有躍躍欲試。
仿佛光明的未來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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