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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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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08】

姜翹見到澹臺勉聞難得表達出這樣明顯的情緒,覺得有趣,於是沒有告訴他緣由,而是把兩顆雞蛋交給他,讓他自己嘗試。

澹臺勉聞的手很巧也很穩,依葫蘆畫瓢,成功把兩顆雞蛋一起豎起來了,這才聽到姜翹解釋道:“它們之間互相借力,才能站起來,單獨一個反而很難做到。”

有了這番小插曲,澹臺勉聞心裏也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滿足感,並決定進宮後給阿耶阿娘展示一番。

姜翹則是在宮人們收拾好了餐具後回了庖屋,她又單獨包了一份月餅,隨後出了東宮,往尚舍局去。

小棗的一句囑咐,間接保住了姜翹的小命,趕上過節,她也該表示表示。

只可惜今日宮中繁忙,小棗當值,不在尚舍局,也不在舍館,姜翹只好借了筆墨,在月餅包裝外貼了個字條,讓其他宮人轉交。

難得歇息,姜翹離開尚舍局後,就出了皇城,直奔東市。

揣著滿滿一荷包的銅錢,她下定決心要多買些東西——

先是在一家看似平凡的小食肆吃了晌食,又扯了幾塊布準備做新衣服,還買了些許簡單的首飾,最後還趕上了雜耍藝人表演。

折騰了一小天下來,姜翹累得骨頭要散架子了,才拎著戰利品回到舍館。

同寢的其他人也休假出去玩,大多都還沒回來,屋裏只有宋如羨在睡覺,姜翹和才回來的陳雪花一同收拾包裹。

“姜主膳怎麽這時候買棉花?”陳雪花一邊收拾新買的胭脂一邊問。

“該做冬衣了。”姜翹要給自己做,還要給小棗也做一套,自然要早早準備。

她還是長個子的年紀,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短了。

陳雪花只當她是怕太忙碌,所以早點準備,沒有繼續問下去。

她們說話聲音不大,但一直閉眼睡覺的宋如羨還是悠悠轉醒。

“抱歉啊,是我們太大聲了嗎?”姜翹問道。

“沒有,我似乎睡了有兩個時辰了,早睡足了。”宋如羨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

陳雪花驚訝:“難得完全沒活計,今日外面可熱鬧呢,怎的不出去走走?”

宋如羨攤手:“初來京城就來這兒做活,沒閑逛過,哪兒也不熟,自然沒什麽興致。”

“是我的疏忽了,今日我一個人,好生無聊,帶上你一起出去,還能說說話,也好給你介紹些有趣兒的地方,”姜翹遞給宋如羨一個油紙包,“這小食合你口味,可惜若是吃新做出來的,比這還好些呢!”

“多謝姜娘子,竟還想著我。”

宋如羨溫柔笑著,拆開油紙,只見當中是一色澤金黃的物什,表面刷了紅彤彤的醬汁,咬下去一口,牙齒斬斷一層層豆皮,中間夾著肉泥,又韌又香。

豆制品與半肥半瘦的肉非常搭,越嚼越有味兒,濃重的醬香裏泛起一點點麻,想必當中是加過花椒這類貴重調味品。

手掌長的豆皮肉卷,轉眼間就被宋如羨吃完了,她被辣得一邊“嘶哈嘶哈”地找水喝,一邊忍不住感嘆:“今日當真是錯過了美味!”

“可不是嘛!這小小食肆熱鬧的很,豆皮肉卷是他家獨創的招牌,若你喜歡,改日我也做來,只是萬不能傳出去,免得影響了人家生意。”姜翹說罷,包裹中的其他東西也一一取了出來。

直到最後,她終於找到了被遮擋住的油紙包,遞給陳雪花:“可叫我好找,這是你的紅糖棗糕!”

陳雪花眼睛一亮:“還有我的份兒吶?太謝謝姜主膳了!”

“大家同寢,素日裏又幫我不少,一點小點心作為謝禮,不嫌禮薄就好。”姜翹把其他人的禮物依次擺到桌上,笑著說道。

陳雪花咬了一大口甜絲絲的紅糖棗糕,忙道:“姜主膳這麽好,哪裏還有嫌棄的道理!真不愧是主膳,手藝好,挑點心也挑得好呢!”

這可不是她奉承,那紅糖棗糕極松軟,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卻不膩口。

棗糕質地均勻蓬松,小小的面顆粒當中夾著一分為四的棗子粒,像是藏在每一口裏的驚喜,讓人忍不住帶著期盼細細咀嚼,咬到了棗子肉,還會再耐心些去品嘗其中滋味。

後來其他人也陸續回來了,這一晚上,整個寢房裏都充斥著各種商業互吹,到後來才演化為談論胭脂水粉與未來生活,姜翹與其他人之間若有若無的隔閡,終於漸漸消失。

次日,太子和其他孩子們回來上課,姜翹把提前準備好的月餅送去崇文殿,作為下午的加餐。

課間休息的時候,謝靈譽不在,姜翹只把幾個大食盒擺在太子的桌案上,沒有發話。

起初澹臺勉聞沒有發覺姜翹的用意,認真地把已經嘗過的每一種月餅又嘗了一遍。

此時他多想告訴姜翹,自己把豎蛋的事情分享給了阿耶阿娘,還得了誇獎!奈何課本上不能亂寫亂畫,只好作罷。

吃了個半飽,這時,他忽地福至心靈,發覺今日的月餅實在是太多了點。

擡頭看見“群狼環伺”,再看姜翹似笑非笑的表情,澹臺勉聞立刻會意,示意應久瞻把月餅分給同窗們。

他心中有一種微妙的不爽,因為他並不喜歡把自己的東西分享給其他人,但他敏銳地感受到了姜翹此時期盼著他怎樣做,於是他下意識就這樣做了。

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有一種難於概括的能力——他可以體會到別人對自己的態度,發覺對方的善意或惡意。

這並不是好事,反而讓他很困擾,因為他根本不知道這種直覺是否準確,既怕誤傷善良的好人,又怕放過了想害他的惡人,於是他不想與任何人示好,只想逃避一切非必要的交往。

不會說話在這時候竟顯得有些幸福,他可以用這個萬能的理由不去理會其他人,仿佛只要不產生什麽交集,他就可以規避別人對他的態度,或者說……評價。

作為一個生來有殘缺的太子,他能聽到的議論聲太多了,而感受到別人對他的態度,更是一種殘忍。

這樣的能力讓他不得不直面別人精心潛藏的嫌棄,以至於他為任何事感到喜悅時,都會惶恐自己享受了本不屬於自己的快樂。

但是這一刻,在周遭亂七八糟的情緒中,他從中抽出了姜翹的期盼,然後滿足了她的期盼——

同學們愉快地品嘗著月餅,交頭接耳的聲音還是那麽讓他厭煩,但奇跡般地比往日好上許多。

沈默半晌,澹臺勉聞費解地再次看向姜翹。

姜翹行了個萬福禮,然後走到桌案前,從袖子裏找出提前備好的紙,輕聲問道:“可否能借太子殿下的筆墨一用?”

澹臺勉聞眨了眨眼,然後點了一下頭。

姜翹道謝,然後從容地蘸墨寫字:殿下可是在疑惑,為何臣希望殿下將那團圓餅分給眾人?

澹臺勉聞沒有接筆,定了定神,註視著姜翹的眼睛。

興許是姜翹一直讓他感到真誠,也興許是姜翹的回望使他做不到保持緘默,於是片刻後,他還是點了點頭。

遲來的回應並沒有讓姜翹急躁,她繼續寫道:殿下與其他人一同讀書,想來也知道,午後容易困乏,吃些食物就會好些。此時殿下若能考慮到同窗,將來殿下成為一國之君而同窗成為殿下的臣子,自然也會是君臣和諧。臣子愛戴君主,除卻對國家與百姓的愛,更需要君主的心中有臣子;同窗與殿下交好,除卻朝夕相處自然熟識,更需要殿下真誠對待同窗。殿下可否願意做那至誠之人?

如此長篇大論看完,澹臺勉聞心中有一絲惱火。

明明他並不在意那些人,也不需要在意,又何必把君臣跟這等小事聯系在一起?為君為人,自有太子太師教導,何時輪到她多言?

可是很快,委屈就緊隨其後。

姜翹說這番話,是真覺得他將來能成為一國之君嗎?還是僅僅是在奉承?

所有人心知肚明,這個太子之位不可能長長久久地坐下去。

澹臺勉聞不喜歡獨自住在東宮,他不願意在這個地方快活久了,最後卻又被廢了太子之位,狼狽離去。

也許此時他的阿耶阿娘已經在考慮要下一個小孩了,他註定了不會成為皇帝,那麽像他這樣的人,無論怎樣對待那些貴胄子弟,又有什麽所謂呢?

澹臺勉聞想得很簡單但又很遙遠,於是看起來就像是楞住了。

姜翹沒有打擾,給他留足了思考的空間。

良久,澹臺勉聞避開了姜翹的目光。

他沒有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回答,但姜翹回庖屋之前,他最後還是同意了往後姜翹給同窗們準備下午的加餐。

太子那漫長的沈默讓姜翹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想解讀為“自私”“占有欲強”之類,於是只能先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記錄了這件事,盼著以後能想辦法搞懂。

有一幫廚路過,恰好瞧見了,隨後問道:“姜主膳記這些作甚?莫非心疼起那有錢有權的主子來了?每日準備膳食已經夠疲累,還要想那麽多,日子當真沒法兒過了。”

姜翹收起本子,道:“可人心皆為肉長,無論貧富,各有各的煩惱,當人滿足了物質需求,其上還有精神需求,太子殿下被孤立在外,於他而言就是痛苦,我以我淺薄無用的血肉之心關切一番又如何?”

那幫廚不懂什麽“物質”啊“精神”啊這些是什麽,只好訕笑幾聲,姜翹也沒多言,兀自去忙自己的,誰也沒再談論這事。

倒是不遠處的門外,有一個背著竹籃的男人,聽到這番言論後微微瞇起眼睛,似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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