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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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你是阿爹,我是阿娘!”

幽幽臘梅沁著冷香,鳥雀們喜氣洋洋地吵個不停。知春院內,鴨池橋上,處處是大丫與阿春的身影。

知春院是祝華卿的處所,阿春是那奶娘的孩子。自大丫誤打誤撞摸進了知春院一回,認識了阿春以後,膽子也便大了起來——雖說秦守真待她不賴,可大丫終究是個孩子,因此上,吃飽喝足的大丫還是更願意來這知春院尋阿春玩。

眼下,大丫手裏正抱著那只娘親做給她玩的破布娃娃,而小小的阿春圓睜著她那一雙平日總是瞇縫著的眼睛,努力思考著大丫姐姐所說的話。

“阿娘?阿娘?”

阿春去拉大丫衣角。

“不對不對!阿春是阿爹,”大丫指指懷裏的破布娃娃:“大丫是小丫的阿娘,不是阿春的阿娘。”

阿春被她說得怔怔,只是用力撓了撓頭,仿佛深思熟慮了一大番,才又試探性地開口問道:“阿爹?阿爹?”

“不對不對!大丫不是阿爹!大丫是阿娘!”

“阿娘?阿娘?”

“不對!”大丫一跺腳:“大丫不是阿春的阿娘,大丫是小丫的阿娘!”大丫抱著她那破布娃娃,學著大人的動作搖晃著:“看,大丫是小丫的阿娘。”

這動作又叫阿春楞住,或許是想到了總是懷抱著別人的自家母親,又或許是被大丫跺腳的動作驚嚇,阿春小嘴一撇,兩行眼淚便流了下來。

“你怎麽哭了?阿爹不能哭!”大丫湊上前去,學著阿娘哄自己時的模樣哄道:“乖乖不要哭了,乖乖不要哭了,哭了羞羞臉。”

阿春果然又忘記了哭。

大丫長舒一口氣:“乖乖不哭,小丫給你玩,”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破布娃娃交到阿春手中:“喏,抱抱好。”

阿春看著手中的小丫,小丫也看著她。

“嗚……嗚……哇!!!”

這叫大丫措手不及,不知究竟是她哪處做得不對,阿春竟然又哭了,且此次不再是默然飲泣,而是真正如同孩子般的、咧嘴放聲的大哭。

“不要哭、不要哭!”大丫手忙腳亂,可抵不住阿春這穿耳的魔音,只叫她方寸大亂。

果聽房中響動,只見那屋門一開,一壯碩婦人來勢洶洶:“哭什麽哭?小小姐在睡覺,怎麽一天到晚只會哭?”

這話是對著阿春說的,她走近一些,阿春立即止聲,連帶著大丫不由得害怕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是哪裏來的小孩?”那婦人註意到大丫,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裏不是你應當來的地方,今後別再到這裏來了,快回去吧。”

大丫有些猶疑,她惦記著小丫,可是小丫卻正被阿春死死懷抱著。

“快走吧,走吧。”那婦人開始趕人。

“我……小丫……”

大丫剛要指向阿春,卻聞屋內傳來了嬰孩的啼哭聲,那婦人不由得一拍大腿,再顧不得大丫,只急急忙忙趕回到屋內去了。

阿春看看自己的娘親,又看看懷裏的小丫:“小丫,娘。”

“把小丫、還給我!”大丫近前兩步,擋在了阿春的面前。

誰知阿春卻將小丫往身後一藏:“小丫,娘,阿春。”

“不對不對,小丫是娘親做的,是大丫的!”

“阿春、阿娘,阿春、阿娘。”

“不對不對!小丫是大丫的!”

“你怎麽還沒走?”

大丫擡頭,只見那婦人卻是又出來了,這回卻沒有上回的好臉色,只是沖前幾步揮著手便要趕人。大丫心內有些著急,只指著那破布娃娃期期艾艾:“小丫,小丫,大丫的小丫!”

“什麽亂七八糟的?去去去,這處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小丫、小丫,還給大丫……”

“還不走是嗎?”婦人終於動起手來,只輕輕一推,便使得大丫一個踉蹌跌坐在地:“快滾!不知是哪裏來的野孩子,忒不長眼!”

阿春將小丫緊緊護在懷中,就好像小丫原本就是屬於她的一樣。可是,小丫是阿娘做給大丫的啊!一股難言的酸澀湧上大丫心頭,她忽然十分想念阿娘,可是阿娘卻再也不能回到她的身邊了。

“阿娘……”大丫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了:“是阿娘給大丫的!小丫!還給大丫!”

“啊呀!哭什麽?真是晦氣!”婦人幹脆不再和大丫廢話,只使她那鐵鉗一般的大手將大丫一把拎起,任憑大丫哭叫掙紮,她只將人往外一扔:“以後別再來了!趕緊走吧。”

那院子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好像把一切都隔絕了開來。大丫看看高高的圍墻,她到底該怎麽拿回小丫呢?小丫現在一定就在阿春的手裏,而阿春一定正在鴨池亭裏,同她只有三十步的距離。區區三十步,卻被這一道可惡的門攔住了去路。

大丫哭著哭著,只覺得雙腿都站麻了,只好坐到地上——她始終期待著奇跡可以發生,期待娘親告訴她的、仙人收徒的故事能夠發生在她的身上。

那個仙人為什麽不承認自己是仙人呢?是否是不願收大丫為徒呢?如果她真的收了大丫,小丫或許就不會被阿春霸占了;如果她會仙術,是不是也可以讓爹娘回來了呢?

大丫往外院走,一路上是喜氣洋洋、預備過年的人,路過廚房時,大丫已能聞見臘肉的香氣……她真想快點見到仙人。

可是在那熟悉的地方,今日卻沒有熟悉的身影。大丫裏裏外外找了一遍,甚至大著膽子進了那雅致的房間——仙人不在了,難不成是回到仙境去了嗎?大丫明明是個很聽話的孩子,連娘親都會說大丫懂事,可為什麽爹娘都不要大丫了、小丫不要大丫了、現在連仙人都不要大丫了呢?

大丫哭累了,終於坐到了石凳上,靠著那石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大丫知道這是夢,因為像往常一樣,阿娘又出現了,她站在阿爹身邊,遠遠地沖著自己微笑。大丫又一次選擇奔向他們,哪怕是過去的每一回都只能撲上一個空。

大丫在爹娘面前頓住腳步,生怕伸手的觸碰會讓他們消失。

“娘!爹!不要不要大丫!大丫好想你們!”

爹娘又只是微笑。

大丫很委屈,她不要他們的微笑,她只想他們回到自己的身邊。於是她再一次鼓起希望伸手,觸碰到的果然又是一片虛無。眼前的場景迅速消失,大丫知道,自己又要醒來了。可是她不想醒來,於是她又一次放聲大哭:“爹、娘,不要不要大丫!娘,不要走!娘……都怪大丫……娘……”

她去追逐他們的幻象,只期望奇跡能夠發生——電光火石間,她仿佛觸到了什麽。

“娘!”

這感覺實在太過真實,大丫猛地睜眼,欣喜又激動。

娘親就坐在床邊,陽光從她背後照射過來,有些晃眼。

“娘?娘?”大丫伸手抓住了娘親的手。

“大丫?”秦守真湊近一些:“是我,不是娘。”

她明明穿著和娘一樣的衣裳。

“仙……仙人?”

“都說了,我不是仙人,”秦守真失笑:“你怎麽會在外面睡著了?天氣這樣冷,可別凍壞了。”

“仙人……”大丫忽地想起自己來這裏的原因,眼淚就又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怎麽了?委屈成這樣,是有人欺負你了?”秦守真忍不住替大丫拭淚:“說來聽聽,我幫你出氣。”

“……娘……嗚……”

祝華卿是時常泡在戲園子裏的,她本就不愛回那知春院,眼下院子裏多了個孩子,便更成為了一個叫她頭疼的地方。雖然那孩子是師姐的親生骨肉,可一想到那孩子的父親,祝華卿便恨得渾身發抖。如若不是唐逸文,她怎會和師姐生離?又怎會與師姐死別?偏偏那孩子長得與師姐神似,偏偏她又不得不將那孩子養大。

“師傅,”小玉見祝華卿雙目又失了焦,便停下了身上的動作,近前幾步關切道:“師傅可是累了麽?”

“無妨。”

祝華卿也知自己失態。不知為何,小玉唱曲的樣子愈發像師姐了,至於到了臺上,裝扮一番後,即使是她祝華卿都會分辨不清。

“小玉,”祝華卿覺得這樣不對:“我想聽聽,你對穆素徽的見解。”

她定定註視著小玉,小玉卻只是低頭垂眸,死盯著金磚上被磨得光滑的肌理,一言不發。她的見解實則沒什麽重要,祝華卿如何指點,她就如何來唱,成為她想要的樣子,讓她高興,小玉便就知足了。

這更像是一場長久的拉鋸戰,是小玉與祝華卿的,也是祝華卿與自己的。

“怎麽不說話?”

良久,終是祝華卿忍不住。

“小玉愚鈍。”

多麽理所當然。

祝華卿分不清自己現在究竟是個什麽心情,只是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好像咆哮著卻被堤壩阻隔的海浪,費盡心思卻徒勞無功。

“罷了,”祝華卿揮手:“今日便到這裏吧。”

小玉退出屋子時也是默默地,這也不是她有意為之,只是空氣仿佛一只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使她毫無血色的嘴唇無法發出任何聲響。她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而是一具行屍走肉,她的□□在不斷驅趕著她不受歡迎的靈魂,卻在熱切地盼望著一個新的主使人。

多可笑啊,連同她自己都在厭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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