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漩渦 (四)

關燈
彭因坦怔了下,但沒有照她說的做。

索鎖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不一會兒,彭因坦臉上就泛了紅。

他的手是受傷了,不知道索鎖什麽時候發現的。他回來這一路開車,手握著方向盤,每動一下,手掌都在疼……還有在翠竹庵吃飯的時候,手中的筷子都蹭著他手掌上的泡,真疼到鉆心。不過他聲色不動,以為沒有人會註意到這點。

索鎖看他的眼神很平靜,也有種了然。這讓他更覺得難堪。

“沒事。”他說。語氣有點兒生硬。疼還是疼的,但是被索鎖這麽看著,更讓他別扭。

“你要是不用我幫忙,回去還是找醫生處理一下。如果不小心破皮感染,很麻煩的。”索鎖把藥箱放在了一邊,“劈柴不是有把力氣就行的。你的手,幹不慣這種粗活。”

這下輪到彭因坦沈默了。

索鎖的話聽起來是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好像真的是為他著想。可是聽在耳朵裏,是怎麽都不對味兒……他眉頭皺的緊了。

“姥姥說留你吃午飯,謝謝你去接她回來。她覺得不好意思,麻煩你了。我不準備告訴她你為什麽會過去,也不準備照姥姥的意思留你吃午飯……既然這樣,喝完這杯茶你就走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以後也不歡迎你來。”索鎖說。

彭因坦沈默著。他的臉越來越紅。

索鎖轉開臉,看著院子裏在陽光下靜靜立著的扶疏花木,“我在這坐著看書曬太陽的時候,可沒想著有一天會引狼入室……你喜歡不喜歡這裏,一點都沒要緊了。”

“你是不是一定要曲解我的意思?一定要把話說的這麽難聽?”彭因坦問。

“你事情做的難看,就不要怪我把話說的難聽。彭因坦,我最討厭人騙我。你可以覺得我是傻。我也沒傻到會被同一個人一騙再騙……現在可以告訴你,代表姥姥告訴你,這房子不賣了。”

彭因坦再沈默了一會兒,才說:“賣不賣房子在你和姥姥,和我沒有直接關系。”

索鎖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是嗎,那你還處心積慮促成此事?”

“你非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沒有辦法強迫你改觀。但是這不是我搜集資料的唯一一所房子。對任何值得研究的房子,我都盡量調查仔細,留檔備案。我希望在我離開這裏的時候,起碼能對這裏的老建築情況有個大概的了解。我會建立自己的數據庫……這是我在做的一點點的工作。你要是想了解更多,我可以給你看……”

“對待別的房主,你也連蒙帶騙嗎?”索鎖輕聲問道。

彭因坦忍了忍,才說:“沒有。”

“既然對別的房主沒有,為什麽騙了我,我就不能說難聽的話?”索鎖聲音更輕了些,可話卻一樣的重。

“因為你不給外人接觸你的機會。而且你霸道,也不讓姥姥跟外人接觸。如果正常的方法可以溝通,我不會用這種方式獲得資料……我承認這很不光彩。我也後悔這麽做了。你說我是騙子,我也認了。對不起,索鎖。”

索鎖看著彭因坦,好像在琢磨他的話。

她臉色陰沈,彭因坦看不出一點她準備接受他的道歉的跡象來。但是話都說出來了,他索性一次說到底。

“我從事什麽職業,你一開始就知道。我說過,我就是個修補破爛的。對老房子我有時候愛的很偏執。在我看來,這老房子現在被維護的簡直就是不倫不類,我當然希望能經由我的手重新進行修繕。”彭因坦說。

索鎖咬了下嘴唇。

“所以我發現肇事逃逸的女人住在這裏,當時就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彭因坦說著,停了下來。索鎖的黑眼珠像兩只在清淩淩的水下埋伏的蝌蚪,動都不動卻讓人心裏不住地起漣漪……“我就是沒想到,跟你的關系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彭因坦!”索鎖喝止彭因坦。她站起來,“你聽著,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沒有嘛?”彭因坦盯著索鎖。

“非說有,你是我債主而已。這個在我看來不構成你所謂的關系。”索鎖的聲音很冷。

彭因坦停了好一會兒,才問:“要是這樣,你何必生我的氣?你這麽生氣,到底是因為我騙了你,還是因為即便是我騙了你,你仍然想要原諒我?”

索鎖背對著窗子。落地窗像塊印著風景畫的彩色玻璃,亮到顯得她這個人都黯淡了。

她沒有立即回答彭因坦的問話。不知道她是不想回答,還是不能回答。

“我沒偷你的,沒搶你的,也沒陷你於不義……買賣是樁公平交易,沒人在強買強賣。何況這房子根本不是你的,你不過是個寄居的,背著這麽沈的包袱,你走的動嗎?”彭因坦問著索鎖。索鎖沒回答他,他也不想等她回答,“為什麽不過的輕松一點兒?”

“你以為誰都有資格過的輕松一點兒?”索鎖轉過身去,把背影給了彭因坦。

“至少不應該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我什麽樣子?”索鎖從玻璃窗裏看著自己的身影,笑了笑,“貧窮,墮落,自顧不暇,還有嗎?”

彭因坦看得到她肩膀微微顫動,顯然她笑是真的在笑。但是他很平靜,從玻璃窗的倒影中他也看得到索鎖的笑容……她轉過身來,挪動腳步來到他面前。兩人近在咫尺,她揚了臉看著他。

“彭因坦你聽著,我是不會原諒一個騙子的。就算跟這個騙子上過床了,騙子還是騙子。何況那算什麽?說好了的,各取所需而已。”索鎖說著,下巴一轉,指向門的方向,“你解釋完了,我話也說完了。現在你可以走了。以後,不準你踏進這個門一步。”

彭因坦長久沈默地望著索鎖。

他低了低頭,一伸手就托住了她的下巴。手掌上被磨出來的水泡,在碰到她滑膩肌膚的時候,一股尖銳的疼痛爆炸般的擴開來……索鎖條件反射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彭因坦的臉在她眼中放大了些,直到她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他漂亮的眼睛閃著怒火……她一把扯下他的手來。手指碰到他的掌心,能摸到他掌上凸起的水泡。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就瞪著她。

她說:“還有,要施苦肉計別處去施。這兒再沒人想看你演戲……”

“索鎖,”彭因坦反手握了她的手,“你要是真的這麽想,活該你孤家寡人。你就守在這兒吧。這老屋子這麽大,縮在裏面最安全。”

索鎖緊握拳頭,臉色白的嚇人。

“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這房子就算現在不賣了,你也留不了多久。你沒有這個能力。”彭因坦說著,環顧四周,“你欠我的錢,想還就還,不還我也不會追著你要。但是你我協議上沒有完成的,你照樣要一樣不落地給我做到。我說什麽時候要,就什麽時候要。”

他說完,沒有等索鎖說什麽,轉身拿了他的外套就走。

因為步子邁的太快,簡直帶著風。

索鎖站在原地好久都沒有動……她根本什麽聲音都沒有聽見,連關門聲都沒有聽到,以至於她簡直要懷疑彭因坦根本就沒有離開。

她的手機在響,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她想去接,卻動不了。

如同無數次夢魘中一樣,她能清晰地聽到聲音、看到畫面,然而身體像不是她的,她控制不了……仿佛親眼看到陰陽永隔,無能為力。

“鎖鎖?鎖鎖?”一雙溫暖的手觸到她的臉,輕輕拍著她,“鎖鎖?你怎麽了?”

索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姥姥,搖頭。

姥姥摸摸她的額頭,輕聲問她:“為什麽吵成那樣?”

索鎖聽見問,心像是憑空從高處落下,疼是疼的,可清醒也是真清醒過來。

她握著姥姥的手,搖頭說:“沒事……沒什麽。鬥嘴而已。”

姥姥看著索鎖,摸摸她的臉,說:“我都聽見了,還說沒什麽?”

索鎖怔了好一會兒,突然摟住了姥姥的脖子。

“小彭是個好孩子。你不要把他想的那麽壞。”姥姥拍著她的背,說:“我還以為……”

姥姥重重地嘆了口氣,索鎖聽著,心也不知道怎麽就疼的那麽厲害,簡直像有人拿著鈍刀子在割。

她放開姥姥,擡手搓了搓臉,勉強笑著說:“本來嘛……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對不起,姥姥。我闖的禍,由我來解決。您不用擔心。”

姥姥要說什麽,索鎖的手機又響了。

她才意識到,手機一直在她口袋裏呢,剛剛她是太恍惚了……她看了眼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

她握著手機,盯著這個號碼,猶豫片刻,才接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