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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墮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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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墮最後一步

將神袍花冠穿戴好,鹿角面具隨意的扣在臉上。桑詩轉頭看了一眼神社,暗色之下,一切都沈睡著,輕嘆一聲,她不再留戀轉身向著山下飛去。

她當然不想去在乎這些,可是…她想救的並不是他們。雖然不知奈落是有意還是無意,但他確實戳到了她的痛處,那些無能為力的過往無法挽救,至少現在讓她少一點痛苦吧。

離村莊越來越近,火光便愈加明亮,遙遙望去,恍惚間桑詩以為看到了幾百年後的三隅山。但終歸是不一樣的,幾百年後的三隅山亮起的是代表著安寧祥和的燈光,而現在亮起的是代表痛苦的哀嚎與吶喊的火光。

群妖肆虐,人性醜惡,苦不堪言。或許這世道多惡妖惡人,但也不乏無辜良善之人被牽扯其中,難以自處。

雖然這並不是她的世界,但…

懸崖之上,風雪交加,衣袂翩飛。

望向那座落滿雪的茅草屋,三個小孩圍著火堆緊緊環抱守護著一具焦黑的枯骨,腐爛流膿的黑斑幾乎快要蔓延全身。

他們就要死了,不是現在,就是下一刻。

成為喪屍王後進化過的視力足夠優越,她能清楚的看清整座村莊的慘狀,有的她一掃而過,不帶一絲情緒,有的卻蹙眉凝視良久。

“你想救他們。”奈落靜靜的看了她很久,他很早就來這裏等著了,不知為何他很肯定她一定會來。

討厭這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肯定語氣,桑詩轉頭有些生氣的看著他。“我生氣了,你要是再這樣陰陽怪氣的說話我就要揍你了,就算你長得很好看,我也還是要揍你的。”

被她幼稚的話逗笑,奈落不退反進,他逼身上前,眉眼間滿是覆雜。“只是生氣?你不恨我?是我放出妖怪讓他們染上疫病,他們現在的慘狀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放低聲音,他引誘道:“難道你不想殺了我?也許只要殺了我,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伸手毫不留情的推開奈落的臉,桑詩還趁機揩油似的摸了摸他秀麗的面龐,意猶未盡的收回手,她撇嘴道:“為什麽要殺你?你又沒讓我變成那樣。”

將面具摘下放在手心把玩,桑詩收回落於奈落身上的目光:“我只是豐收之神罷了,我好好的管著我的豐收,沒有出現一絲差錯。如果要恨你,那該恨的是他們。”

擡手將面具扔下,原本該直直落下的面具輕飄飄的向著村莊而去。

“你與他們無冤無仇,之所以突發奇想搞出這麽大的疫病應該為了我吧。不,或許不是你,是鬼蜘蛛。但其實你們大可直接來找我,畢竟你們也有與我一戰之力。”桑詩歪頭看向他,詭艷的臉上帶著盈盈笑意。

“可你沒有。你選擇用他們令我傷心,逼我妥協。所以他們該怨該恨的是你,是你傷害無辜。所有有罪的是你,不是我。”

被那樣的神情鎮住,奈落一時有些失語,可很快他還是找到了漏洞。“但你是這裏的神明。”

桑詩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透過奈落看見了那些哭喊著向她求救的人。

“是他們將我架上神臺,他們並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既然想得其結果,就應該承其負擔。”

奈落胸腔發熱,他看著桑詩的目光帶著驚奇不解,喉嚨有些發幹,眼神幽暗。

沒等他說話,桑詩突然揚唇一笑,燦爛甜美。“但你說的也沒錯,我想救他們,也會救他們。至於你…”她挑了挑眉,神色囂張,“相信我,你會後悔的。”

話音剛落,一陣風雪襲來,奈落擡手擋住,待衣袖落下後,桑詩已經乘著風雪停在了村莊上方。

所有被病痛侵蝕的人們都看到了神明降臨,他們有的失望於之前的失敗對她不屑一顧或破口大罵,有的則痛哭流涕,跪地請求神明的救贖。

桑詩垂眸,眼神不帶悲憫,她面無表情,將過往累積的信仰之力和從不月那裏得到的能量匯於指尖。

長發飛舞,神袍飄揚,耀目的金光、溫柔的淺粉與極致的純黑相互糾纏,她回首忘了一眼神社的方向,黑衣神明或許依舊沈睡在其中,收回視線,猩紅的唇微啟。

“賜福良善。”

話音落下,金色的光芒裹挾著她摘下的鹿角之面,散為滿天星點,洋洋灑灑的落在這片充滿疾苦的方寸之地。

被金光包裹的人們身上的痛苦與黑斑慢慢褪去,疾病消散,神跡如斯。

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得到了神明的賜福,如同那句話,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得到了拯救。那些曾施以惡性,屢教不改的人看著身邊的人恢覆健康,即使痛哭流涕,將頭磕出鮮血也沒能得到神明的垂憐一顧。

將面具收回手中,桑詩有些得意。

作為豐月神她無能為力,但別忘了她可是強大的喪屍王,在末世世界憑借言靈之力橫行霸道的喪屍王。

“豐月!”不月神袍不整,長發淩亂,臉頰上還殘留著被“奪取”能量後的薄紅。看著完好無損的的豐月,他高懸的心終於落了下去。

聽到不月的聲音,桑詩興高采烈的回頭,她伸出手指著村莊,炫耀似的說:“我很厲害吧。”

重重的喘息著,驚魂未定的不月勉強勾起嘴角,沖她張開懷抱。

“很厲害。”

桑詩叉腰仰頭,禦著風雪向他飛去,在投入他懷抱那一剎那,幾只螢火蟲拂過不月的眼睛。

他睫毛輕顫,豐月如同被風吹散一般,化為萬千光點,隨風而逝。

原來那不是什麽螢火蟲,那是神明的隕落。

不月雙手微顫,想要抓住那消散的熒光,但光是抓不住的,只能任由其凐滅。

一崖之隔,其下是生的歡呼,其上是死的寂靜。

風雪停歇,黑衣眾和白衣眾找到了枯坐在崖邊的不月。

四處張望沒有見到桑詩的身影,白衣眾焦急的圍住不月。

“不月大人,豐月大人在哪裏呀?”

不月沒有回答,握著鹿角面具的手青筋浮起,反應過來又小心的放松力氣。輕輕搖了搖頭,不月起身,向著神社而去。

“不月大人!”白衣眾著急忙慌的追了上去,他們不安的對視,心中都湧起不妙的預感。

層雲翻湧,靜到能聽見簌簌的雪從不堪重負的樹幹上落下的聲音。

“隕落了。”

他的光隕落了。

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不月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回到神社中的。他靜靜的站在神社中,註視著他們親手放在那裏作為神像的石頭。

孤寂與痛苦在身體中喧囂沖撞,他的神力不受控制的從身體中向外蔓延,神力所過之處,白雪融化,河水幹枯,一切都化為枯竭。

沒有回頭看去,不月閉上眼。這才是他習慣的,他註定的孤寂,他不該奢望,也不該習慣她的陪伴。明明她很早就說過了,她對他有所求,所求如願了,那便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珍重的將鹿角面具放在神臺,不月伸手拾起那塊純白色泛著唯粉的石頭,卻突然看見壓在石頭下的一抹金黃。

一朵幹枯的野花,再尋常不過的野花。若不是它曾經被粉衣神明握在手中,不月不會對它有絲毫記憶。

捧起這朵野花,不月忽然難以自控的戰栗起來,冰涼的水珠滴落在幹枯的一片花瓣上,花瓣瞬間雕落在手心。

慌亂的將手移開,他寬大的袖口搖擺不定,如同他不平靜的心。

她告訴過他,是未來的他將她送到現在的他身邊,所以也許她並沒有隕落,她只是回到未來了。

可是…

未來的他真的能遇見她嗎?未來的他真的能將她送到過去的他身邊嗎?

神明根本沒有時光回溯的能力,所以現在的他沒有沈浸在痛苦中的時間,他需要讓自己擁有這種能力。

是的,他雖然沒有時光回溯的能力,但他知道如何才能擁有這種的能力。他曾經遇見過一只鶴妖,那只鶴妖用了很長的時間找到了時光回溯的辦法,想要救活一個人類。只不過他失敗了,但作為神明的他會成功。

步出神社,不月輕輕撫摸正在哭泣的白衣眾的頭頂,安慰道:“我會找回她的。”

白衣眾抽噎著,擡頭望向一身冷肅的神明。

“真的嗎?”

無聲的點頭,他踩著枯黃的土地,小心翼翼的將手中幹枯的花朵放在地面上。

指尖為刃,切開神明完美無瑕的皮膚,溫熱鮮紅的血液摻雜著絲絲縷縷的金光。

“不月大人!”黑衣眾見到這一幕驚呼著想要上前阻攔。

不月沖他們搖了搖頭,墜在地面上的神袍蜿蜒而下,與地面融為一體。

那片幹枯的土地饑渴的吸取著神明的血液,隨著血液不斷流失,他的身形微微晃動。一縷發絲拂過面上,被他緊咬在口中。

神血澆灌著這片受不月神懲戒後的土地,幹枯的花朵招搖著花瓣,顫動著恢覆了生機。綠意從土壤見冒出,飛速蔓延,包圍了整個神社。

寒意包裹住不月的身體,他能感受到屬於神明的一部分正在流失,但他不在意,反而輕笑一聲,又劃開了另一只手的皮膚。

時光回溯的辦法鶴妖做不到,但是他能做到。因為逆天而行所付出的代價太沈重,鶴妖不是不想,而是不夠資格。作為順應天道而生的神明,他願意獻祭神明之軀,以神明的血肉澆灌所求之人的氣息,即使代價是再也不是神明,即使墮為低劣的地縛靈。

他只求一個機會,一個與她重逢,與她相遇的機會。

陰暗的天空中大量烏雲聚集,遮天蔽日,雷聲隆隆,閃電轟鳴,上天的怒氣借由天象表現出來。

不月沒有去看上天的怒火,他微笑著,滿足而希冀。

“對不起。”

辜負了上天的期許。

“對不起。”

背叛了神明的責任。

但是他不後悔。

“作為神,我愛眾人已經很久了,雖然他們不愛我。”

“現在,我不想做神了,不想愛那麽多人了。我想自私一回,我想去愛她,哪怕她還沒學會愛我。”

伸出手指輕觸柔嫩的草尖,一朵一朵的金黃色小花如同潮水般的相繼盛放,燦爛的色彩點燃了不月寂寥的眼睛,他摟緊了懷中的鹿角之面。

“我會在這裏等著,血色蒲公英飄揚的時候,就能等到她了。”

然後與她重逢,與她相識。

顫巍巍的起身,他向著神社中走去,鮮紅而泛著金色的血跡從他手腕間落下,蔓延至神社中。每走一步,都有一縷金光從他身上散出,一步一步,神明之軀消散,守在神社中的只是一個被執念束縛在此的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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