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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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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毯

連續的放射療法沒有讓費裏南的病癥好轉,只是一再地拖延他的死亡時間。

在骨折和臟器衰竭之間,費裏南的生命好似脆弱而纖細的蠶絲。作用於病變細胞的高能量射線將他的生命越拉越長,直到突破生命能夠承受的彈性極限。

費裏南個人的生存意志在絕對的病痛前不堪一擊。他原本的強壯和自信已不見蹤影,身為人的尊嚴與體面也早已被趕盡殺絕。

由於無法下床,他不得不插上尿管,並在床上安置了便盆。值班的護士無需問候便可隨時掀開他身上的棉被——看看他受傷的胳膊和腿有沒有繼續潰爛,或者是屎尿有沒有浸濕病床。

費裏南就像一只被開膛破肚的魚躺在菜市場的案板上,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能拽起他的魚尾巴挑挑揀揀。這條被宣判死刑的魚早已喪失了拒絕和反抗的能力,他瞪著空洞的雙眼,被所有的意圖無視。

在住院的期間,他作為人的自尊早已成為空談。費裏南不僅生存狀態像一條死魚,他身上的氣味同樣難聞。在難堪的尿騷味中,更令人反感的是那股說不清楚的死亡味道。他的肉身已經開始腐朽,傷口上的爛肉一再擴大。現如今他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只等待靈魂被召離人間。

林燁坐在他的身邊,他給費裏南帶了新的毛毯。這家醫院的供暖不盡人意,上個世紀中期修建的門窗直至今天也沒有更換。每一個冰冷的鐵窗欞都無法緊密地閉合,寒風總是能透過縫隙鉆入屋內。

而費裏南的媽媽面對兒子的寒冷與疼痛卻表現得異常遲鈍。她與現實世界的關系一向表現生疏。

費裏南即將死亡的事實從未被她接受過,就好像所有得不幸都只能引發她對過去的緬懷。她總是妄想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在經過治療之後,費裏南的病就能奇跡般地好了。等到那時,她和兒子以及丈夫又能合家團圓,一家人和和美美住在一起,仿佛什麽壞事都未曾發生過。

但是今天,費裏南的狀態突如其來地好了很多。他從輸入靜脈的嗎啡中清醒過來,能夠坐起身子和林燁說幾句話。

“我爸來看我了嗎?”

“沒有。但聽你媽說他打了幾個電話。”

“他夠狠心。親生兒子的死活都不管。”

“嗯。你別想他,想點高興的。”林燁摸了摸他額前的頭發,那些頭發現在長長了,遮住了費裏南好看的眼睛。

但費裏南不打算放過這個話題,他受了很多疼,心裏也積了許多憤怒。

“林,你當時說得對,你說我爸不靠譜,不讓我去京城。你說得對。”

林燁順著他的意思:“對,對。你餓了嗎?我買了車厘子,特別甜。”

“我不餓。我什麽也吃不下。我爸我媽,他們都不靠譜。我爸只會找小三,我媽心裏凈想著我爸。他們心裏都沒我,你知道嗎,林,他們心裏都沒有我。”費裏南講到這裏很激動,一雙眼睛布滿血絲,身體也控制不住地顫抖。

“我知道。”

“我那群朋友也靠不住。他們幾個來看過我。這世界上誰也靠不住。我就不該想要依靠誰。”

“嗯。”

“我如果死了,你會不會立刻跟別人好了?”

“不會。”

“那你答應我,你要為我守貞三年。我死以後,你便搬家到我的墳邊來照顧我。你別傻坐著了,我不吃車厘子,你洗好了我也不吃。你現在去拿根紅筆來,找護士要一根,老公現在給你畫一顆守宮砂,這顆砂要是沒了,我就從地獄殺回來克死你們狗男男。”

費裏南開始發瘋了,林燁便湧上一股柔情的心酸。他總能在費裏南戲謔的告白裏咂出真誠的愛意,是真是假無從追究,但這柔情毋庸置疑。

“你有毛病吧。不如你給我□□上個貞操鎖,你死了以後把鑰匙一起火化了。”

“呵呵,那倒也行。你現在去淘寶給自己挑一條喜歡的,老公給你買單。哦對了,你根本不用挑,你水性楊花,哪怕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找別的男人約炮!”

“你不也一樣。”

“我不一樣。我認定你了就沒找過別人。你就厲害了,在網上隨便約了一個豬頭男都敢跟人家去開房。”

“你狗屁沒找過別人,上個月我還看見你去按摩的單子。”

“那是精油按摩,搭配禪修冥想的,修身養性!”

“放你媽的洋屁,裏面的技師幾個穿齊了三點。”

費裏南理虧,只能停止說話咳嗽幾聲。他表現虛弱,林燁囂張的氣焰便低迷下去,眼神透露出覆雜的憐惜和怨恨。

“咳,咳。我今年就去了一次。他們非拉我去。我都沒辦卡。我就去體驗了一下。”

“算了,我們不說這個。”林燁嘆了口氣。

“我跟我爸不一樣。我愛你,我不會離開你跟別人生活的。我爸真不是個東西,還跟外面的女人生了女兒。我跟他不一樣。”

“隨便你吧。”

“你跟你的家人也不一樣,林林。他們絕情,但你是很柔軟、溫暖的。你跟他們不一樣。”

“嗯。”

“我們”,費裏南在林燁和自己之間用手指畫了個圈,“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不管是什麽魔咒,在我們之間都不生效。我們肯定會打破不幸的循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這句話費裏南說過很多次。他對“原生家庭的不幸對子代產生的不良影響”一事曾進行過清晰透徹的研究,具體措施是他曾在喜馬拉雅上花上千元買過課,並且聽完了。

裏面的講師是心理學某一領域的知名專家,咨詢費高達每小時兩千元,在收費上堪稱行業頂尖。專家在廣播裏指出:“原生家庭的魔咒,在於不幸的循環。我們總會下意識地覆制父母的行為,不可避免地走上他們的老路。”

費裏南聽了以後冷汗直流,如同裸體的企鵝路過南極科考站一樣被人看穿。

他從那時起成了心理學的布道者,對唯一的從眾林燁發表重要講話:“今後,我,費裏南,只愛你林燁一人。我們一定要打破原生家庭不幸的循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只有你和我兩個人,沒有第三者、第四者的介入!”

據費裏南的朋友報導,他在友人中也曾宣揚這些觀點,神色莊重得滑稽,把大家都逗笑了。但因為他們的圈子普遍由爛□□組成,因此對於費裏南戒淫一事的看法如同看老煙鬼戒煙,笑笑也就過去了。

他的朋友如此不知廉恥地告訴林燁,是想讓林燁知曉自己已是“正牌女友”,與其他鶯鶯燕燕有本質的區別,這在行為上是一種表示親近的做法,象征林燁的身份已經被擡高到可以聽取圈內的八卦。

此位友人對自己的善舉沾沾自喜,以為是為林燁進行了冊封禮,他該感恩戴德才是。沒想到這份恩情被作用於延長費裏南受折磨的期限,每當林燁想要停止這場淩遲,總有源源不斷的素材湧入腦海,提醒他費裏南怎樣的不是東西。

“但現在我要死了。媽的,不知道便宜哪個小子,能撿到你這麽好的老婆。”

“行了。你死不了。”林燁聽他說死啊死的,聽得心煩。

“答應我。別跟tinder那個肥豬聊了。那個人最大的問題不在於是個肥豬,而在於他是個神經病,是個死變態。”

“我們倆早就不聯系了。”

“那就好。”胡言亂語消耗了費裏南有限的精力,他洩了氣一樣又攤在床上,從亢奮的精神狀態中抽離,回歸到油盡燈枯的無力裏。

“你找個對你好的。別找我這樣的。找個專一的、可靠的。兩個人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強。”

林燁想要問他,如果你病好了,是我救的,那你能出於報恩的心態好好愛我嗎,只愛我一個人好嗎。但是他沒有問出口,這個問題太傻了,尤其當提問對象是費裏南。過去很長的時間裏,他想問而不敢問,但現在他懶得問了,總歸是他自己離不開費裏南,又何苦祈求一句好聽的敷衍呢。

林燁給他把床搖下去,又摸了摸他的臉。費裏南的臉小了一圈,顴骨突出而臉頰凹陷。他已經不成人形,而這間接上是林燁害的。

“你不會死的,你會被治好。”林燁告訴他。

費裏南用臉蹭了蹭他的手掌。

“我該死的。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怎麽沒意思了,你什麽都有。你又高又帥,還有錢。你還有很多朋友,數不盡的人喜歡你。”

“不。我不想活了。太疼了。我太疼了。”

“你很快就要好了,你相信我。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等我好了。你能不能跟我一起搬到滬江邊的房子。你跟我住。你管管我吧。我想跟你過日子。我不想這樣了。”

費裏南急切地盯著他看,眉頭皺在一起,露出祈求的神色。林燁避開了他的眼睛。

“你很快就要好了。等你好了我們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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