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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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延說的沒有錯,徐家就要大難臨頭了。

英國公撤兵後,蜀王大軍等不到援軍,已是士氣大減,在與白蓮教的對抗中連連退敗。十萬大軍抵擋了半個月多,已是才剩了不到六萬人。

徐延心知蜀王若敗,朱瑞勢必饒不了他,前方送來的軍情一日不如一日,他也再經不起日日煎熬了,於是下定主意,想要舉家帶著逃離京城。到底是在官場縱橫了二十多年,前首輔徐延人脈頗廣,幾封書信來回,很快就確定好了未來的藏身之處。

徐斯臨這些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的,已是懶得再去想什麽,徐延讓他怎麽做,他就怎麽做,就像是個提線木偶。

可惜,現實並不如徐延想象的美好。黃珩受朱瑞口諭,早就已經派了人盯著他,京城各方向把守城門的禁軍也早就換了撥人,不在徐延的掌控之下。在看到他出城的時候,禁軍們便將他們悉數捉了起來,送入了大牢。

在這些人裏,不包括明湘。

在徐延確定要逃亡的時候,徐斯臨把明湘放走了。徐延自身難保,也顧不得兒子的一個小妾。明湘雖舍不得徐斯臨,但徐斯臨不肯帶上她,她也只能含淚與他分別,一個人背著包袱,淒涼孤單地回了家。

……

不出幾日,朱瑞的聖意就通過黃珩傳達了下來——徐家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朱瑞好容易清醒了一陣子,聽到徐延被捉的消息,一時心中又是郁氣積結,“念他多年侍奉的份上,本想讓他多活幾天,他竟死不悔改,還想著跑。罷了,就讓他活到這個份上吧。”

最終,朝廷裁定徐延負有陷害忠良、勾結藩王、貪汙稅銀等數十樁罪,依大明皇帝旨意,三日後滿門抄斬,株連九族。此外,與其來往密切的徐黨官員,一並革職發落。

得知三日後就要赴死,被關在牢獄裏的徐延懇求牢頭,說是想再見朱瑞一面。牢頭請示了黃珩,黃珩猶豫了一番,想要去奏請朱瑞時,卻是發現,躺在龍床上的朱瑞,這一次真正停止了呼吸。

殯天了。

朱瑞到底是在徐延之前去了,徐延臨死前的最後一個要求,他沒有再滿足他。

黃珩第一時間將死訊稟報了太子朱祤洛,朱祤洛發布了國喪。一時間,舉國哀悼,全國各寺廟敲了三萬下鐘。

因大明還面臨著戰事,國不可一日無君,故而在朱瑞去世後的第二天,為穩定政局和軍心,在眾臣子的建議下,太子朱祤洛登基稱帝。

大明朝,終於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

登基大典過後,新帝朱祤洛就收到黃珩奉上來了一塊東西——徐家曾獲先帝賜予的金書鐵券。

徐家到底曾是鼎盛的權貴之家,徐延又擅於討朱瑞的歡心,得了這一塊牌子,也不足為奇。

徐延之前想要見朱瑞,也是想以這塊金書鐵券保住兒子的命,以期徐家香火不滅。可惜他還沒見到朱瑞,朱瑞就已經死了,現在朱祤洛繼位,他便只能向朱祤洛求情。

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五馬分屍、剝皮拆骨等極刑也不為過,金書鐵券這東西能不能管用,那也得看當朝皇帝想不想認。若是不想認,免了一次死,再尋個由頭定下個死罪,那就再無牌子可免死。

燭火輕輕搖晃。

少年天子端坐於乾清宮的龍椅上,漆黑的眸子看著手裏的鐵牌,一張仍帶著些許青澀的俊臉卻是沒有什麽表情,薄唇微抿。

徐延首先是叛亂罪臣,這麽多年又貪墨了這麽多國帑民財,當年還勾結鄭貴妃害死了他的母後,如今他終於得了報應,當是死不足惜。徐斯臨是他的兒子,這兩年也幫他辦了不少事,雖不是罪大惡極之人,但也難辭其咎。尤其,他還曾助徐延陷害了自己的老師。

他的老師,可是他朱祤洛老師的老師。

要不要放過他呢?斬草不除根,勢必後患無窮。

朱祤洛心裏猶疑不定,卻是由老師二字字,聯想到了青辰。

說來,他們已是有許久未見了。之前鄭貴妃把他關在慈慶宮裏,不許他與任何人相見,後來青辰又因救下宋越,也不便回朝,再後來又發生了一連串的事,也都顧不上聯系。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正是思慮之時,忽有人來報:“皇上,沈青辰沈大人有事求見。”

朱祤洛眼睛一亮,“快讓她進來!”

青辰見了朱祤洛,先行面君禮,“微臣沈青辰,參見皇帝陛下。”

朱祤洛卻是直接從龍椅上走了下來,到她面前有些激動道:“沈師傅,朕有許久沒有見到你了。”

都想你了。

青辰看他穿著一身明黃龍袍,更顯得英姿勃發,灼灼不凡,心裏也為他高興。不過眼下顧不得與他敘舊,今日她來,是有事要求他。

昨日,明湘聽說了徐家的處境,便來求她,讓她幫忙保徐斯臨一條命。

青辰看得出,她對徐斯臨用情很深。她請自己救徐斯臨,雖在外人看來是個很不合理的請求,但是自己欠了她的。所以無論明湘說什麽,她都要盡力一試。

徐斯臨應該想不到吧,當初他父親造孽害了的女人,如今卻變成了唯一為他求情的人。現實真是諷刺。

“皇上,只因哀求微臣相助之人,臣曾有愧於她,不論這個要求有多過分,微臣也必須盡力一試。如此不情之請,還請皇上恕罪……”她說著,低下頭。

“朕答應你。”朱祤洛卻是很快應道。

她說什麽他都會答應她的。當初要不是她,他興許已經中了徐延的詭計,失去太子之位甚至性命不保,如何還能繼承大統。

“正好,徐延呈上來一塊金書鐵券,為他兒子求一條活路。”新帝繼續道,“朕看在你的面子上,便饒他兒子一命吧。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朕要他在牢裏呆上十年,十年後方能釋放。這樣也對徐家曾害過的那些人有個交待。沈師傅,你以為如何?”

能免他死罪,已是皇恩浩蕩,她不敢再多求,“多謝皇上!”

朱祤洛笑了笑,“沈師傅,如今朕雖是皇帝了,但你還是朕的老師。你我之間還是像從前一樣,好嗎,這樣倒感覺生分了許多。朕不喜歡。”

青辰猶豫了一下,一句“君臣之禮不可費”話到嘴邊,還是咽下去了。朱祤洛眼裏有對親近之人的渴求目光,讓她不忍在他初登帝位的時候就讓他感受高處的孤獨。

“好。”

少年天子滿意地笑了下,熠亮的眼眸望著她清雋白皙的臉,“朕還要告訴你個好消息。”

“是什麽?”

“三法司全被朕換了人,朕會命人重審宋越的案子。朕心裏明白,他是受了冤枉的,朕會還他一個清白。”他知道,她曾為她的老師做了很多事。他這麽做,她應該會很高興吧。

話音落,果然如朱祤洛所料,青辰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那真是太好了。謝謝皇……你。”

少年天子看著她的笑顏,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白皙的臉頰,清透的目光,桃花一般粉嫩的唇瓣,她當真是清麗無雙。一個你字,直擊他的心底。

他的耳根應該是紅了吧,朱祤洛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

過了沒多久,徐家便被滿門抄斬,九族皆滅。唯一存活下來的人,只有在暗淡無光的牢獄裏的徐斯臨。

明湘托青辰找人帶了封信給他,說是,她會外面等他。

他關十年,她就等十年。

君當如磐石,妾當為蒲草,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三法司的堂官換人了。

原來幫助過青辰的大理寺卿被平調至六部,餘下兩人皆是被革職查辦。宋越貪汙的案子被重新審理,很快真相便大白,他清清白白,無罪還朝。趙其然等心學門人在牢獄裏待了多時,這下也被一並施放了。

重見天日的趙其然不無感慨,“總算是換了一朝,大明要重見天日了。”

徐延死了,內閣首輔便出了空缺。朱祤洛也沒怎麽考慮,任命次輔宋越為新任首輔,即日上任。與此同時,內閣是還少一人,那個位置自然沒有別的人選。

在他心裏,尤其如此。

八月中旬,新帝朱祤洛擢升戶部侍郎沈青辰為戶部尚書,同時將其選入內閣,賜其東閣大學士官銜。至此,滿朝文武見了青辰,均要喚一聲:閣老。

九月初,蜀王大勢已去,以剩餘五萬人馬與白蓮教十萬人拼死一戰。

歷時一個多月的鏖戰後,蜀王大敗,全軍潰散,孟歌行麾下之人也死傷無數,只餘不到七萬人。而與此同時,已到京城援助的藍嘆卻是大肆招募蜀王的殘兵,日夜操練,再加上他自己帶的兩萬精兵,一整合竟成了四萬人的大軍。陸慎雲那頭,也還率領著的三萬京城禁軍。如此看來,大明與白蓮教的兵力已是旗鼓相當。

當初,孟歌行決定進攻蜀王,一是因為阿彌陀佛顯靈,讓他懷疑不敢冒進;二是他沒有想到藍嘆能有如此超群的指揮能力,不僅在短時間內將瓦剌人擊退,到了京城竟還能招募蜀王的殘兵。

七萬人對七萬人,人數看著相當,可他們才經歷了一場大站,已是身心俱疲。這個時候要是對戰大明,勝利的天平並不傾向他這一邊。

此時,軍中還有些人因為傷病而抱怨,說是當初他以箭射向阿彌陀佛身相,惹怒了佛祖,掉頭攻擊蜀王,更是違背了佛祖之意,故而才導致如今進退維谷。

孟歌行通通不想聽,他只知道,這一戰他必須要擊敗陸慎雲,入主紫禁城,把青辰搶回來。

……

與此同時,陸慎雲與藍嘆也已制定好了作戰計劃,正想趁著白蓮教還未來得及喘息,與其一戰,速戰速決。

大明大軍開拔前,皇帝朱祤洛親自給陸慎雲和藍嘆斟了酒,與他們同飲。陸慎雲離開乾清宮後,到戶部去找了青辰。

戶部屬官見了他,只問是要找誰,他道:“我找沈……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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