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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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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

化療是一件漫長而且痛苦的事。

柏回抽出紙巾擦了擦額頭的汗,扶著床伏身喘氣,眼前游動著五顏六色的波紋,視野一陣陣地發黑。他扶著痙攣的腹部,拿過小架上的保溫杯,慢吞吞地漱口。

病房中靜悄悄的,只餘柏回擰瓶蓋的聲音。

護工正在為他準備晚餐,不在醫院中陪護。化療開始之前,柳執就請了專業的營養師來,一日三餐都按著專門的菜譜準備,還督促柏回每天喝夠一定量的水。

護工將柏回這邊的活都安排好了才回去準備飯菜,每頓都會多準備一些,柏回吃不多,剩下的過兩個小時還可以熱一熱繼續吃。

“我回來了。”

柳執敲了敲門,和護工一起進了病房,兩個人在病房門口換鞋和衣服,用真空儲物袋把外套包好放在門口,仔細地消過毒才進來。

柏回側著頭看著他們,笑了一下:“不用那麽小心,我沒這麽虛弱。”

護工阿姨提著餐盒過來,把外面的包裝袋放在門口,支起小桌板,將餐盒一個個擺在桌子上。

她把餐盒挨個打開,笑著說:“不麻煩,小柳在意你在意得緊呢。”

柳執表情十分嚴肅,很快地背過身去了洗手間,裝模作樣地去洗手,柏回卻在他轉身的瞬間看見了兩只紅紅的耳朵。

柏回臉色不好,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身上泛著病態的灰白。柳執在他吃飯的時候捏他的胳膊,丈量他的臂圍,比住院之前瘦了不少,這幾日化療連吐帶禁食體重又縮水。

柏回以為他也想吃,給他夾了一塊魚肉。

柳執經常在柏回吃飯的時候蹭吃蹭喝,柏回餵他的時候開心得眼睛都彎起來。

餐盒裏的飯菜沒下去一半,柏回就放下了筷子,他摸了摸柳執的上衣,問道:“怎麽穿這麽少?冷不冷?”

柳執站起身收拾餐盒,起身時帶起一陣清爽幹凈的香氣。

“不冷,外套厚。”

“好香。”

柳執拿過塑料袋,將餐盒摞在一起:“阿姨的手藝很好。”

柏回小聲地笑,戳他的腰側:“我說你好香。”

柳執動作一頓,說:“我剛剛洗了澡。”

柏回驚訝地看一眼掛鐘:“你從家裏過來嗎?”

“嗯。”

“這麽快?”

柳執已經把桌板收起來了,將柏回的拖鞋放在床邊:“我提前下班了。”

柏回眨眼,目光隨著他的身形動:“可以嗎?”

“可以。”

柳執收拾垃圾的時候順手摸了一把他的頭,等到手拿開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柏回的頭發已經剃光了。

柳執每天晚上過來陪護之前都會先回家洗澡換一套幹凈的衣服,然後獨自開車過來,如果來的湊巧可以接上準備好晚飯的護工阿姨一起。

他希望將自己整潔精神的一面都留給柏回,讓柏回也能輕松愜意些,而不是來這裏發洩上班的怨氣和疲憊。

他的怨氣已經在上班的時候傳遞給同事和上司了。

柳執讓阿姨回去休息了,他把柏回剩下的飯吃掉,又給他餵了一塊蜜餞:“下來走走嗎?”

柏回看了看自己的手腳,蹙眉糾結,最終仰著臉眉頭展開,笑得很俏皮:“親我一下。”

柳執彎腰,蜻蜓點水般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口,將人攙扶下床。

手腳都有些發軟,還有種久坐不動的麻勁兒,柏回剛走了幾步,有點難過地說:“輸液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小女孩,她看起來比我精神多了,好羨慕。”

柏回的聲音低低的,很軟和,讓柳執想起路過的和父母委屈撒嬌的小孩。

柳執側頭看著他瘦下去的臉頰肉,心裏一陣陣泛酸,酸疼難忍,不禁斂起了眉頭。

“馬上就會好起來了。”

柳執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是無力而蒼白的,柏回比所有人都能直接地體會到自己身體的狀況。在免疫力驟降的情況下,每一點細微的不適都像風暴席卷過他脆弱緊繃的神經,通過不同的感官溢在表面。

為什麽總讓他這麽痛?

柳執悄悄地離他又近一些,蹭了蹭他的肩膀。

柏回卻很給面子地笑起來,好像真的被他安慰到了,反扣住他的五指:“嗯。”

兩人慢慢地在病房裏轉了幾圈,柳執扶著他坐回病床上。

不像之前生病,柏回還可以拿著電腦和紙筆工作,柳執不讓他再繼續操心工作室的事了,每天帶著他散散步看看書,或者和他一起看喜劇電影。

柳執在想辦法避免他過度用腦,同時能將註意力從病痛上分散開。

柏回沒什麽精神,困得早,柳執把他裹在被子裏之後自己將陪護床打開,放在病床側,關燈上床。

房間重歸寂靜,柏回翻了個身面對他,從被子裏伸出手去拉柳執。

兩只手交疊在一起,手指摩挲糾纏,相互擠壓揉捏,不肯分開。

細微的顫抖順著手臂傳遞到柳執的手心裏,柏回忍不住松開手換了個姿勢,然後再次牽起他。

白天還能勉強忍耐的疼痛被夜晚無限放大,柏回總是忍不住翻身,但怎麽動都無法緩解他身體內部的疼和癢,好像有螞蟻爬到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啃食他的血管和神經。

柳執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另一只手有節奏地輕拍他的手臂,嘴裏哼著輕快的兒歌。

柏回握緊他的手,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他咬著牙從唇縫裏擠出幾個字:“小執,抱抱我吧。”

柳執翻身坐起,動作小心地爬上病床,自己占了邊緣一條,兩只手臂都牢牢摟著柏回,將他緊扣在懷。

柏回低頭,發狠咬上他的鎖骨,額頭蹭著他的脖頸,熱氣一團團飄到柳執的肌膚上。

他忍不住鉆進柳執的懷裏,在耳邊深吸一口氣:“好疼。”

“嗯。”

柳執的下巴墊在柏回的頭頂,兩個人親密地粘連在一起,抱著柏回的手臂肌肉鼓起,像是要讓柏回徹底地融進懷裏。

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次這樣輾轉難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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