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陪伴

關燈
陪伴

柳執沒有說話,坐在病床邊緣,窗戶外的月光勾勒他的背影,柏回有些看不清,他覺得柳執的背影墨一般濃郁幽深。

他看不清。

盯著他的背影,柏回心亂如麻,一時想到了大學時兩個人初次見面的那天中午,一時想到在雪地裏暈倒的小柳執,一時又回想起柳執在野路邊把他撲進灌木叢。

他剩下的時光,還不足以品味他們從相識到相愛。

要離開柳執了,還要離開家人和好友。

分別的恐懼和治療的痛苦讓柏回的理智分崩離析。

柳執牽著他冰涼的手,始終背對著他。

柏回的額頭抵著他的大腿,卻覺得他離自己太遠,喉頭哽咽酸澀,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不要不信我。”

真摯到神經質的承諾輕輕傳過來,像對神明的祈求。柏回的眼淚把他的衣擺洇濕,熱乎乎地貼在後腰。

他只是需要發洩,可情緒傾巢而出的那一刻依舊將他小心維護的堤壩沖毀,狼狽地留下斷壁殘垣。

柳執細致的照顧讓他不安,讓他的靈魂拖著破敗的身體,在小小的病房中自我拉扯。

柳執收拾好情緒,轉身將他抱回枕頭上,自己也脫下外套和鞋,擠著躺上了病床邊。

他怕壓到柏回,側著躺下,稍不註意就要摔下去,一雙水洗過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在黑夜裏像兩盞引路的明燈。

柏回扒了扒他,扯過被子蓋在兩個人身上,自己縮進了柳執懷裏。

對於他來說,將柳執趕走已經花光了他的勇氣和力氣,只要柳執反駁他一次,他就會立刻推翻所有的假設和否定,重新回到那個已經習慣的位置。

柳執摟著他的後背,被突出的脊椎硌得心驚。柏回竟然變得這樣瘦。

這已經不是他刻意忽略就能裝作看不到的地步了,掌下流逝的生命力有如實質,細沙一般散在空中,無論他怎樣收緊手指也留不住。

離別的陰影籠罩在兩個人的頭頂。

柳執在拿到診斷書的那一晚就開始做夢,做他們離開醫院後,柏回的身體越來越好的夢。疾病的陰霾從他們的臉上消散,柏回成了那個病友中口口相傳的奇跡。

他們在世界各地旅游,和心善的陌生人聊他們的故事,只有簡單的幾句話,但每個人都會笑著祝福他們。

就像在收集能量,每多去一個地方,柏回的身體就會好一點,他帶著他的作品也走向世界——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他早就該走到更遠的地方了。

“小執。”

柳執的眼睫顫動一下,遲滯地轉頭,嘴唇貼上柏回的頭頂。

“對不起。”

柳執隱住自己吸氣的聲音:“你沒有錯。”

他聽到窗外風吹過枯枝的聲音。

道歉似乎能讓他更安心,只要柏回說了,柳執就應著。柏回的聲音從清晰到模糊,再到無意識的哼聲。

柳執一下一下拍著他的後背,兩只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柏回綿長的呼吸聲成了他連接世界的唯一一根繩。

若是這根繩子斷開,他就會像氫氣球那樣飄到離天堂最近的地方,在烏雲下炸成碎片。

柏回不會再進搶救室了,臨終關懷護士打開了輕柔舒緩的音樂,輕撫他的手臂。

儀器的滴滴聲混在柔和的樂聲中,默默地倒數他的生命。病房裏有一種死氣沈沈的安靜,柳執卻覺得所有的噪音都在自己的耳朵裏。

這裏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柳執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柏回,腦子裏竟開始回閃他們走過的點滴。他好似已經回想不起來柏回健康時的樣子了,明明健康快樂的時間最多,可生病的時光卻最重。

柏回身上蓋著薄被,眼睛安靜地閉著,像睡著了。

柳執已經很久沒有和柏回說話了,最後兩個月的時候,他一天中大多時間都在昏睡,柳執只能在病房裏守著他,枯坐一天,看著帶來的飯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明明距離他們重逢還不到八個月。

這麽快……

柳執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往日只覺能見到柏回就足夠了,不曾想滿腔的愛竟有抒發不得的那一天。

有很多很多話來不及說,全部湧上喉頭,堵在了胸口。

他有點煩躁,只有柏回的聲音能讓他安靜下來,柏回,能不能起來和他說說話?

柏回,能不能再親親他?

柏回,好起來之後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去旅游?

柳執的手機放在桌上,指針走到十二點整,自動播放了鬧鐘,嗡嗡震動著。

“小執,今天星期三,我想吃一點涼菜,好不好呀?你別鬧我……哎……”

柏回虛弱卻仍含笑意的聲音響起。

柳執倏地一震,睜大眼睛去看柏回,沒有任何動靜。

臉上泛著不正常的青黑,嘴唇藍紫,兩頰凹陷。化療讓他掉光了頭發和眉毛,生命力的流逝抽走了他二十年的青春。

鬧鐘沒有被關掉,自動重播著。

“小執,今天星期三,我想吃一點涼菜,好不好呀……”

偌大的病房裏回蕩著他的聲音,柳執安靜地註視著他,眼裏充滿了紅血絲。

半晌,他驟然站起來,松開柏回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向病房門口。

“涼菜……等一下柏回,等一下……”

臨終關懷護士沈默地望著他的背影。

柳執走到病房門口,扶住門口,顫抖著直視門外。

他的目光穿透了一切,漫無目的地發散。

他的臉頰止不住地顫動,淚水決堤而出,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

一旦背過身,他就再也沒有直面的勇氣。

護士叫了他一聲:“柳先生,再來看他一眼吧。”

柳執呆呆的,像是做好了決心一般轉回身,拖著自己的身體走回病床前。

柳執握著他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樣用力,眼睛死死地盯著柏回的臉。

若是柏回還有意識,大抵是不想讓他這樣盯著看的。

他的手不像以前那樣熱了,柳執試圖用兩只手捂熱他,將柏回的手抵在唇邊,怔怔地親吻。

柳執的靈魂和柏回一起將要離去,連呼氣也做不到。

手熱了……

柏回……

柏回……

“柏回,我是誰?”

柳執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問出這句話,他早就應該做好了準備,準備面臨這一天,準備和他道別。

柏回啊,能不能不要這麽早離開他。

好想柏回啊。

柏回呀。

柏回。

病床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用同樣癡戀而無神的目光望向虛空,幹裂的嘴唇開合,氧氣罩上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小執,愛人。”

柳執,我的愛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