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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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你們送來的及時,他的各項指標都不太好……

病人家屬在外面等著吧。

柳哥找到嫂子沒啊?人沒事吧?

哼,柏回跳樓了,三樓,命大不死也殘。

“唔。”

柳執趴在病床邊緣,睡得昏天黑地,肩膀脊背都卸了力,再不像前幾日那樣緊繃。他趁著柏回進手術室時回家收拾了住院的東西,順便簡單洗漱了一番,換了一身幹凈清爽的衣服。柏回更喜歡幹凈的他。

柏回睜著眼迷茫一陣,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東西,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想擡起手,可雙手卻不受控制,竭力擡起一點,胸腔立刻牽連疼痛,讓他一陣咳嗽。

他扭頭看見了趴在床邊的柳執,眼眶先神思一步,酸澀發紅。

原來他的小執在這呢。

刺鼻又熟悉的消毒水味讓柏回大腦針紮般疼痛,他試探著伸出手,五指合攏,想要觸碰眼前的人,卻驟然落空。

心臟跟著一同踩下懸崖,重重從胸口跌落。

……不是柳執!不是他!是……還是幻覺嗎?假的……是假的……

那為什麽身上的疼卻這麽真實?!

好疼,好疼……

柏回狠狠地瞪著柳執的頭頂,淚水一顆顆劃過臉頰。為什麽又是假的……為什麽……

“嘶……”

柳執肩膀猝然一痛,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砸中,又死死壓住。他在半夢半醒中想起柏回還在床上,急忙伸手一摸,床鋪餘溫尚在,被子雜亂地堆在一起。

人呢?!

柳執從輸液架下掙脫出來,擡頭便看見柏回神色恍惚地縮在病床的角落,手背上的輸液管被他自己拽脫,垂落一旁,手背上濺出幾滴血。

“柏回?”

柏回還在這間病房裏,實在太好了。

他松了口氣,將被拽翻的輸液架拿起來放在一邊,按了護士鈴。

“柏回,你胸口疼嗎?別害怕,我扶你躺下好不好?”

柳執放輕了聲音,試探著伸出雙手,俯下身子緩慢地靠近他。柏回一動,柳執冷汗都要下來了。他右腿骨折,肋骨也摔斷了兩根,身上還有多處骨裂,險些摔斷腰椎,下輩子都要坐在輪椅上。

醫生說他身體素質不太好,不然不會傷得這麽重,柏回應該是從三樓摔到了二樓的平臺,又滾到了一樓的地面,緩沖很好地保護了他。

“……小執?”

柏回似是不敢確認,不可置信又想要靠近,半晌才小心地歪頭,像受傷的流浪貓,伸出手極慢極小心地用指尖觸碰柳執的手心。

他仔細地盯著自己的手和柳執的距離,眉頭緊擰著,屏住呼吸。

柳執微微一動,迎著他的試探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溫涼的指尖:“是我,我在。”

他顫抖著吐出一口氣,將臉頰貼在他的手背上,思念般蹭了蹭。

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他害怕,但柳執實在太想、太想這樣做了,他想就這樣靠著柏回長睡不醒,想時間靜止,想他和柏回在童話世界天荒地老。

怎麽有神舍得柏回這樣好的人不停地受苦呢?

柳執安撫過受驚的柏回,護士也重新為他紮針輸液。

柏回醒來兩個小時,總算認得了柳執,不再企圖自我防衛,攻擊其他人。

可沒過多久,柏回開始焦躁不安,甚至無法抑制地抽搐,撐著身子探頭,在床邊溺水般喘息。

醫生說這是戒斷反應,這種強效的致幻劑,幾乎一次就可以成癮,成癮者會出現許多種不同的戒斷反應,他這樣還算輕的。

考慮到柏回是被迫沾染毒癮,還可能會存在艾滋病傳播風險,建議他一邊戒毒一邊配合阻斷藥的治療。

今天的藥已經哄著柏回吃下去了,等他身體好些了就要轉去自願戒毒康覆中心。阻斷藥的副作用很痛苦,柳執只敢取外賣時離開病房,幸好單人病房不用隨時準備和同住的病人道歉,讓他輕松了不少。

柳執剛走進洗手間,就聽見什麽東西被打翻的聲音。他跑出來一看,是飯菜放的離柏回太近,幾個飯盒被掃在地上。

柏回靠在床頭,低著頭,表情從恍惚和憤怒中掙紮變換,最終變成了化不開的哀傷。

柳執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該靠近他,他從未照顧過這樣的病人,一時間拿捏不準應該做什麽、如何反應。

柏回擡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時似乎更加陰郁。

柳執的理智和專業被本能愛意打敗,他還是想靠近,靠近撫慰千瘡百孔的愛人。

他越過地上灑出的飯菜,坐在床邊,一只胳膊摟過他的肩膀,靠過去,將柏回籠在自己的懷裏。

柏回想要把臉埋進柳執的頸窩,頓了一下後轉向了反方向,他的肩膀顫抖起來,壓抑著哽咽的哭聲:“……對不起。”

柳執避開他的傷處,沈默地將他抱緊,嘴唇吻上他的發頂,炙熱的呼吸輕輕拂過柔軟的發絲。

良久,他感覺頭發濕濕的,聽見柳執暗啞的回答:“你沒有錯。”

柳執捏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過來,揩去臉上的淚水,湊上去親了親。像從前熱戀時小心翼翼地求愛,又像清澈赤誠的安慰。

“你沒有錯。”

柳執看著他的眼睛,伸手去撥弄長長的睫毛,看柏回因為癢眨著眼往後躲,一邊躲一邊笑了一下。

“但你要餓肚子了,下一份飯還要四十分鐘才能送到。還剩兩盒粥沒灑,先喝粥吧?”

柏回很少在他面前表現得像個需要照顧的小孩,難得有些不好意思。相愛五年來,不管什麽地方,一直都是他照顧柳執多些。

而柳執則始終表現得如同當年大學時那個青澀又安靜的學弟,乖巧但粘人。變著法地向他表達愛意,每天做飯給他吃,粘著他,接送他上下班,定一些奇奇怪怪的紀念日給他準備驚喜。

如今兩人的角色倒過來,柏回一口一口地喝他餵到嘴邊的粥,心臟跳得有些快。

他安安靜靜喝完了粥,柳執被外賣電話叫下了樓,柏回目送他出了病房,咬著牙等了五分鐘,確定他不會立刻折返後扯過了床頭的垃圾袋,一歪頭,把剛喝下去的半份粥全吐了出來。

完好的左手按著空蕩又酸痛的胃部,柏回臉上滲出一層冷汗,將本就蒼白病態的臉襯得更嚇人。

柏回眨了眨眼,將眼前的模糊眨掉,垃圾袋捆好扔進了垃圾桶裏。

他環顧四周,發現房間裏沒有鏡子,他的手機也不見了。

按照以往的情況,柳執都會準備好備用機給他用,柏回有些落寞,心底無法言喻的酸楚又湧上鼻腔。

好像是小執照顧他多一些。

這個倔強的小孩,成熟得太早了。

柳執回來後,柏回臉色也恢覆如初,兩個人都沒說什麽,柳執似乎也沒看見垃圾桶裏的袋子。

他訂的是清淡的營養餐,菜的樣式有不少,每一樣的分量都不大。他的目光掃過柏回瘦得過分的兩頰,青白的唇色和疲憊渾濁的眼。

短短一天,柏回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

“吃一些吧。”

柳執第一次遇見柏回,是在十五歲的冬天。

初三的學生大多都留在學校上晚自習,做中考前的沖刺,只有柳執不去。他要趁著晚上大家放學下班的時候去餐廳或者酒吧打工,這個時候需要的人手多,給的錢也多。

學校裏的老師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柳執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能穩去市重點高中上學,只要他中考那幾天不跑出去打工,老師們是不會追著他不放的。

柳執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老板看他的長相,比著那張借來的身份證,總覺得他年齡不太夠,但他能從晚上六點幹到淩晨十二點,安靜又能幹、還不會出差錯的臨時工,對於任何一家店來說都是不賠的買賣。老板也就裝作看不見,柳執說十八歲那就是十八歲,一米八的大個子,怎麽不是十八歲呢?

柳執每天幹完活走回家後還能再做一套卷子,淩晨兩點再睡覺。

正值青春期的孩子,需要充足的睡眠和健康的飲食,恰巧柳執一個也滿足不了。他會餓著肚子蜷在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昏睡過去,在第二天早上六點的鬧鐘響起時驚醒。

出租屋小小的,只有二十平,兩個人住有些逼仄,但幸好不用再每天去公用的廚房和廁所。

柳執睜著眼想,二十平對他來說足夠用了。

媽媽已經去了療養院,不需要和他擠一間小屋子了。療養院的環境很好,冬天在室內只穿短袖和長褲就好,一日三餐都有專業的廚師,不用穿著舊棉衣睡覺,也不用聞著下水道的臭味洗澡。

柳執在小學的時候是有家的,有一個不算富裕卻很幸福的家。

爸爸是工地的工人,掙得不多不少,剛好能在溫飽後給他買書和玩具,給媽媽買一些漂亮的衣服。

媽媽從保潔轉行做成了家政,遇到了不錯的主人家,雇主見過他一面,於是逢年過節都會送他些許玩具和衣服,還會拉著媽媽的手,說她是孩子的幹姨,是自己的親姐。

柳執一直覺得自己很幸福。

如果爸爸沒有在討薪的時候墜亡,媽媽沒有在上訪上訴的時候摔壞了頭,那一切都是幸福的。

之前的小家填在了ICU裏,柳執和媽媽住在城郊的出租屋,只要他在家就會挨媽媽的打,每天應付著媽媽的那一句:柳至明回來了嗎?

但媽媽沒有錯,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並不是她的錯。

媽媽工作的那家雇主幫小柳執找好了療養院,讓他把媽媽送到那裏治療,留在家裏病情只會越來越糟糕。

柳執深以為然,他要考上好大學,找到工作給媽媽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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