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轉眼間,到了臘月。眼看林北辰終於有了假期,洛寒舟問他:“你回家過年嗎?”

林北辰搖搖頭,忽然想起什麽,反問:“是洛醫生的家人要回來過年,我一個外人待著不方便嗎?不然我先搬出去幾天?”

洛寒舟微微笑道:“沒什麽不方便的,我爸媽不會和我一起過年的,我和他們吵架呢。”

很難從洛寒舟的話語裏知曉原因為何。林北辰原以為,洛寒舟這麽脾氣好的,就算和討厭的人在一起也鮮少爭執,無法想象他和父母吵架的樣子。

這就是洛醫生一個人住的原因嗎?林北辰暗自思忖,從洛寒舟的住所看來,確實沒有其他人住過的痕跡。

除了......衣櫃裏那條紅色的圍巾,怎麽看來,都不像是洛寒舟的風格。

洛寒舟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想什麽?”

林北辰連忙收回目光:“沒什麽。”

“那我們一起過年吧。”洛寒舟笑意盈盈,不知從哪裏抓了一頂帽子,小心仔細地給林北辰戴好,“買年貨的人肯定很多,林先生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嗎?”

兩個人都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可洛寒舟今天卻偏偏往人堆裏擠,林北辰艱難撥開人潮跟隨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洛醫生,你能慢點嗎?”

洛寒舟惋惜道:“不行啊,我還有好多想買的,待會人多了,擠都擠不進去了。林先生,努把力啊。”

林北辰嘆了口氣,眼看著洛寒舟把頭轉回去,再朝後伸了只手:“抓著吧,別走散了,我不擅長找人的。”

感受著身後那人的遲疑,洛寒舟幹脆地把手一伸,直接握住了他的。洛醫生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或許是拿慣了手術刀,觸碰到的時候,皮膚是冰涼的。

寒涼透骨,是個沒有溫度的人,或許天生就是需要被溫暖的那一個,可能也曾試圖溫暖過別人,可惜沒有那種給予的能力。

這樣想著,林北辰的心微微動搖了。他遲疑了片刻,掙開了洛寒舟的手,反過來握住了他的。

洛寒舟猛然頓住腳步,驚訝地回過頭:“哇,林先生?”

林北辰低頭不說話,洛寒舟就笑;林北辰瞪他,洛寒舟就笑得更加放肆,所有儒雅溫和的包裝統統散去,像個討打的調皮孩子。

林北辰控制不住地想,這樣的洛寒舟,好像很熟悉,很熟悉。似乎在某年某月某日,他曾在某個地方,見過這樣一個人。

洛寒舟看他不說話,以為林北辰真的惱了,便不敢再得寸進尺。他悄悄退了半步,和林北辰並肩,輕聲問道:“林先生可以給我買串糖葫蘆嗎?”

林北辰一楞:“你喜歡吃那個?”

洛寒舟卻搖了搖頭,笑道:“說不上很喜歡,只是很多年沒人給我買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因為是小孩子才吃的東西。”

林北辰偏頭去看他,洛醫生的側臉年輕得還有一點點沒有消失殆盡的稚氣。他收回目光,慢慢道:“大人也曾經是小孩。”

他停在賣糖葫蘆的小攤前,看著洛寒舟興高采烈地挑了一支,其實明明都一樣,不知道為什麽需要選這麽久。他無奈搖搖頭,剛付完錢,忽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北辰?”

林北辰擡頭,看見了面前的賀弈,不知為何,一時心慌地想要抽回手,卻被洛寒舟覺察到,抓得更緊,不放他掙脫。

他詫異地看向洛寒舟,洛醫生仍舊是笑著,只是那笑容仿佛並不真心。他瞇眼看著賀弈,打量片刻,禮貌地溫聲道:“啊,這位就是賀先生吧?有所耳聞。”

賀弈的視線落在面前二人緊緊交握的手上,神色覆雜,好半晌,終於開口:“噢,洛醫生。我也聽北辰提起過你。”

洛寒舟並不誠懇地邀請道:“賀先生是一個人?既然是林先生的朋友,不妨去我那裏坐坐,喝杯熱茶。”

這是明明白白的客套話,由洛寒舟說出來,更是虛假無比。賀弈定定看著林北辰,林北辰垂眸,避開了他的視線。他也不知道為何不敢去看,一對上賀弈的眼睛,就會想起那天,賀弈問他:“給你送飯的那個是誰啊?你......男朋友?”

他忽然間心亂如麻,手還被洛寒舟握著,可似乎連最後的溫度都湮滅了。

隨即,便聽賀弈道:“好啊。”

壁爐裏的火焰吡剝作聲,在三個人的沈默間格外清晰。

林北辰還記得,上一次這樣安靜地去聽爐火的聲音,是他第一次正式踏進洛寒舟家裏的時候。洛醫生穿著很柔軟的毛衣,給他拿來一雙新鞋。沙發上鋪著小羊絨的毛毯,桌上有一缸金魚,只是不愛動,很懶散地吐泡泡,一樓的陽臺擺滿了花,或許是某種海棠 ,但是冬天並不開放,靠著墻有一道擺鐘,上面刻著天堂鳥,一秒鐘擺一道,聲音沈靜得令人安心。

他雙手握著茶杯,摩挲著上面的花紋,想起了洛寒舟給他磨的咖啡,餐桌上壓著的紙條,口袋裏塞進去的巧克力。想起了洛寒舟留給他的那塊土豆餅,給他帶的早餐,想起了洛寒舟佇立在風雪中,沒有穿白大褂,不再像平日那樣令人覺得遙遠又清冷,那張含笑的臉埋在棉襖衣領的柔軟絨毛裏,讓人有種平靜的心安。

他見過那樣多的洛寒舟,也記得那樣多的洛寒舟。

林北辰甚至不知道賀弈是什麽時候走的,在爐火的光影裏,他想著洛寒舟,也只想了洛寒舟。

他望向窗外,看著賀弈漸漸隱沒在風雪和夜色之中的背影,不知不覺想起了去他家吃飯的那個晚上。他站在神龕前,虔誠發下誓言,只要家人平安,妹妹的病能好起來,寧願此生不去愛人。

洛寒舟看他發著呆,蹲下來輕聲問他冷不冷。他不言語,洛寒舟就起身去拿了一床毯子,妥帖地替他蓋在腿上。林北辰垂下雙眼,對上了洛寒舟的視線,他在那暗如永夜的眸子裏見到了一點搖動的火光,火光裏清晰倒映著自己。他閉上眼,隔絕了那道視線。

他從此不敢看觀音。①

不知是不是心煩意亂,林北辰最近咳得厲害。洛寒舟以為他著了涼,去翻了一床厚棉被出來,鋪在林北辰的床上。

林北辰的話變得越來越少,洛寒舟有時候看向林北辰,會發現他刻意移開視線。洛寒舟不明所以,以為是因為林北辰生了病,不舒服,還特意去隔壁要了兩塊姜,給他熬姜湯。

他沒熬過姜湯,一點一點地放糖,一點一點地去嘗味道,反覆如此,還是覺得味道很奇怪,但是姜湯本就如此,他端著一小碗從廚房出來,笑著坐在林北辰身邊,將勺子送到他嘴邊:“林先生,你快嘗嘗。”

洛寒舟看著他一口一口喝湯,輕聲笑道:“月高高,風淡淡,喝完病就全消散。”

林北辰聽著這句在西北常常被用來哄孩子的童謠,簡直哭笑不得。

洛寒舟去看他臉上很淺的梨渦:“林先生,你終於笑了。你這幾天,都板著張臉,我哪裏讓你不開心了嗎?”

林北辰楞了楞,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臉,他不知道,自己也會有把喜怒哀樂全放在臉上的一天。但這些,都不怪洛寒舟。

他於是搖搖頭,剛要開口,胸口忽然一陣絞痛,林北辰緊緊攥住衣領,呼吸不得。他臉色青紫,嚇壞了洛寒舟。顧不上摔在地上七零八落的瓷碗碎片,洛寒舟抱起他,踹開門,沖進了雪夜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