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飛蛾(三)

關燈
飛蛾(三)

“林照水!”林鏡恨笑一聲,退了開去。

紅線掠過高空,林照水捂著傷口站起身,紅光映在那波瀾不驚的眉目上,眼睫覆蓋下來那刻,執劍的林家修士散落成無數紅花,如洪水像林鏡奔湧而去。

林鏡一劍劈下,紅花瓣分成兩股,回旋在林鏡四周,匯聚於他身後,身形重組的林家修士一劍刺出,堪堪紮入林鏡腰腹,又被林鏡一掌拍碎成千萬花雨。

林照水一身血衣站在陣中,看似快要和這漫天紅色融在一塊兒。

林鏡啐出口血,緩聲道:“林公子,是林秋閣想要殺你,我無殺你之意,林秋閣已死,如今林家又怎會擁我坐上家主之位,你不咄咄相逼,我也不會設此殺陣害你,你我本可以相安無事。”

“你想殺逐火,我便不能容你。”

林照水側身避劍,擡手扣住林鏡手腕,林鏡曲起手肘往前一撞,險險閃過林家修士刺來的一劍。

在第二劍來臨之前,林鏡腳下一勾,手肘使力抵著林照水咽喉,和他一同滾倒在血泊中。

血順著林鏡發絲滴落到林照水臉上,兩人近在遲尺,林鏡按著人,又道:“我同你解釋過,我未修習過‘肉白骨’,也未入過象山秘境,傷江逐火的人不是我。”

“不是象山秘境。”林照水側目閉眼,血珠劃過眼尾,沒入他的耳廓裏,耳膜鼓脹,他聽不太清了,只道,“你要殺他。”

“在重河那夜若不是我早些趕到,你的劍便要落到他身上了。林鏡,你想殺他,你瞞不過我。”林照水睜眼,望進林鏡的眼裏,“我不明白,逐火與你並無過節,也與林家權柄無涉,你為什麽要殺他?”

林鏡松開手,輕笑一聲,反問道:“我的林大公子,不是你說的嗎?‘林鏡作惡從不需理由’,你現在問我為什麽?這未免太過好笑。”

林鏡翻身一滾,躲過洶湧襲來的花潮,單膝跪在地上,抹了抹唇邊血商量道:“殺陣殺不了你,你氣力難以維系,同樣殺不了我,不如到此為止,你收了‘肉白骨’,我也解了殺陣,如何?”

“不如何。”林照水利落起身,盤腿而坐,雙手相錯,拇指輕點,兩掌間生出無數紅線,如藕絲相連,他起訣道,“看來你真是未修習過‘肉白骨’,‘肉白骨’可不只是用在死者身上。”

紅線擰成一股,不斷扭曲變化。鮮麗的紅逐漸褪去顏色,等亮光暗淡後,林照水掌間的紅線變成了乳白色的一截骨頭。

林照水微微擡頭,隔著靡麗紛揚的紅花朝林鏡遙遙一望,他雙手合上,再分開時,那截白骨化成齏粉。

林鏡本將起未起,頓時神情一變,整個人跌跪在地上,他一手撐在膝頭,面色都蒼白了許多,人還未開口,倏而偏頭空手接住旁側刺來的劍刃。

林鏡唇角泛起森冷笑意,手用力一握,那把靈劍就這樣被生生折成幾段。林鏡就著斷劍往前一送,紮進那名修士的心臟。

花瓣堆堆疊疊落在地上,林鏡甩手扔開斷劍,回首與林照水對視,手指捏起,扣了個響指。腳下陣法傳來靈力波動,血泊汩汩流淌,全都向林照水湧去。

林照水輕拂手,所有的花瓣匯成花墻遮擋在他身前,等陣光暗淡,紅花才裹著血回落地面。

舉目四望,已經不見林鏡身影。

起陣的八名修士身似枯槁,全身血肉皆獻祭給陣法,如幾尊石像一樣盤坐在原地,風一吹,各個都消散去了。

林照水輕咳一聲,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唇中湧出,一身被血染紅的道袍在風中吹得獵獵,他顫抖著伸出手,一根紅絲從指尖探出,向遠方延伸。

林鏡接觸他那一刻,他就在林鏡身上種下了“肉白骨”。即便林鏡藏到天涯海角,“肉白骨”都會使林鏡無所遁形。

若非現下林照水氣力不足,方才在陣中憑借“肉白骨”殺林鏡是輕而易舉之事,可惜林鏡逃遠了,距離一遠,“肉白骨”無法隔空取骨。好在林鏡腿骨失了一截,逃也逃不了多遠。

林秋閣曾在高朋滿座下酒醉笑言,說林照水與林鏡可比肩蒼穹日月,日輝月華,足以照徹山川江河,令萬千星子黯淡無光。兩人相互輝映,來日就是道域的日與月,能夠撐起林氏的一片天。

酒醉的林秋閣頗有幾分為父之心,只是這殘存的幾分抵不過對林照水的忌憚,林秋閣臨死前將家主信物給了林鏡,林氏內分裂兩派,不少人倒戈作亂。

林氏家主之位對林照水而言無異於足下塵泥,微不足道,可林秋閣有句話說得對,他與林鏡就好比日月。

太陽出現的地方,不該有月亮存在,他與林鏡只能活一個人。

殺林鏡,只能在今夜,林照水明白,今夜若是殺不死林鏡,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前。

……

“錦衣城往西三十裏,在那座深山裏,我找到林鏡。”

“接下來呢?”虞真穿行在楓樹林中,除了婆娑踏葉聲外,久久聽不到應答,他轉過身,靜靜等人回話。

那人——林照水,站在一棵楓樹下,紅楓簌簌飄落,他的眼神隨著楓葉回蕩而放空,一雙鳳眼沒了神采,整個人顯得麻木。

虞真等了許久,林照水終於回神,他啟唇那刻,眼淚先落了下來,他道:

“九陽,你有沒有過,殺錯人的時候?”

……

林照水不僅僅找到林鏡,他見到的人,還有江逐火。

他不知道江逐火是何時蘇醒過來,又是如何落入林鏡手中。

江逐火,那天,那天,是了,江逐火傷得很重,雙手被捆縛住,整個人懸吊在高樹之上,雙眼迷離地看著他的兄長,只能靜靜地看著林照水走進。

他說不出話,幹得起皮的嘴唇張了張。

林照水看懂了,他在喊林照水,在喊“哥哥”。

林鏡就站在一旁,微微笑著,舉起劍,一劍刺入江逐火的大腿,劍尖穿透而出,只是片刻,劍又被林鏡拔了出來。

江逐火身子一顫,連喊都喊不出聲。

林照水握緊拳頭,妥協咬牙道:“你想怎樣?”

林鏡微瞇眼,笑了聲,似是喟嘆:“不怎樣,你定性真好,這也忍得住,那——這樣呢?”

林鏡拖長聲音,慢慢悠悠揮臂,銀光掠過林照水幽黑深邃的眼眸,一劍削了江逐火大腿一片肉。

劍鈍,不利落。

那片肉沾著皮,還連著筋,在江逐火大腿上,在空中,緩緩晃了幾下。

林鏡反覆劃拉,才將那片肉割下,他道:“隨手撿的劍就是不好使,比不過自己本命劍。林照水,你方才若乖乖受死,這會兒也不用你弟弟替你受這活死罪。”

林照水站不穩,後退了一步,目光不敢再看向江逐火,“放了他,我替他。”

林鏡目光在兩人間流轉,疑道:“你二人不長在一處,僅是憑著一份血緣能有多少依戀?為什麽你總是處處護著他?莫非雙生子間當真心心相通?”

他沈吟一會兒,道:“這樣吧,你肯當場自刎,我就留他一命,你肯嗎?”

林鏡把腳邊斷劍踢給林照水,林照水看著斷劍不動,林鏡不耐煩道:“快點兒,想得久,我可改主意了。”

話音落,林鏡朝著江逐火又是一劍。餘光中,林照水瞧見江逐火從傷口噴湧而出的血液如註滴落。

江逐火仍是忍著痛,連痛呼也不肯發出。

“好。”

林照水應聲,彎腰撿劍,直至這時,江逐火開口嘶啞道:“哥。”

他握緊劍,低著頭,聽江逐火又道:“讓我,死吧。”

林照水慢慢擡起頭,看著江逐火,流淌的鮮血映在他眼中,襯得那雙眼紅得似是滴血,他說得慢,近乎一字一頓道:“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頭。”

林鏡冷笑一聲,舉劍刺進江逐火腹部,厭惡道:“我準你開口了麽?”

不像先前一般,林鏡沒有立即拔出劍,他手臂一橫,劍在江逐火腹部橫拉,劃出個不大不小的豁口,神色漠然道:“我改主意了,讓你這麽快死倒是便宜你,你不是用‘肉白骨’取走我的腿骨?現在,拿劍,砍掉你的左腿。”

林鏡拔劍,劍尖抵著江逐火左腿,道:“你不肯,我就砍他的腿,你們兄弟情深,說起來都是一樣的。”

“好。”

林照水擡手,在江逐火的呼喊聲中一劍砍斷自己左腿,劍鋒生銹,林照水用了十成十氣力下手,他失了一條腿,那一劍使他力竭氣盡。他身子往前撲去,摔在了枯草地中。

鮮血噴湧迸濺,星星點點灑在地上。

“哥,”江逐火瘋了般哭喊著,“讓我死了吧。”

林照水仰起頭,喝道:“閉嘴!”

“皆說‘活死人’與‘肉白骨’是世間了不得的兩門禁術,‘活死人’我倒是見過,可‘肉白骨’究竟是如何生骨,我倒是未目睹,不如,你使給我看看,唔,就拿你這左腿吧。”林鏡又道,“你可別存什麽不該有的心思,若是惹急我,你這弟弟可就不太好了。”

“好。”

林照水閉上眼,他虛弱至極,靈力空蕩,只能燒著魂力運用“肉白骨”,腿的斷截面長出藤蔓,交織而生,交錯處綻出艷麗紅花,一朵朵開透,柔軟的花瓣貼合,形成白骨,摻著血水,又組合新的皮肉。

“紅花雖艷,卻艷不過鮮血迸濺,無趣。”林鏡索然無味道,“林照水,我素來最厭你這種人,不,應說是最痛恨江逐火這種人。”

林鏡看向江逐火,“嘖”了聲道:“什麽都用不著做,便有人護著你,怎會有人生來好命呢?”

林鏡微微一笑,低頭凝視林照水:“不過無所謂,生來好命又如何,如今不也是仍人宰割的賤命?出身、財富、權利……沒有的東西,我便自己去爭。”

他擡步,向著林照水走去:“林照水,低如塵埃,仍人擺布的滋味,你領受到了麽?”

“哥,”江逐火聲音哽咽恨聲道,“哥,他不會放過我們的,你怎麽這麽傻,你快走啊!”

林鏡步履不停,林照水露出一雙眼看向這邊,眼裏毫無波瀾,只聽江逐火咒罵道:“林鏡,你不得好死!”

林鏡頓住腳步,回頭道:“聒噪!”

劍脫手而出,死死釘入江逐火心臟,林照水眼睛睜大,看著江逐火嘔血,頭一點一點下垂,身軀逐漸癱軟,直至一動不動。

“逐火?”林照水張了張嘴,小聲喊道。

“死了。”林鏡俯視他,一腳踩在他的肩頭。

林照水呆呆又問:“死了?逐火死了?”

“啊,是。”林鏡冷聲道,“別急,我這就送你去和他團聚。”

林照水不知哪來氣力暴發,手臂撐起,啞著嗓子道:“不可能,逐火,逐火,不會死。”

林鏡腳使力,再度把林照水踩在腳下,踩得死死的,大笑起來:“世人憑出身斷人,一定料不到天之驕子也有做人足下之犬的一日。”

他側身,右手往虛空一抓,靈光交織,風刃將江逐火的頭顱從脖子上割了下來,被風吹送至林鏡手中。

林鏡抓著頭發,提著那顆頭,躬身道:“林大公子,這回你相信他死了吧?”

林照水呼吸都停滯了,怔怔看著江逐火那張臉,噴濺的鮮血沾在他的額頭、鼻尖、嘴唇,和一臉未幹的淚水相融在一起。那雙好看的鳳目瞪大,裏頭透著來不及消退的紅血絲。

“逐、逐火。”

痛嗎?

“逐火——”

痛的吧。

“逐火!”

一聲大過一聲,林照水身子發顫,瘋了般大喊江逐火的名字。

“林照水,你受不了也得受著,這都是你們林家欠我母親的。”

林鏡掌間以靈力成劍,他高舉起手,正對著林照水脖頸砍去,倏而,深山周遭所有花草樹木起了滔天火光。

“呃,你!”林鏡捂著心口,一束紅線穿透心臟而過,紅線帶出的血滴濺在林照水臉上。

那雙眼裏,亮起了紅色靈光。

林鏡哈哈笑道:“燃燒所有魂力,你當真是不要命了。”

紅線盤旋扭曲,攪得林鏡心臟破碎,頓時滴落出更多的鮮血與碎小肉塊。

林鏡把頭顱一拋,捂著傷向著山下奔去。

“逐火!”林照水爬起,一把接住了江逐火那顆頭,他抱在懷裏,一下又一下撫過他雜亂的發絲,輕聲又顫抖道,“不痛了,不會再痛了。”

淚水從林照水眼眶湧出,林照水痛得說不出話,張不開嘴,魂力燒灼了整個山頭,他仿佛被抽幹了所有生氣,半個身子漸漸弓起,頭猛地磕在了地上,他嚎啕大哭起來。

山頭火,林間風,都在看著他如何狼狽。

忽而,這陣哭聲仿佛被人掐斷了,戛然而止。

林照水擡起身,手足無措地捧起江逐火的頭,血模糊了他的面容,林照水一邊擦拭一邊笑道:“有法子了,碎魂,對對對,碎魂可以救你,你我雙生,魂魄能夠互相感應,把魂魄招回來,你便能覆生了,逐火,我一定可以救你。”

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照水擦凈江逐火的臉,又去解下江逐火的身體,把它和頭顱擺在了一塊兒。他咬破指頭,沾著地上的血液畫好陣法,把江逐火的頭和身妥貼地安置在陣法中央。林照水盤腿坐在江逐火旁邊,魂力驅使陣法轉動,他的額頭生出細密豆大的汗,順著太陽穴滑了下來。

魂魄碎裂,散溢在他的四周,繞著江逐火的屍身打轉,卻硬是融不進江逐火的身體裏。

天色漸亮,林照水一直等到天亮。

林照水睜眼,四周空空蕩蕩,他什麽也沒等來。

他猝然醒悟,江逐火死了,江逐火是真的死了,徹徹底底死了,什麽也沒給他留下。

林照水陪著江逐火坐了許久,久至身邊飛來了腐蠅。林照水拂袖驅趕,趕走了一會兒,又飛轉回來。他手撐著地,楞楞地看著江逐火脖子斷截面停駐了一圈腐蠅,最終,兩行血淚從他眼底泛了出來。

林照水取出江逐火身上的東西,就地把江逐火埋了,那是他親手掘的坑,山不是好山,地不是好地,可林照水不想再有什麽東西纏著江逐火,讓他死也不得安寧。

他為江逐火立了塊石碑,碑上的字是林照水刻出來的,以他的血,以他的淚,一筆一劃在碑上刻上名姓。

他十指磨損,撫摸著碑上名字,近乎眷戀、輕柔道:“等林鏡死了,我就來陪你,不會很久的,你莫怕。”

林照水站起,身形搖晃,不由自主後傾,在快要摔倒之際,有人扶住了他,一股藥香味圍裹著林照水,他頭腦發昏,聽見熟悉的聲音響起。

“哥,這是……怎麽回事啊?”

林照水一怔,僵硬地轉過身來,他面前這幅面容、這雙眼裏帶怯,他剛剛埋葬的那張面容眼裏血絲密布。

瞪大的雙眼,帶著疑惑的雙眼……在林照水腦海裏不斷重合又分離。

他耳邊回蕩著一聲聲“哥哥”,又遠,又好近。

那人拖著林照水的手,指了指石碑,又縮回手,“哥,那是誰,怎麽同我一個名字?哥,你怎麽了?”

“沒怎麽,”林照水扯了扯笑,把那人抱進懷裏。

藥香縈繞口鼻,這是林照水親手配的藥方,那人身體傳來的溫度,說話的語音語調,一模一樣的面孔。

太像了。

林照水道:“能再看你一眼,哥已經知足了。”

那人還沒出聲,林照水伸手穿透他的胸膛,兩人抱得好緊,那人身子顫抖,又被林照水緊緊壓住。

林照水在他耳邊低聲道:“招魂失敗了,你還是你嗎?”

血聲瀝瀝在身後響起,林照水抽出手,摸上了那人的臉,帶血的指尖描摹著那驚慌失措的眉眼,林照水哄道:“我快死了,若是放任你出去害人,不如我先、先把你帶走,你會怪哥嗎?是哥哥沒有保護好你。”

“哥,你在說,說什麽啊?”那人抱著林照水淚流滿面,嗚咽道,“什麽招魂,什麽死不死啊?哥,發生什麽了,你說好要陪我的,咳,你別,別說話不算話。”

兩人鮮血互相浸潤著對方衣衫,不知從誰的衣服上掉下一把扇子來,攪碎了血泊中的日光。

空曠山林,長風打過,吹散了濃重的血腥氣。

風撩亂了林照水額邊碎發,那雙含淚的鳳目在光陰流淌的長河裏輕輕眨過。

澄澈凈明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睜開,祁鳳淵於圓月下猝然回首,風輕撫他顫抖的眼睫……

淡漠非常的雙眼望過去,秘境開啟的靈光映在他的眼中,虞真在狂風和人潮中站定……

連瀛奔波數日趕至錦衣城,那雙向來含情的桃花目被風沙吹得緊閉,再睜開時,眼裏含恨……

長風穿過歲月間隙,亂拂過無數人的雙眸,最終把錯亂的齒輪撥回正序。

那是三月初三,也是正月十五,同樣也是七月初七……長風吹拂的日子,是無數個相同的時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