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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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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真(三)

虞真在仙門逗留的日子,要麽是和蒼吾君商討徹底殺死阿欠的法子,要麽是翻閱經書典籍尋找神境線索。他盡量讓自己忙起來,忙起來,便不會和祁鳳淵碰面。

但,總有避無可避的時候。

“師兄,你這是在躲我嗎?”

身後傳來祁鳳淵的聲音,虞真動作一頓。

虞真心內嘆息,擡手關好蒼吾君院落大門,回身看向祁鳳淵。

近日蒼吾君心情好,雪早已停歇,積雪尚未消融,但已有綠意在白茫茫的山野探頭。這點綠,連同祁鳳淵那雙清澈純稚的眼睛一塊兒映在了虞真眼裏。

換作從前,仙門是不可能如此迅速回春。

在虞真小的時候,祁鳳淵尚未到仙門之前,虞真獨自度過許多個沒有春意的寒冬。祁鳳淵入道以後,虞真才在仙門的冬日裏瞧見生機的延續。

虞真喜歡落雪天,也僅是因為祁鳳淵讓他感受到枯榮並存。

此消,彼長,這才是人間的模樣。

而虞真為了心中的人間,為了一些人的生存與死亡去奔赴,他覺得是應當的,值得的,情願的。可是,這些都沒有必要和祁鳳淵細說。

虞真靜默片刻,違心道:“怎麽會呢?”

果然,祁鳳淵如他所料般信了,松了口氣道:“我就說師兄怎會躲我?連瀛胡謅,說一個人若是有心相見,再忙也會抽出空來,若是忙前忙後,那定是有意躲避。我聽他說得十分有理,但又想師兄怎麽會躲我?師兄一定是太忙了。”

不是的,連瀛不是胡謅。

虞真聽了也覺很有道理,心裏連連讚同連瀛的話。

“……”虞真走至祁鳳淵面前,兩人並肩走在小道上,虞真半真半假道,“是,近日太忙,竟抽不出空來見你。”

虞真認為有必要提醒祁鳳淵,不由道:“你歷事太少,世間有許多事是法力修為也難以解決的……”

祁鳳淵打斷他的話,問:“有什麽事是法力修為解決不了的?”

說著,他們繞過一道彎,小道轉角處出現一個黑衣身影。那人負著手,轉過身,笑意吟吟地等他們走近。

虞真:“有很多,人心、真偽、謊言……這些用法力也辨別不清,識別不明,鳳淵,你往後還是不要輕易相信旁人為好。”

“是,”祁鳳淵點頭應道,“連瀛說的話,我就分不清楚,這確實是用法力修為也無法解決的。”

虞真皺眉道:“連瀛總是騙你?”

“也不是,”祁鳳淵說得很輕,有些含糊,生怕被連瀛聽見的樣子,“他偶爾也說真話的。”

虞真扭頭盯著祁鳳淵,一字一字問:“什麽叫偶爾?”

祁鳳淵輕眨著眼,很認真地解釋:“就是,不總是在騙我。”

虞真無話可說,連瀛已近在咫尺,虞真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連瀛走在祁鳳淵旁,手搭在他的肩頭,在虞真看來動作略顯輕佻。

連瀛問:“你又在編排我什麽?”

“沒有編排你。”

“好啊,你也學會騙人了。”連瀛挨著祁鳳淵,揪了揪他的一撮頭發,“我方才見你看我好幾眼,若不是心虛,你怎會那樣看我?”

虞真倏地望過去,越過祁鳳淵與連瀛對望。

祁鳳淵解釋幾句,可連瀛目光沈沈,全然沒有在聽的樣子,他嘴型輕動,對著虞真無聲地說:“三更桃溪橋見。”

虞真臉色也沈下來,連瀛給他的感覺,同從前不同了。

……

三更時分,虞真提燈等在橋頭。

他本可以不赴約,但一想到白日連瀛的異樣便頓感不妥。有些話,他也想避開祁鳳淵,當面問問連瀛。

虞真等了三刻鐘,他方匆匆而至。

連瀛腰間的青玉琉璃隨著動作清脆亂響,人在桃樹下停步。

他來得急,還喘著粗氣道:“怕祁鳳淵察覺,總要等他睡得安穩才能來。”

本是抱怨的話,虞真聽出些別樣的意味,虞真微微笑道:“是,阿願自幼便難睡得安穩,沒有人在還好些,若身旁有人,他睡不好。”

“是嗎?”連瀛訝異道,“這幾日有我陪他,他倒是睡得挺好。”

虞真笑容不變:“要是睡得好,那你又何必等到三更才來?”

連瀛噎了一下,氣道:“我和他之間的事,為何要說給你聽?”

“我也無心打聽,”虞真把風燈換了只手提。

月色冷清,落在虞真眼裏像含著未化的霜雪,問出口的話語也很是冷硬,“我問你,合籍一事,你是否騙了鳳淵?”

連瀛靜默一瞬,反問道:“祁鳳淵又不是垂髫小兒,他不願意合籍,我又怎能勉強他?”

祁鳳淵心思少,耳根子軟,親近的人說一句話,他便信以為真,多說上幾句,他也會勉強自己去做不情願的事。蒼吾君深谙此點,常常以此逗弄祁鳳淵,祁鳳淵少時吃虧多,但下一回也還是照信不誤。

虞真不確定祁鳳淵是哪一種情況,或許真如連瀛說的,那是他自己願意的。

若是祁鳳淵想合籍,那很好,可若不是……

虞真嘆息道:“抱歉,我無他意,只是鳳淵他不懂情愛,也無法理解人和人的相處之道……”

“虞真,”連瀛直視他,面容沈如夜色,冷峻且嚴肅,“我不是來和你討論祁鳳淵的,祁鳳淵如何,我自會了解,不需要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他是怎樣的一個人。在我心裏,他自有他的相處之道。”

虞真啞言,眼前的連瀛莫名與祁鳳淵有些相像,不是容貌上,而是那股執拗又堅定的語氣極為相似。他一時分神,想起少時祁鳳淵一心撲在劍道上,兩耳不聞劍外事,入道後更甚。

祁鳳淵下山游歷幾遭,看見了人世除劍外還有許多說不出的苦楚,他雖不明白那些苦難緣由,但都看在了眼裏,每每回師門都會詢問虞真。

久而久之,祁鳳淵不再問了,他的道走得越來越堅定。

虞真明白,他是生來就在道上的人。也由此更加清楚,讓祁鳳淵體悟情愛,是很難的事,是不應該的;若明心動情後為情所傷,那對祁鳳淵來說極為殘忍。

“沒有必要。”虞真在心中道,“不管是連瀛,還是鳳淵,對兩個人來說,都是要吃苦的。”

虞真想著想著,又想到了自身。

蒼吾君和連瀛不也勸他別去做那些事了嗎?

誰都清楚,從源頭斬斷所有因果是利人利己的好事,可素來勸人容易勸己難。

虞真想明白,咽下了勸連瀛的話,輕聲問:“好罷,那你找我是想說些什麽呢?”

“我來,是想告訴你削弱阿欠殘魂的方法。”

虞真略一皺眉,正欲開口,連瀛又道:“我知你在憂慮什麽,我有所求,這不是白白告訴你,你我這是在做交易,所以你不必擔心牽連我。”

虞真點頭:“你說來聽聽。”

“仙門有一術法,名‘留魂’,我要‘留魂’的術法口訣。”

虞真歪頭看他,奇道:“恕我直言,仙門所有術法我皆習過,沒有‘留魂’這一術法。你這是聽誰說的?”

連瀛哼笑幾聲,嘲道:“那你還真是不行,仙門確實有這樣一門術法,總之,你得給我找來。”

虞真見他如此篤定,不禁思索是不是自己遺忘了,也許仙門真的有這種術法?虞真應承他,又問:“還有嗎?”

“唔,”連瀛頓了頓,“你了解‘溯洄’麽?”

虞真失笑,見連瀛這般模樣,就知這個問題是連瀛現想的,連瀛除了‘留魂’已沒有其他要求。

虞真:“槐城也有‘溯洄’,你問我?”

連瀛絲毫沒有不好意思:“你說說,說完我就告訴你。”

虞真盤算了下,‘溯洄’在祁鳳淵身上,說一說也無妨,“你想了解什麽?”

“你隨意講講,”連瀛停頓會兒,又改口,“你把你知道的都講講。”

虞真看懂了,連瀛這是對‘溯洄’什麽也不了解。

虞真道:“‘溯洄’一分為四,分別鎮於……”

“這我知道啊。”

虞真又道:“若是四塊‘溯洄’拼湊完整,可令人隨心所欲回溯時空。”

“這我也知道。”

虞真靜了靜,道:“不過,完整的‘溯洄’只能使用一次,且使用之人再也回不到現世。”

“這,我也清楚啊。”

虞真沈默不語地凝視連瀛,連瀛攤著手,有些無辜道:“除此外我都不知道了,你繼續講,我絕不打斷。”

虞真想了想:“除此外也不剩什麽了,這本就是傳說之物,被鎮於四家後,也沒人用過,都是些口耳相傳、佚聞記載之事,不知真假。”

“無妨,你說來聽聽。”

虞真不明白為何連瀛如此執著‘溯洄’,他在腦海裏回想了遍,終於從蒼吾君嚇唬人的故事裏撿起些有用的話來:

“三塊‘溯洄’能讓人短暫回溯時空,可回到哪裏,能呆多久,卻不受控制;”

“兩塊‘溯洄’同三塊大差無差,只是使用條件略為苛刻,必須在四大水域裏才能發揮作用。”

“且慢,”連瀛擡手止住虞真,“我曾聽聞有人身懷兩塊‘溯洄’,並非身處四大水域,卻能短暫回溯時空,這是何故?”

虞真緩緩道:“絕、不、打、斷?”

“我只是好奇發問,”連瀛擡手,頗有禮貌道,“請講。”

虞真有些無力,嘆了口氣道:“那人身處何地?”

“龍神境,”連瀛答得不假思索,虞真打量他,連瀛方補充道,“我聽聞,那人應當是身處龍神境。”

虞真道:“若此人身懷兩塊‘溯洄’也能回溯時空,那龍神境內定有第三塊溯洄在他附近,三塊‘溯洄’間靈力糾纏碰撞,由此也許能夠發揮三塊的效用,除此外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連瀛的目光有些嘆服和讚許,虞真不明所以,繼續道:“只有一塊‘溯洄’也同樣要在四大水域裏,不過,一塊‘溯洄’僅能做到魂魄回溯。”

連瀛點頭,心不在焉,虞真開始嚇唬人道:“若是回溯時間久了,人會意識錯亂,神魂受損,想回回不得,叫天天不應。”

“曾有人回溯到孩童時期,性情過於迥異,被家人當作精鬼俯身,活活受了好些罪;也曾有人回溯到過去,試圖改變未來,但一件事情改變了,其他事情同樣發生改變,改變的結果便由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仍舊造成了相同的結局,那人回到現世,心灰意冷,自刎而亡;我還聽聞……”

“等等,”連瀛面無表情道,“你想說的無非一點,我明白。”

虞真含笑:“明白就好,不論過去,抑或未來,那都是改變不了的。”

虞真倚在橋柱上,他身姿從來挺拔,此刻卻有些放松下來。

還真是那麽一回事,勸人容易,勸己難啊。

天命難違,誰又不是在做著違抗天命的事呢?

虞真側首望著溪水,皎潔的月光鋪在水面上。

月不動,水在流,捉不住摸不著的水中月,到頭來,轉頭空。

虞真收回思緒,問連瀛:“我知道的都已說完,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沒有了,”連瀛搖頭,他右手前伸,掌心朝上。靈光閃動,一張琴出現在他手中。

琴身光滑,表面附著一層如月色的靈芒,光看一眼,虞真便讚嘆道:“非凡品。”

連瀛低聲道:“此琴名九弦琴。九弦由八神與羲和的靈思凝聚而成,這九弦琴是阿欠的生辰禮。阿欠很愛惜這張琴,直至臨死前,這張琴也與她形影不離。阿欠死時曾吐出一口血落在琴上,那口心頭血引得九弦琴神力發作,竟使阿欠軀殼內的殘魂在槐城開場。九弦琴輾轉流離,因琴內封印著阿欠的魂魄,使用者往往沒有好下場。後琴落於我母親之手,我母親為此琴更名,名曰‘不祥’。”

連瀛望向虞真:“徹底殺死阿欠的方法,我沒有。若是想削弱殘魂的話,可以將此琴置於神女大殿的白玉棺中,以封印大陣壓制阿欠的魂力。”

虞真道:“白玉棺要棺內人血脈方能打開。”

連瀛垂眸,低低笑了幾聲:“說直白點,此法子需要樓林開棺。”

“也不見得,”虞真思慮道,“若是重河仙人在陣中死去,封印大陣提召新的人選,白玉棺想必會自行打開。”

連瀛兜頭潑了遭冷水道:“那得有多湊巧,才能在你身處陣中時,封印大陣剛好提召新人選?”

連瀛又狠狠道:“你下不去手,我來,我去將那樓林捉來,你去尋神女大殿入口便好。”

虞真:“……”

虞真接下連瀛遞來的琴,兩人擦肩之際,虞真輕聲道:“我確實是有些想當然了,只是,救人不該以犧牲另一人性命作前提。”

連瀛古怪地看他:“你的劍,真是殺生劍麽?”

“為何這麽問?”

連瀛斜睨他一眼:“你如此婦人之仁,怎麽揮得出殺生之劍?莫非你每殺一人,還得給人哭爹喊娘,厚葬一番?”

虞真:“……你!”

虞真氣都上來了,可惜連瀛走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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