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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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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咳,你放我下來吧。”祁鳳淵伏在連瀛肩頭咳了幾聲。

連瀛甫一現身,身形不禁晃了幾下,他試圖平覆體內洶湧失控的靈力,緩了好一會兒,問:“‘炎星’在哪兒?”

“不知道,興許還在暗室裏。”祁鳳淵一手摟著他的脖頸,頭靠在他的肩上,半張臉埋進了頸窩裏,悶聲道,“不知道宋姑娘怎麽樣了?”

“放心,這裏不會有人比你更加糟糕了。”連瀛笑道,“叫我放下你,又抱著我不放,你到底是想下來,還是想我抱著你。”

祁鳳淵聞言輕笑幾聲,緩聲道:“還是抱著我吧,我走不動了。”

連瀛尋著前往暗室的路往上走,底下好些石梯坍塌,因此他的步子邁得很快,抱著人卻又穩極了,祁鳳淵一點兒也感覺不到顛簸,只是動作間,血腥氣總是縈繞在鼻,分不清是連瀛的,還是祁鳳淵自己身上的。

沒多久,祁鳳淵開口道:“用‘留魂’的人,不是林如鑒。”

“我猜也是,林如鑒要留你,方才就不會殺你了。”連瀛琢磨,“你知道是誰了?”

祁鳳淵點頭,連瀛的角度看不見他動作,只覺祁鳳淵在他肩上蹭了好幾下,蹭得他心猿意馬,連瀛心道:祁鳳淵該不會是又在撒嬌吧?

連瀛一時也顧不上留不留魂了,忙問道:“你是不是疼了?”

“不疼。”祁鳳淵摸著連瀛脖子,避開了那道傷口,指尖觸摸到他的下頜,又繼續往上摸。指腹抵著連瀛下唇,連瀛情不自禁輕咬了一口又松開,祁鳳淵就著這樣的手勢掐著他的下巴,迫使他低下頭來。

祁鳳淵幾乎是審視般看著連瀛,問道:“你怎麽樣?”

連瀛偏過頭,避開那只手,足尖點躍,在石梯碎裂前跳至暗室門前,落地平穩至極,連瀛低頭對祁鳳淵笑道:“穩穩當當,好得很。”

祁鳳淵見狀對連瀛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連瀛彎下身子小心翼翼將祁鳳淵放落地,還在他的發頂親了一下,吃了滿嘴的磚灰,連連“呸”了好幾聲才道:“我去取‘炎星’,你在這裏等我,不要亂跑。”

“不用去取了。”祁鳳淵剛站穩,手立即抓住連瀛衣袖,連瀛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一個人影從黑暗裏走了出來。

黑暗裏看不真切,但那人身正腰直,每一步走來姿態款款,儀態端莊。那人影雙手交疊於腹前,像是捧著什麽東西,背後又背著一把長弓,看弓身彎曲的形狀,恰是‘炎星’。

遙遙的濃黑深處又傳來那首古怪的歌謠:

“月將升,日要沈,阿母走出了高閣;頭捧起,皮獻禮,賀壽敬唱送壽歌;

人又起,影又落,滿堂端坐短命客;歲又來,年覆去,阿母終回到高閣。”

腔調歡快悠揚,不覆祁鳳淵先前所聽的那般沈郁壓抑。

等那人影走近,連瀛擡手打了個響指,空中倏地浮現一團靈火,照亮了宋天章的面容,也照亮了她手中捧著的東西——一座金箔閣樓。

這座閣樓,祁鳳淵曾經見過。

“這聽起來是一首不詳的歌,可是並不是如此,這是歌頌羲和使用禁術救人的古謠。”宋天章面容蒼白,卻浮現出恬靜淡雅的笑容來,那笑不似少女明媚,反而像是歷盡滄桑的浮萍客。

宋天章低下頭,眼神柔和,指尖輕輕點在金箔上,發出“撲撲”的響動:“世間生老病死,興亡盛衰,皆是事序自然,凡人短暫的一生於神明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浮光。羲和明知事序難改,仍想挽留,因此才有了‘活死人’這門禁術。錦衣城傳承的,並不是羲和傳下的禁術奧秘,而是那名為‘不舍’的情感,因為‘不舍’,才會負濟世宏願游走天下。”

“不管是什麽樣的情感,帶著一個‘情’字總歸害人……也害神,羲和與人共情,痛苦不堪,於是終日閉居在天母閣中,年年覆年年,可從始至終,羲和從未想過滅世。”宋天章擡眸,看著連瀛,這番話似乎意有所指,聽起來像是勸誡,又像是警告,更像是預言。連瀛與宋天章短暫對視後又移開目光,心裏頭有些被道破心思的惱怒。

又聞宋天章道,“從今往後不再有錦衣城,也不再有宋氏,千年萬年流於血脈的傳承就此斷絕,歲月的塵埃會掩蓋往昔的光輝,可我希望這些事能被更多人知曉,而不是就此記載於薄薄的紙頁,諱莫如深。所以,我想請二位將錦衣城的事帶出去。錦衣城上可溯及神史,向下也該在世人心裏亡得明明白白。”

祁鳳淵稍有遲疑,就聽連瀛在旁應“好”。

宋天章向連瀛二人點頭示意,她單手捧著小閣樓,另一手解下背後長弓和箭,一同遞給了連瀛:“錦衣城的場已解,附身的阿欠殘魂也一齊消失了。這天母閣搖晃動蕩,不久將會分崩離析,我想,也許是林公子魂魄也消散了的緣故。兩位還是拿上‘炎星’盡快去找虞道長吧。”

祁鳳淵道:“宋姑娘,你……”

宋天章搖頭道:“不必擔心我,這一回,我和她好好道過別,已是求仁得仁。”

她將金箔閣樓高高一拋,雙手平舉,右手覆在左手上,施禮道:“這一路,天章給各位添麻煩了。為答謝,我送兩位最後一程。”

閣樓落地,頓時四分五裂,金箔片映照靈火火光,漸漸旋成個瀧渦,瞬間將祁鳳淵和連瀛吸了進去。

宋天章微微擡起臉,目視前方道:“長久以來,天章也多得林道友照顧,感激不盡。”

在靈火快要熄滅之際,從角落裏慢慢走出一人,那人憨態中帶著絲局促,他朝宋天章擺了擺手,但見指甲縫裏還有黑泥,他又連忙把手背在了身後,情態十分不自在地說道:“宋宋宋、宋小姐,不必如此。”

……

連瀛落地,扶穩祁鳳淵,祁鳳淵本站得好好的,他這一扶將人硬生生拽到自己懷裏來。

連瀛問他:“你覺得情害人嗎?”

祁鳳淵掙紮了一會兒,連瀛摟得太緊掙脫不得,他反問道:“你呢?”

“我先問你的。”連瀛眨了下眼睛,有些緊張,“你後悔過嗎,和我結為道侶。”

“沒有,我沒有後悔過。”祁鳳淵擡頭瞧他,眼神專註認真,“沒有你,我不會知曉世上風月也這麽動人。”

連瀛松了手,耳尖泛著紅,板著臉說:“你總算說了句我愛聽的話。”

兩人往前走,走了一陣,連瀛小聲道:“我也沒有後悔過。”

“嗯。”祁鳳淵低低應道,他看著兩人牽著的手,又沈默下來。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麽?”連瀛晃手,惡狠狠地說,“你不信我?”

祁鳳淵握緊他的手,很輕很輕地說:“我信。”

連瀛懷疑地上下打量他:“現在反而是我不信你。”

祁鳳淵低著頭,額際兩側碎發垂了下來,遮住了眼,連瀛看過去,只看見他清瘦的下半張臉,唇線抿得很緊。

祁鳳淵在為難,是連瀛讓他為難了。

有時候祁鳳淵就像是一件瓷器,易碎,又會迅速覆原,就是這樣才讓他有恃無恐,一次次都敢碎在了連瀛心頭上。

“祁鳳淵,”連瀛松開手,短促地笑了聲,近乎妥協說,“別總記掛著舊事,行嗎?”

“不記掛,就不存在嗎?”祁鳳淵仰頭看他,“只是你不記得了,你若想起來,你必定是後悔的。”

祁鳳淵和連瀛對視,那語氣太過篤定。

失去記憶的連瀛一直珍他愛他,忍他讓他,可是祁鳳淵呢?

祁鳳淵似乎永永遠遠停留在了三年前,眼裏從未有過現在的連瀛。

“好啊。”

連瀛靠近了一步,出手捏住祁鳳淵手腕,使力推了一把他的肩頭,人也貼過去,將他壓在了墻面與連瀛之間。兩人臉對著臉,後腦撞上墻壁使祁鳳淵眉頭緊皺,連瀛清晰地看見他眼底浮現的痛苦的神色。

痛就對了,連瀛不好過,祁鳳淵也別想好過。

手順著手腕向上,落到了祁鳳淵脖子上,然後,猛然收緊!

連瀛垂眸看他,拇指抵著祁鳳淵下頜,迫使他將頭仰得更高:“是我會錯意,其實你一直想我記起來,是嗎?”

“要我記起來啊,好辦,抽魂是最簡單的法子。”連瀛二指並攏點在祁鳳淵眉心,冷聲道,“我把你的魂魄抽出,看一看你的回憶不就行了。”

祁鳳淵也不掙紮,緊閉著眼,臉色青白,牙關死咬著。連瀛靜靜地看他,忽而深吸一口氣,松了手,捧著他的臉輕聲道:“你有什麽遺言要對我說麽?”

祁鳳淵咳嗽幾聲,倏而猛擡眼,一下子撲倒了連瀛。

“轟隆”一聲,他們靠著的那面墻瞬間倒塌!

在塵灰飛揚間,一個高挑身影向他們走來。

蛇藤隨著她的步伐游移,不一會兒如地網將整個地面覆蓋,每一步落下之際,蛇藤便有一朵紅花初綻。

空氣裏,散發著濃烈的腐爛的花香。

“孤芳”立在連瀛身前閃爍靈光,如一道屏障抵擋著蛇藤的侵入。

連瀛推開祁鳳淵,站起道:“方才我是真的想殺你。”

“嗯。”祁鳳淵低聲應了。

連瀛低下頭打量他,又解釋道:“並非是阿欠操縱心神之故,而是我真的想殺你。”

“嗯,”祁鳳淵終於擡起頭看他,“你也不是第一次想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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