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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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祁道長,我知道的,”宋天章的面紗不知何時飄落,左面頰露出一大片傷疤。她的淚水滑過那些凹凸的燒傷,就好似主人一樣,連流下都這麽坎坷不平,“如果不是我,重河不會死這麽多人,錦衣城也不會苦了這麽多年。”

“我常常想,沒有我就好了。沒有我,義兄能陪在阿母身邊,阿母會好好活著,宋氏也不會覆滅,我早早死掉就好了,可我已經死了啊,我哪怕死了也還是害死了虞道長,我不明白,這樣的我為什麽要出生?我為什麽要存在?”

“虞道長告訴我,人死了還留在人世,要麽是自己放不下別人,要麽是別人放不下自己。我生前不記事,死後沒什麽放不下的。我想了許久,我什麽都做不好,也許只有我阿母才會放不下這樣沒有用處的我。”

祁鳳淵放下劍:“宋姑娘……”

宋天章擡手抹掉頰邊的淚水,轉過身去,與宋平瀾面對面。兩人身著明黃長衫,身高一致,身形一致,面容也像了個七八成,像是對並蒂雙生花。宋天章往前邁步,抱緊了宋平瀾,兩人臉頰緊貼,淚水沾濕了宋平瀾臉龐。

宋平瀾歪了下頭,唇輕輕勾起:“哦?你要殺我?”

宋天章搖頭,將宋平瀾抱得更緊,近乎祈求道:“我也最喜歡阿母了,阿母,你醒過來看一看我啊?”

“我把你吃了,你就能看見她了,”宋平瀾擡手撫她的發,一下又一下,輕柔道,“好孩子,人活在世,苦難占十之八九,歡愉不過享一二,得意時要盡歡,失意太多,那不如尋求解脫吧?”

“是我尋求解脫,還是你尋求解脫?”宋天章離開她。

宋平瀾笑了下:“是眾生萬物在尋求解脫。”

“眾生萬物……”宋天章後退幾步,“神也在其中嗎?”

宋平瀾不笑了,似是思索了會兒,有些走神,片刻後才朝宋天章點頭。

宋天章擡起手,淚早就流幹了:“我想了很久,是誰放不下我,是誰還需要我,我以為是阿母,我自欺欺人地認為阿母的場還存在,那就代表了阿母還存在,可是虞道長告訴我,不是的,我的阿母早就不在了。”

“是誰需要我?會是你嗎?”箭矢對著宋平瀾眉心,宋天章哽咽道,“是你嗎,阿欠?是你想解脫了嗎?”

宋平瀾臉轉向神女像原先的位置,又轉過來對宋天章輕輕道,“真沒意思。”

“不是我需要你,是你需要我,”宋平瀾朝宋天章走去,她雙眼處白布凹陷,但祁鳳淵莫名覺得那裏有一雙狡黠靈動的眼睛,祁鳳淵心中頓生不安,在宋天章身後提醒道,“宋姑娘!”

宋平瀾邁步很小,身姿搖曳,一步一頓,落字很輕,“苦難若風波,行人自渡難,何況渡我?”

“你想明白了嗎,你為什麽而存在?”宋平瀾停在一步距離,那支箭更為精準地對準了她,“你需要我來證明你存在的意義。”

宋天章的手顫抖起來,宋平瀾輕輕笑了聲:“舟楫失墜,方能渡我,宋天章,你,是為我而生的啊。”

“你生來就是要做我的容器,死後也會回到我的身邊,冥冥之中,自有命定,”宋平瀾擡手挽發,那只近乎蒼白的手摸上了滲血的紗布,啟口道,“是命,指引你去忘憂谷;是命,讓你回到了錦衣城。”

“你逃不脫的!”

話畢,宋平瀾一把扯下紗布,宋天章瞪大雙眼,直直盯著那兩個空蕩蕩瀝血的眼窩,瞳孔開始放大渙散,周遭事物在她眼中模糊起來。

祁鳳淵的手落在她肩膀,猛地一拍!

宋天章回神,那些模糊的景象間清晰顯現兩個紅點——待宋天章看清楚紅點正是蛇頭上的斑點時,那兩條從眼窩處鉆出的細蛇已吐著蛇信、露著尖牙襲向了宋天章!

祁鳳淵來不及出口提醒,只好一把推開宋天章。

宋天章身體一傾,躲過了一條細蛇,而另一條不偏不倚咬在了她的眼上,毒牙刺穿眼皮,深紮入眼球,血珠迸濺。

在被咬到的瞬間,宋天章整個人被宋平瀾吸了過去,宋平瀾一只手即刻捂住她的口鼻,將她摜在墻上,宋天章一聲慘叫抑制在喉中發不出來。

轟轟然,墻體碎裂,磚石落了一地。

祁鳳淵被落地的細蛇咬住腳踝,他倒提劍要刺下去,還未動作便被擊暈,站在他身後的連瀛影子化手刀為懷抱將他擁住,不一會兒消失在原地。

“你和你阿母一樣,都挺蠢。”宋平瀾頭湊近了些,另一手如拈枯枝落葉一樣把那條細蛇硬扯下來。宋天章臉小,僅用一只手便能蓋緊住宋天章的口鼻,讓她叫不出聲,宋平瀾又道,“你在想什麽?我是神,你是人,多窩囊的神才需要人來渡?”

宋平瀾細嗅,宋天章痛苦的神色讓她十分愉悅,連帶語氣也變得歡欣雀躍,她微瞇著眼問:“如果你的阿母像我阿母一樣狠心,你還會愛她嗎?”

“眾生萬物在尋求解脫,世人越痛苦,我越能解脫。”宋平瀾挨著宋天章頸側,發出滿意的喟嘆,“我用你阿母的身體傷你害你,你會不會難過?會痛苦嗎?”

“嗯?”宋平瀾等不到回答,偏頭看了看,微微松開手道,“忘了,你說不出話呢。”

宋天章臉色蒼白,額際簌簌落著冷汗,鮮血順著左臉頰崎嶇而下,她緊咬著唇忍下痛,顫抖著聲音道:“阿欠,你在說謊。”

宋平瀾的指尖順著血流往下,摸到了宋天章的頸間,又聞她在耳側道:“是你在難過。羲和神女對乾羅神女好,你因此不甘;羲和神女要抹滅你的存在,你為此難過。阿欠,要得越多,貪得越多,才會不知足,才會愈加痛苦。你感到痛苦,因此也想讓我同你一般體會苦痛的滋味?”

“簡直是,癡人說夢!”宋天章頭磕向宋平瀾,上身前撲,兩人一起摔在地上,宋天章按著宋平瀾肩膀,瓷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迸發出她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不會難過,我知我阿母疼我、愛我。”

“可我,”宋天章眼淚砸在宋平瀾臉上,“我感到痛苦,是為你痛苦,阿欠,你太可憐。”

宋平瀾臉色一瞬變了,面容扭曲,狠厲地抓著宋天章的手,捏得手骨哢哢作響,而宋天章覷準這一時機,另一手高高揚起,箭矢朝她眉心下落,聲揚道:

“你在我面前故意挑釁虞道長,又用言語激我,你明明討厭我卻遲遲不殺我,因為你根本殺不了我,你沒有辦法殺我的,是嗎——”

“阿母!”

宋天章哭著喊道,箭刺中宋平瀾眉心,“你是阿欠,也是我的阿母,我的阿母才不會殺我!所以我才可憐你啊,阿欠,羲和也一定愛你,不會傷你的,可你卻害了她。”

力道加大,那箭頭一點點沒入骨間,宋天章道:“你後悔過嗎,阿欠?”

箭矢緩慢被鮮血浸潤得看不見了,她又道:“你後悔過,出忘憂谷便是神女大殿,你一直徘徊在羲和身邊卻又沒有臉面見她,千年萬年來你一直在悔恨,你痛苦得不能自已,所以你也不想旁人好過。”

“你、好、可、憐!”

宋天章雙手緊握箭身,使力向下,箭羽劃破她的掌心,血汩汩下流至眉心洞口處,頓時蜿蜒分成好幾條細小紅流,就像是蛇藤開出的紅花蕊。

箭穿透頭骨,如宿命般不可動搖地死釘在地,宋平瀾五竅流出黑血。

宋天章掌間濕滑一片,手順著箭身一直滑落,她的身體也一寸寸往下,最後她失力地倒在宋平瀾身上,滿是鮮血的雙手捧著宋平瀾的臉嚎啕大哭,“阿母,阿母,你醒來看看我啊,阿母……”

箭身散發出微弱光芒,開裂成千束萬束光線如羽絨一樣在暗室飄飄悠悠地擺蕩,每一下擺蕩,墻體碎裂出無數蜘蛛紋,霎時間蜘蛛紋爬滿四面墻。

“撲”地一下,整間暗室如同金箔片做的房子一樣——

塌了!

隨即淹沒了那些得不到回應的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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