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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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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虞九陽幾人爬上祁鳳淵那條通道,連瀛上來時,祁鳳淵搭了把手,兩人雙手相握,掌心緊貼著,祁鳳淵目光很輕地落到連瀛臉上,只是一眼,又移了開去。等連瀛上來後,祁鳳淵松開手,可連瀛仍握著他的手不放,兩人並排擠在狹小的通道裏,連瀛湊前一點兒,祁鳳淵身子就往後傾一些。連瀛的手按在祁鳳淵背上,替他在腥臭潮濕的土壁間隔了一道。

連瀛另一手撥開祁鳳淵肩頭散亂的發絲,替他擦凈脖頸幾滴血珠,繼而指尖向上游走,觸摸到祁鳳淵的臉龐,拇指卡在祁鳳淵下巴處,輕輕把他的臉正了過來,輕聲問:“怎麽不看我?”

祁鳳淵擡眼看他,眼底掠過幾絲慌亂,沒多久,祁鳳淵又低下頭,拉開了連瀛的手,卻也沒松開。

“疼不疼?”祁鳳淵的指尖在連瀛掌心摩挲,那兒有明顯的凸起——是一道經久難愈的傷疤,不僅傷在連瀛手心,更橫亙在他們二人心間。

“不疼。”連瀛轉動手腕,輕捏祁鳳淵的手背,“別再和我提從前,都過去了。”

連瀛輕撫祁鳳淵脊背,側身推了推,示意祁鳳淵先走。

兩人走在最後頭,祁鳳淵突然道:“妖丹碎了。”

林徽刺穿祁鳳淵心口時,那半顆妖丹在祁鳳淵體內碎裂,妖力流走於祁鳳淵四肢百骸,為他修覆揮霍殆盡的魂氣,也正因此,祁鳳淵才得以支撐到現在。

難言的是,祁鳳淵能夠離開秋葉陵,還是因為連瀛的影子為他擋住了林徽。連瀛的影子既想殺他,卻又救下他,實在令人費解,可在那一瞬間,祁鳳淵忽而醍醐灌頂,心頭仿佛被一種力量澆灌,盈盈滿滿的。在那一刻他終於明白連瀛過往那些矛盾的行為。

連瀛怨他,也恨他,可是愛他更多。越明白這些,祁鳳淵就愈發舍不得離開連瀛,也更加不忍連瀛為他做任何事情。

在祁鳳淵心裏,連瀛該是自由的,不該被他連累,用不著為他受任何一點苦痛。

到這裏就好。祁鳳淵心道。

連瀛說得對,祁鳳淵每次開口總是要走,而錦衣城就到了他們徹底離別的時候。祁鳳淵心裏有了另一種盤算:連瀛陪他到這裏就好了,師兄一定有令連瀛失去記憶的方法。忘記祁鳳淵,那麽連瀛又是自由的。

祁鳳淵打定主意,又聽聞連瀛在後頭無所謂地說道:“碎了就碎了吧。”

連瀛只剩半顆妖丹,若要重修尚不知花上多少年月,這麽重要的東西,在連瀛口中變得這般無足輕重。祁鳳淵心中堅定:一定要讓連瀛忘記他,然後安然離開錦衣城。

祁鳳淵一行人在地道裏兜兜轉轉,間或遇見幾只無頭鬼怪和人臉皮怪,卻再也沒遇見林照水和宋平瀾,人多祁鳳淵也不好過問虞九陽和宋平瀾之事,可虞九陽方才的異狀他看得真真切切,心裏十分在意,只想等有機會,好好問問虞九陽。

祁鳳淵心裏記掛著好多事,離天母閣越近,他心中將這些事捋得更加清晰了些。心中有了章程,人也如釋重負。等出了地道口,祁鳳淵看連瀛的目光都含著笑意,就像是他們黃水村初次見面那樣,區別在於眼神裏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絲不舍的眷戀。

連瀛和祁鳳淵挨得近,袍袖交疊,兩人的手指勾在一塊兒。祁鳳淵指腹圓潤可愛,連瀛反覆捏著他的指頭玩兒,模樣慵懶散漫,聽虞九陽說話也沒仔細聽,直到聽到“阿欠”之名才回過神來。

“天母閣是座三層塔,最頂層不能去,那是阿欠的場。”

阿欠的魂魄在重重場的限制下被困在了最頂層,但她能分出幾縷魂附在別人身上,以此操縱他人行為,祁鳳淵好幾次也險些著了阿欠的道。

不過,也僅僅是險些。

林照水心若磐石,心性堅定比祁鳳淵更甚,少有事物能影響到他,祁鳳淵不懂,阿欠為何能操縱林照水。

當祁鳳淵問出口,虞九陽重重一嘆,說起了舊事。

三年前,虞九陽帶著連洲再入錦衣城,那時虞九陽已有了對付阿欠的方法,本想著除掉阿欠,度化錦衣城內怨靈鬼怪,再破宋平瀾的場。可甫一踏入錦衣城,虞九陽便覺不對,這錦衣城情況三百年來非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糟糕。

虞九陽踏入秋葉陵,終於弄清楚這不對勁在何處,錦衣城的場數量增加,空間混亂無序,不僅有宋平瀾的場,還多了林照水、阿欠的場。

他們二人在場裏遇見宋天章,宋天章幫了他們許多。虞九陽輾轉穿梭不同的場,終於找著了林照水。

“那時照水神智清醒,甚至能和阿欠抗衡。”虞九陽牽著連洲邁下高大顛倒的石梯向第二層走去,“我與照水合計除掉阿欠,計劃周全,但風險太大,我不放心連洲,將連洲送出了場。再入場,照水就失去理智,徹底成為阿欠的傀儡。”

祁鳳淵沈默,能影響林照水的事物屬實不多,江逐火便是其中最為重要的一個,可阿欠與江逐火有什麽勾連,能影響到林照水思緒?

“是我娘。”宋天章為祁鳳淵解疑。

宋天章說得猶豫,“我娘,和林家有些交集。林公子兄弟倆出生先天不足,其中一個嬰兒魂魄殘缺,我娘用了“活死人”為其續命,也僅是續命而已,先天丟失的魂魄是找不回來的,這就意味著其中一人活不過二十。”

“祁道長,你可知那魂魄殘缺的嬰兒是哪一個?”宋天章問道。

祁鳳淵側身,面對著宋天章,眼神探究地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江逐火在重河遲遲不醒,江落華又把其中一子帶回了江家。因此祁鳳淵先入為主地認為魂魄殘缺的嬰兒必定是江逐火,宋天章這麽問,祁鳳淵反而不確定了。

“在重河我為江小公子診脈,脈象是失魂之癥,”宋天章苦澀地笑了下,“而江夫人把江小公子帶走了,為母多憂,做母親的總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把先天魂魄殘缺的孩子帶在身邊好好看顧也情理之中,就像我娘親在我癡傻那些年裏,也是這般照看我的。我們都以為江小公子就是那先天魂魄殘缺的嬰兒……林公子、林公子也是這麽以為的。”

祁鳳淵接了下去:“難道不是?”

“不是,我娘最清楚不過。”宋天章搖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蒙臉的薄紗,“場裏鬼怪盡是阿欠耳目,虞道長和林公子的計劃被阿欠知悉,等虞道長出場不久,阿欠就找上了林公子,不,是阿欠操縱我娘找上了林公子。”

“我娘,我娘那日好似很清醒,我真的以為她清醒過來了。”宋天章哽咽道,“我帶她找到林公子。我娘告訴林公子,當年先天魂魄殘缺的是他才對,並非是江小公子,我娘說的諸多細節都對得上,這是真的。”

“可是,我娘,我娘還說……”宋天章捂住了臉,泣不成聲。

母親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把先天魂魄殘缺的孩子帶在身邊好好看顧是情理之中,可江落華並沒有這麽做,她帶走了健康的孩子,把魂魄殘缺、註定活不過二十歲的孩子留在了林家。

江落華不想與自己的孩子經受生離死別,於是從根源杜絕,狠下心把孩子留下,十來年未曾與林照水見過面。

不聞不問不在意,那便不會痛苦了,若江落華僅僅是不想痛苦這麽簡單,那麽林照水或許會釋懷,可宋平瀾說出的話,又更加殘忍。

宋平瀾對林照水說,江落華留下林照水是為了報覆林秋閣和林家。江落華和離時要求林秋閣十七年內不得娶妻納妾,林秋閣負了江落華,林家辜負了江家,林家沒有立場不答應這一點。而江落華還欺騙林家江逐火才是那個先天失魂的嬰兒。林家盡心培養林照水作下一代家主,等到林照水活不過二十歲,屆時,林家的悉心培養皆化作夢幻泡影,這才是江落華的目的。

江落華只不過是為了報覆才選擇將林照水留下,這個說辭太過可笑。

祁鳳淵冷道:“無稽之談。”

“是。”宋天章擡起頭,“林公子聽完只是笑了笑,是因為江小公子才……”

連瀛瞥了一眼小廝,說道:“逐火若不是先天魂魄殘缺,那他在重河失魂昏迷一定事出有因,我猜測是逐火碎魂,在重河把魂魄分給了照水。莫非照水曾在重河表露過失魂癥狀?”

連瀛眼神不懷好意,看得小廝警鈴大作,忙撇清道:“公子呀,你盯著我說做什麽?我可不懂你們這些,什麽水呀火呀的,我只知道水火不容,水是要澆熄火的。我看這姑娘說得對,這爹媽給兩孩子起這名兒,肯定不盼著這兩兄弟好。這娘呀,指不定就是想要用孩子報覆呢。”

祁鳳淵在他兩人間來回望,然後又轉向宋天章:“照水是弄清逐火失魂原由,才思緒波動,被阿欠趁機而入的,對麽?逐火在重河失魂,也不一定是分魂給了照水,或許還有其他原因也未知,尚不明確,照水為何這麽確定?”

祁鳳淵很了解林照水,沒有根據的話,林照水不會這麽輕易相信才對。

虞九陽停下了腳步,宋天章擡手指著前方,祁鳳淵順著宋天章手臂望去,一個身著紅衣的魂魄殘影正站在階下,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們。

祁鳳淵道:“照水?”

虞九陽立刻道:“不是。”

“林公子起初也是不信,阿欠操縱我娘施術,把林公子的魂魄分開。”宋天章的聲音在後頭響起,“江小公子的魂,確實和林公子的魂魄融合了。”

宋天章又道:

“那就是江小公子的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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