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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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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鳳淵,你要扔下我,去找他嗎?”連洲扶著祁鳳淵的肩,坐直了些,與祁鳳淵對視道。

連洲整日嬉皮笑臉,撒嬌賴皮,現下一張小臉緊繃,是少有的肅色,這樣的連洲讓祁鳳淵錯眼成連瀛。

祁鳳淵不合時宜地想起每次祁鳳淵離開之際,連瀛都會出奇的憤怒,祁鳳淵想:或許每次爭吵,連瀛都是不想和祁鳳淵分開的,可他們總是分開太多次了。

祁鳳淵對連洲搖搖頭,“我不會扔下你,可我也要去找他。”

連洲皺眉:“你明明說不去找的。”

“我不放心他。”祁鳳淵摸著那堵高墻,“我可以和他分開,但前提是他不會遭遇任何危險。”

祁鳳淵的手掌重重劃過荊棘,鮮血流瀉出星星點點的金色。連洲見狀立即拉過祁鳳淵的手,摁在那些細密的傷口上,阻道:“不要!”

“連洲,我不知道你為何這麽做,但就像你會擔心我一樣,我同樣也擔心他。”

連洲對著祁鳳淵手掌緩緩吹氣,青色的靈力從他指尖撫過祁鳳淵手掌,連洲嘟著嘴:“他不會有危險的,我向你保證。”

“我想去找他。”

連洲將祁鳳淵的手摁在自己心口,有些生氣:“我只是想戲弄下他,他不理你,不和你說話,他總是生氣,不要去找他了好不好,他真的不會有危險的。”

“我要去找他。”

祁鳳淵固執起來是真的固執,連洲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些什麽,最後妥協了,那面樹墻剎那間變成紛飛的楓葉,遠望就像是紅蝶。

祁鳳淵擡腳,毫不猶豫地往下走,連洲再度趴回祁鳳淵肩上,起初還能忍住,沒多久,連洲就再也忍不住了,他“哇”地一聲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連洲一邊哭,一邊道歉:“對不起,我再也不這麽做了。”

“連洲,我沒有怪你。”

“我知道,”連洲抽抽噎噎,臉都哭紅了,“你不會怪我的,但是我讓你受傷了。”

祁鳳淵輕著連洲的背,連洲抽抽噎噎的,兩人往回走,等真正踏出楓樹林那一刻,周遭的景致立時變了,而連洲感知到這種變化終於停下了哭聲。

連洲擡起頭,額際哭出了汗,碎發還粘在臉上,連洲眼眶紅紅說道:“這是場。”

四周顏色消失了,滿目黑白,荒山枯樹落葉,擡眼望去盡是蕭條之景。

這是場,是一個破敗、荒涼、毫無生機的場,這也是虞九陽的場。

同門師兄弟,在進入秋葉陵那一刻起,祁鳳淵就知道這裏是虞九陽的場了。

人是不可能孕生場的,若開了場,虞九陽……還算是人嗎?

祁鳳淵心沈,摟緊連洲一步一步向神女廟走去。

連洲很安靜,他的呼吸聲很重地落在了祁鳳淵耳邊:“神女廟是兩個地方的聯結,就像照鏡子一樣,真正的錦衣城和場是相反的,進神女廟一次再出來,往上坡路走是場,往下坡路走才是真正的錦衣城。”

“真正的錦衣城,那我們從城門進來的錦衣城呢?”

“那是九陽落的幻境,怕別人誤入了錦衣城的場。”連洲想了想,又道,“那個地方既不是錦衣城,也不是場,如果你想要出去,那就再進一次神女廟出來,原路走就能出幻境大門。”

甫一進入的錦衣城範圍很廣,百姓商鋪、人聲氣味均十分逼真,根本辨別不出是不是幻境,祁鳳淵和連瀛從未往幻境方向聯想。祁鳳淵思索:“這麽大、這麽逼真的幻境,能日夜不停維持三年,這不合常理。”

“不能。”連洲擦了擦眼睛,瞧起來有些困的樣子,“不是日夜不停,這個幻境只在白天出現的,入夜就會變回原樣,為了不讓路人進入場,錦衣城內的所有活人、活物都會在某段時間內陷入沈睡。”

“那途經行人聽到的叫聲和拍門聲是怎麽回事?”祁鳳淵停頓片刻,放輕聲音,“連洲,你困了嗎?”

“嗯?”連洲揉了揉臉,強撐道,“那是,九陽把錦衣城的一段回憶放入了行人夢中,借此把他們嚇跑。不過,真正的錦衣城也差不多。”

連洲環著祁鳳淵脖子:“鳳淵,可以讓我不睡著嗎?你一定有辦法的,這是千瓣幽夢桃,你知道解法,好不好?我想……我想見九陽,你是為了九陽來的嗎?你一定能找到他……”

連洲說話聲音漸小,最後幾乎呢喃,祁鳳淵拍著他的背,哄他睡:“睡吧。”

祁鳳淵抱著連洲再次路過神女廟,開始往上走,往上往下景致相差太大,那秋葉陵楓樹枯萎,墳碑連綿,比剛才所見要多得多。

祁鳳淵一手翻符,跟著符籇燃燒出的青煙行走,走得越遠,空氣中便充盈著一股香甜的味道,一片桃花瓣打著旋兒拂過他的臉龐。

陰風不減,四周景象破敗,祁鳳淵走了許久,臉色更加蒼白,他喘了口氣,終於到了青煙的盡頭。

他擡起頭,那是一株比起龍神祠所見還要大株的桃樹,參天而立,生機盎然,長在這麽陰森破落的地方過於突兀,可那些桃花瓣紛紛揚揚飄落,又讓人如墜夢境,實在分不出心在意周遭如何了。

祁鳳淵咬了咬舌尖,疼痛讓他定神。他看清樹下那人,毫不猶豫地向那兒走去。走近,祁鳳淵放下連洲,抽出“孤芳”一劍砍在了粗壯的樹根上,汁液從樹根裂口流出,祁鳳淵用桃樹葉接了幾滴,盡數含下,俯下身子把那汁液渡給連瀛。

唇畔相觸又離,祁鳳淵稍微離開了些,兩人離得卻還很近,氣息仍然糾纏著。祁鳳淵伸手拂去連瀛發上的落花,指尖落在了連瀛眉眼上,從眉眼一寸寸劃過,到鼻尖,到唇珠……最後祁鳳淵捏著連瀛下巴,再度吻下。

吻得癡纏,祁鳳淵手掌貼著連瀛的臉,說不出誰更冷。他在這種得不到的回應中喃喃請求:“連瀛,你可以快點醒來嗎?”

依舊沒有回應,風陣陣,花香陣陣,祁鳳淵漸漸冷靜下來。他放開連瀛,眼中的不舍終又消退。

祁鳳淵抱起連瀛,讓他背靠著大樹,又抱著連洲放在了連瀛的身邊,這一大一小如出一轍,不說話時最為相似。祁鳳淵盤腿坐在連瀛另一邊,忙活完撩起衣袖看了看,上面傷痕錯雜,好了又綻裂新傷。

這具身子越來越不行了,祁鳳淵拉好袍袖,心內一嘆,就像是龍神能感知自己離去的時間,而祁鳳淵也知道他同樣到了該離去的時候。

從龍神境出來後,祁鳳淵查閱過仙門典籍,仙門中有一禁術名曰“留魂”,既是禁術,便有代價。這門禁術的代價是“以魂留魂”,施術者要強留心無執念的魂魄在世,那就需要撕裂自己的魂魄,將壽數與被挽留者共享。

師祖用此術強留龍神殘魂,師祖仙逝,這術法也就沒有效用了。祁鳳淵不知道這世間是誰強留他的魂魄,細思來去,除了虞九陽沒有其他人選,他來此也是為了尋虞九陽好得一個解脫,畢竟他在世越久,對施術者就愈加不妙,只是,不知虞九陽如今怎樣了……

祁鳳淵挨著連瀛肩膀,回頭去看這一大一小,連瀛常說他的心思太多、想法太多,但今日見了連洲,才發現連洲的心思也不比他少。

連洲故意激怒連瀛,好讓連瀛走向和祁鳳淵相反的方向,不管是誰入場,連洲心知另一人都會入場去尋的,而連洲的目的很明確,那便是跟著他們一起入虞九陽的場。

連洲好了解他們,祁鳳淵沒辦法扔下連洲不管,確實帶著連洲入場了,可他也不能讓連洲醒過來。虞九陽不將連洲帶入場,又在空氣裏灑下千瓣幽夢桃的粉末使人吸入昏睡,雖不知虞九陽在錦衣城遭遇了什麽,但祁鳳淵不想壞了虞九陽的事情。

祁鳳淵望著陰沈沈的天,心想,“連洲也許是被我帶壞的,這孩子以前天真單純,從不會想這麽多。連洲若說出來……”

若說出來的話,祁鳳淵會願意帶連洲入場嗎?似乎也不會。連洲就是知道這點,才會這麽做的吧?

祁鳳淵心裏湧出無限憐惜,不知道連洲這三年是怎麽過來的,他轉而又想:若下次連洲再提出什麽要求,他無論如何都會滿足連洲的。

心底一個很小的聲音在紛繁的念頭中響起:那連瀛呢?

祁鳳淵一怔,連瀛在看他的時候,是不是如同他看連洲這樣呢?祁鳳淵的隱瞞會不會也和連洲沒什麽兩樣?祁鳳淵希望連洲下次坦誠一些,那麽連瀛又希冀了多少回祁鳳淵的“下次”坦誠?

是不是,他一直以來都做錯了?

“你怎麽了?”

帶著冷意的指尖撫過祁鳳淵眼角,祁鳳淵看過去,他與連瀛之間恰恰飄落幾朵桃花,他心念一動,傾身湊前,在桃花落地前吻上了連瀛的唇。

唇齒相依,這是一個有回應的吻。

兩人吻得難舍難分,連瀛摟著祁鳳淵,將人壓在了桃花樹上。在連瀛身後,風吹落了更多的桃花,祁鳳淵睜開眼,恍似身陷一場美夢,他不願醒來。

祁鳳淵雙手環著連瀛的肩,埋首在連瀛的懷裏,兩人就這樣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過了會兒,連瀛喊了聲“祁鳳淵”,祁鳳淵沒留神,連瀛又喊了一聲。

連瀛從來喊的是祁鳳淵的全名,再要麽是那一聲很少人叫的“阿願”。祁鳳淵又出神了,從進入錦衣城後他的精神越來越差,註意力難以集中,他想:為什麽連瀛不和別人一樣喊他“鳳淵”呢?

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但祁鳳淵終於記起連瀛喊他,他擡起頭瞧著連瀛,輕輕地“嗯?”了聲。

連瀛把他摟得更緊:“我又想起了一些事。”

祁鳳淵想說,想起越多會讓人愈加痛苦,他盼著連瀛不要再記起些什麽了,這樣就很好,可祁鳳淵什麽都沒有說。

連瀛問:“我們每一次分開,你是不是都在原地等了很久?”

祁鳳淵心裏記掛著要對連瀛坦誠一下,可說出來的話又帶了些埋怨:“是,可是你從來沒有回頭看過我。”

連瀛吻上祁鳳淵眉心,想了想還是道:“我一直在楓樹後看著你。那時候我就想起來了,我曾經很多次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看著你,而你也這樣等了我許多次。”

祁鳳淵一楞:“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

連瀛在祁鳳淵唇邊落下一吻,擡起頭望他,“可能是不敢,我怕你又趕我走。”

連瀛挨著祁鳳淵腿邊坐下,兩人雙手一直相握,連瀛看了看連洲,又對祁鳳淵重覆道:“我怕你趕我走,我什麽都可以為你做,可你好像並不需要我。我怕你趕我走,那你呢,祁鳳淵,你又怕些什麽?”

祁鳳淵輕眨眼睛,他的坦誠也僅此為止,再多的話他說不出來。

連瀛卻明白,將他這點窘迫一一指了出來:“你很在意你道心破碎、性情變化這件事?還是你覺得我會因你性情變化而變心移情?是當初在忘憂谷合籍太快讓你不踏實了?祁鳳淵,在你心裏我是什麽人?”

連瀛擡手蓋在了祁鳳淵眼上,睫毛輕掃過連瀛掌心,有些濕潤,連瀛在祁鳳淵耳邊輕聲道:“祁鳳淵,你想說什麽話都可以,我在聽。”

等了好久,連瀛以為祁鳳淵不會說了,祁鳳淵開口:“我趕你走,是怕你想起更多的事情,怕你會不舍得又或是更加恨我……連瀛,連瀛,我已經死了,我快要離開了……”

有眼淚流落,連瀛攬祁鳳淵入懷,聽他喚了許許多多聲“連瀛”,又聽他小小聲說了句什麽,連瀛一怔,噙著笑回應道:“我也愛你。”

連瀛望著風雨欲來的天色,鄭重真摯地說:“你要離開,我會陪你的,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陪著你,你不要再趕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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