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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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荒山小徑,一輛華貴的馬車長驅疾馳。

一只蒼白的手挑起簾子,語帶不耐地問道:“還要多久?”

前頭驅車的人擦了擦冷汗,這客人一刻鐘裏問了不下十次到了沒有,沒見過這麽為難人和馬的,小廝心裏罵娘,臉上賠笑道:“公子,快到了,快到了。”

“你方才也是這麽說。”裏頭的人放下了簾子,說話的聲音弱了一些。

廢話,這才過去多久,可不就是方才的說辭麽?小廝不想惹事,低頭不敢接話。

裏頭又傳出一個聲音,聽起來清清冷冷:“你這麽著急,為何不直接禦劍?”

太對了,小廝連連點頭,那位不耐煩的公子沒有應話,小廝對這場面早已是見怪不怪了。這兩日裏,那位不耐煩的公子就沒好聲氣應過另一位公子的話,當真是脾氣不好啊。

小廝有心緩解另一位公子的尷尬,也怕一會兒那位公子又追問到了沒有,他輕咳一聲道:“兩位公子去錦衣城做什麽呢?這錦衣城啊,都快趕上槐城了,道域世家都不會涉足這兒呢。”

“錦衣城早些年不是歸雲水管了嗎?”祁鳳淵擡手為連瀛斟茶,可連瀛自始至終從未看過他一眼,從重河出來後,兩人又變成這般不尷不尬的相處。

小廝道:“誰知道呢,聽說呀,這錦衣城從三年前就怪得很,白天裏還沒什麽,這一到夜裏啊,城裏頭就會傳出一陣鬼叫,還有鬼手咚咚咚敲著城門,從入夜一直敲到天大亮,途經的人在城裏頭住了一夜都嚇壞了,從此再也不敢從錦衣城路過。”

連瀛道:“哦?商隊可曾聽見是什麽東西在叫,看見是誰在敲門?”

小廝神神秘秘:“就是什麽也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見,這才叫做鬼叫、鬼敲門哇。像兩位這樣,一定見過不少吧?這叫什麽?邪祟是不是?我懂了,兩位是去除掉它們的?”

小廝執著韁繩比劃了劍刺探的動作,“這怪事還不止這些,這錦衣城鬼叫持續了三年這麽久,來往的商隊情願繞路都不敢在錦衣城裏過夜,可錦衣城的百姓還敢在那住著,兩位道長猜一猜是為什麽。”

祁鳳淵道:“藝高人膽大?”

小廝搖頭,嘿嘿笑道:“膽不膽大不知道。聽說,我也是聽說,有支商隊聽著鬼叫一整夜,小心肝兒都要嚇沒了,結果到了第二日,商隊向當地百姓詢問夜裏異狀,奇異的是錦衣城的百姓統統說沒聽到任何古怪的聲音,聽到這兒,兩位還不知道錦衣城發生什麽事了嗎?”

“現在大家夥都說錦衣城就是第二座槐城,裏頭住的都不是人了,誰還敢去啊?那些道域世家才不會花心思管這個破落地兒,唉,要我說,這錦衣城好歹也是羲禾神女舊居,變成這個樣子實在是不像話。”

小廝喝住馬,又道:“不知不覺說了這麽多,二位,到了。”

錦衣城是不是第二座槐城尚待確認,但小廝當著連瀛的面編排槐城,不是人的連瀛在付銀錢時似笑非笑看了眼小廝,道:“荒山野徑,回去的路上可得當心,要是遇著鬼打墻可就不好了。”

小廝訕笑:“公子可別嚇我了,我不經嚇。”

祁鳳淵道了聲歉,連忙將連瀛拉走,祁鳳淵小聲問:“你對人家做了什麽?”

連瀛這回倒是樂意理睬祁鳳淵了,心情看似很好地應道:“略施小術,一個障眼法而已。”

祁鳳淵扶額,連瀛的心眼也就比針眼大那麽一點點,但連瀛好就好在有分寸,說是小術那必定不過分。

兩人並行著走,從小徑走出,終於走到寬闊的大路上來。

前幾月通往錦衣城的主道山石崩塌,阻了去路,要想去錦衣城,只能走小徑。連瀛想跟著祁鳳淵卻又不樂意禦劍帶祁鳳淵,而祁鳳淵也並不願意連瀛跟著來,一來二去地爭,就變成兩人擠上了馬車。

錦衣城是座古城,從外頭看起來有些破敗老舊,城墻攀著粗大古藤,祁鳳淵站著古藤的影下,對著緊閉的城門犯難。

城門兩側立著兩尊石像,一尊是頭戴冠帽的書生,手持長劍;另一尊是個光頭和尚,手持一方畫戟。

兩尊石像雕得青面獠牙、兇神惡煞,這是道域很有名的天鬼像,借了曦禾女神身邊兩位侍神的模樣作藍本,借了名,受了奉,即便是石像,也早就生了靈,安家護城,遇鬼殺鬼,斬魔除妖也不在話下。

祁鳳淵收回手,退了一步,指著他的長劍、利戟也跟著他轉了方向。兩尊石像不動,可嵌在眼睛裏的四粒白玉珠瞬間側目,直勾勾盯著祁鳳淵與連瀛。

和尚道:“怪。”

書生道:“進了個小的,又來了個大的。”

和尚道:“怪。”

書生道:“進了個長的,又來了個幼的。”

和尚道:“怪。”

書生道:“進了一對,又來一雙。”

連瀛邁了一步,手搭在了銅環上,書生長劍霎時指向他,石頭雕刻的長劍迸發劍氣,與出鞘的“孤芳”撞擊。

連瀛手扣起銅環,和尚長戟立即飛出,眼見要刺到連瀛身上時,被祁鳳淵一劍挑開。

長戟飛至半空又調轉方向飛回和尚手中。

和尚道:“不人不鬼,該殺。”

書生道:“非妖非神,該逐。”

連瀛冷笑一聲,手上動作,銅環扣在古舊的城門上,發出“叩”的一聲,連瀛不顧身後傳來鏗鏘的打鬥聲響,繼續叩擊。

“叩、叩。”

三聲過後,沈重的推門聲在連瀛耳畔響起,城門向兩側打開。

城外破舊,想不到城裏頭更加破舊,寬敞的主街道上人跡全無,頭上懸著的兩個風燈破了洞,燭芯搖曳著熄滅又亮起。

不知何時起了風,城裏頭風沙彌漫,連酒樓招牌都被吹倒。

連瀛回頭,瞇眼對怒目的天鬼像道:“我們不人不鬼,非妖非神,你們又算是什麽東西?”

連瀛踢起兩塊石子,石子飛起,恰好堵住了兩尊天鬼像的嘴,“石頭就要有石頭的樣子,不聞不問,不聽不看是你們的歸宿。”他一把拉過祁鳳淵,握著祁鳳淵的手,迅速揮出兩劍,斬斷了長戟和石劍。

兩人邁入錦衣城,城內的景象又快速發生了變化,一陣大風刮過,沙石飛走的聲音裏夾雜著城外兩尊石像掙紮的“唔唔”聲。

祁鳳淵睜開眼,連瀛的手恰從他的腰間松開。

“何必這麽沖動。”祁鳳淵退開道。

連瀛睨他一眼,刻薄道:“你越活越回去了,這兩尊天鬼像能擋得住誰?倒是你,耽誤這麽些功夫做什麽?”

祁鳳淵被通頭一頓說,人懵了一會兒,又道:“你怎麽了?”

饒是前幾日不肯搭理祁鳳淵的時候,連瀛脾氣都沒這麽壞過。

風沙停了下來,荒蕪的城裏頭又多了好些東西,行人攘攘擦著祁鳳淵肩走過,沖沖撞撞的次數多了,連瀛看不過眼,又把人拉得近了些,對祁鳳淵的問題充耳不聞。

守城門的弟子關城門後往他們這邊走來,見他們氣度不凡,作了登記立刻放他們行,走前還叮囑:“二位道友天黑後切莫在外行。”

祁鳳淵點頭道謝,兩人沿著主街道一路走,街巷繁華,長街盡頭立著一尊巨大的神女像。兩側商鋪林立,行人來往絡繹不絕,仿佛先前看見的破敗都是幻象。

祁鳳淵意帶詢問看了連瀛一眼,連瀛低聲道:“不是妖魔。”

象山秘境後,四境隱隱有連通跡象,妖魔也不再屈居槐城,常披著人皮在外行走。槐城有獨特的識別方法,仍是如何精致的偽裝也逃不過連瀛的眼睛,連瀛說他們不是妖魔,那麽他們必定不是。

祁鳳淵又是好奇地看上幾眼,這些人行動舉止如常,對他們這些外來人也沒有多加關註,真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樣子了,可祁鳳淵知道,入城時那些蒙塵的招牌、蛛網密布的空屋、蕭條無人的街道都在彰示著錦衣城絕非現今所見的這般平常。

祁鳳淵和連瀛沒有交談,徑直往錦衣城東邊走去,宋氏在錦衣城東邊,那裏名喚秋葉陵,秋葉陵種滿了楓樹,兩人一走入,滿眼黃橙,有的楓葉更轉至深紅色。

走進楓樹林更深處,沿著小道上行,祁鳳淵見有墳包在楓樹下,墳頭立碑卻沒有刻字,幾乎是邁出三五步就能看見一座,數量很多。

能埋在秋葉陵裏的,除了宋氏的人,祁鳳淵再也想不到別的。

沒走多久,祁鳳淵終於在秋葉陵裏看見了人,一位小童子見了他們,連忙扔掉掃帚迎了上來,祁鳳淵一問,原來這是林家駐守在錦衣城裏的隨侍小童。

小童子活潑可愛,領著他們一路暢通無阻走進了秋葉山莊,祁鳳淵註意到秋葉山莊大門前的一幅對聯:“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眾生為炭兮萬物為銅”。

橫批書:神在其中。

祁鳳淵和連瀛繼續往裏走,這一路見到的弟子穿著林家繪有雲水紋式樣的道袍,見著他們二人都會停下行禮,祁鳳淵頷首回禮。

這一切都稀松平常,可就是處處太正常了才顯得處處都不妥。

既有林家駐守的弟子在,他們難道沒有發現錦衣城的異象?

兩人坐在堂裏,祁鳳淵心裏幾番思索,小童子奉上清茶,脆聲道:“兩位慢用,林主事稍後就來。”

祁鳳淵擡起頭,就見小童子鬼靈精怪地做了個鬼臉。

祁鳳淵偏頭見連瀛沒有註意這邊,再看小童子,那小童子又朝祁鳳淵吐了下舌頭。

祁鳳淵:……

錦衣城正不正常不好說,這小童子倒是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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