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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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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連瀛提燈走到橋下,冷聲道:“出來!”

橋那頭走來一人,穿著黑衣,腰間的琉璃叮當亂響,走到橋中,那人停下了腳步,於石拱橋最高處負手俯視著連瀛。

“公子。”

燭火幽微,夜霧茫茫,那人臉上妖冶的紅紋還是那般惹人註意。

“滴答——”有聲音打破兩人無聲的對峙。

“千山,你去做什麽了?”

連瀛問得很平靜,千山答得也很平靜,好似問答一日三餐吃什麽一般無味尋常,他答道:“去殺人。”

千山負在身後的手抽出,他手握長劍,劍鋒沾熱血,血沿劍刃淌。

“滴答——”又是一聲。

連瀛擡眼,桃花眼裏殺意盡現,語氣仍是平靜,好似在勸人迷途知返,“我叫你領人回槐城,而不是來道域殺人。”

“我沒有聽。”千山偏過頭去,看著橋下。

在細碎月光照耀下流淌的河面,泛著粼粼的紅光。其中有不完整的屍身,被血河沖刷著往重河匯去,連面容也看不清,誰是誰也難以知曉。

“公子,象山傾塌,神境現世,四境界限將不再分明,道域能入人間,人間能往神境,而槐城避世已久,還要再避多久?亂世起,四境爭鬥難休,刃要見血封喉,不如借重河開槐城入世之道。”

連瀛寒聲道:“槐城入世之道不是殺伐之道。”

“額爾吉沒說錯,公子你錯生在槐城。槐城是妖魔之城,只懂殺與被殺,公子還見得不夠多嗎?”

連瀛緊了緊握提燈的手,被帷布遮擋的臉看不真切,但必定臉色不佳:“上古時期,人、妖魔與神也是能夠和平共處,為何今日不行?殺戮見多了,難道便要一直見?我們重覆先人之道,莫非後輩也要走我們走過的路?”

“千山。”連瀛聲如淬冰,“你會希望萬水也走你走過的道?槐城之道是殺伐之道,但入世之道我必能尋他路。放下你手中的劍,領人回槐城去!”

“放不下了。”千山擡手,虎口有血滲出,從手到劍盡是淋漓鮮血,“從我執劍那一天起就放不下了。槐城三殿十二宮已全數清掃,道域元氣大傷,公子有足夠的時間去開辟他路,但不管他路還是舊道,我都不想見。”

劍在月下顯寒光,刃見血要封喉,路要從此開。

千山道:“槐城的妖魔死後會回琉璃魂燈裏,養好魂魄,再入魔胎,一世做槐城的魔,永生永世便要見血,可我不想再見。公子,千山今生做你開道的劍,這是我情願,可我來世不想再做別人奪命的刀。”

“千山!”

提燈掉落在地,照亮了千山提劍自刎的身影。

劍掉在地上的聲音、血噴灑在地的聲音、幽咽哀鳴的風聲、滾滾沖刷的血河聲、連瀛的喊聲……各種聲音交織鋪就成不可預知的他路。

“公子,替我轉告萬水,對不起。”

“還有,小心,小心,宋天章。”

千山緩慢雙眼闔上,眼尾小痣如同垂淚。連瀛把他半抱在懷,久久不動,片刻後自千山眉心散出一團黑霧,連瀛把它握在手中,黑霧掙紮不已,卯著勁兒要飛向遠方。

連瀛用力緊握,那團黑霧在掌中分崩離析,一陣風來,吹散了黑霧,吹掀起帷布一角,一滴淚滑落的瞬間,層層蓮紋逐漸褪去。

連瀛抱起千山,步子沈沈地下橋,沒走幾步就停住了。

在橋下,祁鳳淵提著那盞燈在等他。

……

光團“砰”地一下在眼前炸開,嚇得光團外的連瀛回過神來。

連瀛皺眉問小祁鳳淵,語氣極其不佳:“你做什麽?”

“沒有了。”

“沒有了也不必這麽大動靜吧。”

小祁鳳淵輕眨眼睛,惡人先告狀道:“你沒以前好,比以前兇。”

連瀛噎了下,總算是體會到祁鳳淵聽見“你變了”諸如此類話語的滋味了,確實讓人高興不起來。

嘖,這個小祁鳳淵該不是故意的吧?

總之,連瀛輕咳一聲,輕聲細語地道了歉。小祁鳳淵脾性很大,偏要連瀛給他講這個光團的故事才肯給連瀛看第二個光團。

看第一個光團時,連瀛終於想起千山是怎麽死的了。

象山秘境中,槐城三殿十二宮的人暗殺道域之輩,連瀛命千山領人清剿三殿十二宮不肯歸順者,千山本該在事成後出忘憂谷的場回到槐城,可連瀛沒料到千山竟然領人越界守在重河小鎮,只等象山秘境出口開啟,一舉殲滅道域出境的人。

千山本不該這麽輕易得手,是……是蓮疫!

連瀛見過蓮疫,不僅見了,還染上了。

象山秘境出口關閉後,紅毛象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座象山坍塌,使得重河水位高漲,浪潮高掀,淹沒了無數低矮房屋。道域、重河宮的人救人安置,引重河水流向橫水水域。

一番動作不可謂不高效,因此損失很小,但誰也沒想到等水位下降後會出現新的問題——重河小鎮爆發蓮疫!

誰也不知道這種病怎麽來,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麽病,只知道它能夠人傳人,感染得莫名,有人會染上,有人不會,毫無規律可言,且它發病極快,死狀還極其慘烈。

白天道者醫者尋藥治病,夜裏槐城的人趁亂殺人。

連瀛是最早染病的一批人,他昏迷三日,醒後就找上了千山。千山死後,連瀛身上的蓮紋全部消退,染上的蓮疫奇妙痊愈,在這種情況下又聯想起槐城之人就是那不會染病的其中一類人。

當時連瀛和祁鳳淵商量,竟得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沾了血腥的人,便不會得蓮疫!

但這又並非絕對,只是他們猜測的其中一種情形,諸如祁鳳淵、虞九陽、林照水等人手上既沒有沾惹血腥,也沒有染上蓮疫。

祁鳳淵和連瀛將此猜測埋在心裏,但他們不說,其他人未必就不能發現這點。

這一點最先被驗證還是在他們所住的重福客棧正門對面,那是張屠戶一家。

張屠戶與重河宮有生意上的往來,爆發水災和蓮疫後人人自危,家家閉戶,好幾家店鋪都倒了,可張屠戶有別的門路能弄來鮮肉,每隔一日就將鮮肉運往重河宮。

倒的鋪子越來越多,當人無我有時,便容易起其他心思,張屠戶也起了。

在某日清晨他把鮮肉送到重河宮門口,他沒有立即收下管家的錢,而是伸出三根手指,把肉價往上翻了三倍。

生意人自做生意事,重河小鎮全都是生意人,這不是很值得一提的事情。但奇就奇在,爆發蓮疫四天裏,張屠戶都未曾感染蓮疫,自重河宮回來的當天下午,他身上就長滿了蓮紋,蓮紋層數很多,顏色很深。

宋天章與其他醫者曾斷言這種情況是病入膏肓之癥,無藥可救。張屠戶一家也是這麽以為的。

可“你知道你會死”和“別人要你死”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況。

重河宮要將無藥可救之人擡走,而張屠戶揚言重河宮是懷恨在心、伺機報覆而堅決不肯,張屠戶的妻兒拉著張屠戶淚水漣漣也不松手,兩方在屠戶家門口拉鋸引人圍觀。

有人勸屠戶走,有人勸屠戶留。

張屠戶躺在地上本已奄奄一息,或許是回光返照,他竟仰天長笑,大罵四周的人:“日你們家的,自己的墳挖好了等埋是不是,有空來管別個家的閑事,今次是我,說不定下次到你,你們又是什麽稀巴爛的好種,在這兒爛眼看狗屁。”

那時正值傍晚,燦爛的晚霞灑在血跡斑駁的長街上,夕陽將沈。

張屠戶家門前支了個肉攤,長板車上有沒來得及收拾的案板和砍骨刀,張屠戶從地上一個翻滾爬起,提起砍骨刀砍翻了重河宮兩人,人群如魚轟然而退。

要砍第三人時張屠戶就被林照水制服了,那把砍骨刀哐當掉在地上,兩三只飛蠅在其上盤旋。

人群又圍了上來,不知道是誰先註意到張屠戶的變化,一個接一個高聲議論著,張屠戶也反應過來,哪怕是被人制住了也在哈哈大笑,笑自己的花紋淡了少了,兀自慶幸自己將死裏逃生。

在議論聲裏,在笑聲裏,一只布滿蓮紋的手重新提起了那把砍骨刀,一刀斷了張屠戶的頸。

議論聲驟停,笑聲乍止,張屠戶妻兒的哭聲響起,提刀的人笑聲響起,人群議論聲也再次響起。

提刀那人花紋也褪了,被重河宮人壓制時還頗為不滿:“老張殺了人,我殺他,這是替天行道,有什麽不對?我平生什麽惡事都沒做過,憑什麽我就感染上蓮疫?你問問他,你問問他們,誰不想自己快點好起來?”

這句話在這群人裏埋下一顆種子,慢慢地,有人動了起來。

天空晚霞瞬息變化,光輝萬千;地面人如蠅頭逐利,腥臭彌漫。

天上一條彩錦,地下一條紅河,幾般顏色,見證同一件事情。

祁鳳淵和連瀛這個猜測被人知曉,就這樣得到了證實。

重河小鎮感染蓮疫的人自詡正義,打著替天行道的名號幹著殘忍血腥事,起初他們殺槐城的人,殺完後又自行審判壞人、惡人,殺無可殺後,開始翻陳年舊賬,諸如某年某月咒罵一句、欠錢不還、踢了一腳……

小祁鳳淵打斷道:“這些小事也能列為不可饒恕的惡事?”

連瀛道:“他們不夠惡又想行惡,作惡前要有理由說服自己,好讓自己心安。”

小祁鳳淵道:“若我在……”

“打住!”連瀛擡手,“若你在,你當然在,可你在並不能改變什麽,非是不想為,而是不能為。你阻得了這個,難阻下一個,且你一番好意還會招人怨恨。別這般神色看我。道域、重河宮的人阻攔過許多許多次,你做得已經很多了。你需知道,人心是最難抵擋的東西,他們鐵了心要做什麽事,你攔都攔不住。”

“我明白了,這就是師祖說的‘非人力可幹預之事’,遇之旁觀,切記沾因帶果,須知‘死生皆常態,大道返自然’,順力而為,順勢而為,順心而為。對不對?”

“對。”連瀛心又反駁道,“對什麽對。”

“觀你神色,似乎不這樣認為。”小祁鳳淵拍連瀛膝頭,“你說說。”

“說什麽?”連瀛一下捉住他的手,小祁鳳淵也自知自己的手不好看,常常藏在衣袖裏。連瀛翻過他的手掌,輕輕摸他的掌心,掌心不光滑,劍繭很厚,摸起來很糙,連瀛嘆道,“旁觀、切記沾因帶果、順力而為、順勢而為、順心而為……這些聽起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很難,你怎地又這般看我?我知道,你和虞九陽在此前都是這樣行事,很了不起,很厲害,但人要與人毫無關聯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們想求無拘無束,殊不知便是被這種念想束縛。”

“你最後一句話說得有幾分道理。”祁鳳淵抽回手,“我和師兄在重河破戒了嗎?”

連瀛高深莫測地伸出一根手指,道:“看下一個記憶吧。”

誰知道有沒有破戒,反正連瀛記起來的事情就是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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