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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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穿過窄門,景象又不一樣了。

那是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小秘道,兩邊都是高大的石壁,石壁最上方掛著壁燈,燈火明亮,如掛著許多個小小落日。

他們緩緩前行,一個接著一個,不知是誰講話:“那上頭的燈油可不是普通燈油,那是鮫人皮煉出來的油膏,一旦點燃,永不熄滅,我派就供著一盞。鮫人早就滅族,可此處的鮫人油燈竟有十七盞之多。”

窄道走到盡處,才發現還有兩條分叉道,兩條道的上方,依然掛著許多盞油燈。

那領頭的人瞠目結舌:“居然不止十七盞?”

他站在分叉中心,哪條道都不走,後頭有人推他,催促道:“你倒是走啊。”

“我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你們說說,選哪條路?”

祁鳳淵道:“後頭有人來了。”

眾人靜默,有細微的腳步聲從後方傳過來,那腳步聲軟綿無力,淩亂嘈雜。

有修士道:“有三人,都負了傷。”

聽見負傷,眾人舒了口氣,領頭的修士也有了決斷:“我往左邊走,要走左邊的人別跟這麽緊,有事我會大喊,若有危險,你們好早些掉頭。”

那修士扯下佩玉遞給後面的修士,“我是落山派門人,我若遭不測,請你幫我帶回落山派。”

那人往前邁出一步,身朝著左側狹長的秘道,壯志般大喊:“我是落山派第三十二代弟子,王不孤,我不想死後無人知我命姓。我姓王,名不孤,你們要記得我。”

狹窄秘道傳來陣陣回音,那聲“王不孤”在眾人心神裏跌宕回響,第二名修士又將佩玉和一海螺遞給第三名修士:“王道友做得,我也做得。我走右邊,你們先別走,海螺能傳音,有什麽事你們都能聽到。”

他苦笑:“我的名字就不必記著了,記了也是給我師父蒙羞,我……我走了,你們留心聽這海螺。”

剩餘的人一時無話,有人捏緊拳頭發洩似的猛砸石壁:“操,這究竟是什麽鬼秘境?”

以往道域的秘境都由道域四家先派人打探,若是兇境會進行封鎖與鎮壓,其餘秘境則是給道域小輩們歷練與奪寶用的。小輩們進秘境時還會有宗門長輩在外接應,以防不測,說白了,道域大大小小能進的秘境,都是安全的。

但這種安全又並非絕對,進了秘境,殺人被殺,生死由天,但起碼死得有來由,不似這般無緣無故。

象山秘境出現得莫名,開啟也極為倉促,更遑論它落在了重河這個人間與道域交界的敏感地帶,修士們若是錯過此次,不知下一次還能不能進入這個秘境。

這是一個真正的、從未有修士踏足過的、由修士們去開拓的秘境,因此重河宮傳播秘境開放的消息,才會吸引了諸多修士來此。

有個年紀稍小的修士嘆氣:“在宗門千日好,出來萬般難啊。”

有人應道:“現在才知道長輩們的良苦用心,早知今日,從前就該用功練劍。”

“噓!海螺裏有聲音了。”

那只碧藍色的海螺覆著一層暖黃微光,從裏頭發出破碎的喘息:“盡頭有、有……鮫、人,別走、岔道。”

這句話說完,隨即一聲慘叫傳出,“嘶嘶”聲被逐漸放大,蕩起一陣陣回音,細聽,像是撕開了什麽東西一樣。

“這是?”捧著海螺的修士湊近,擡起頭一臉要哭的樣子,“剝皮的聲音嗎?”

“聽,左邊也有動靜。”有人開口道。

同一時間,祁鳳淵也轉身道:“後面的人趕上來了。”

左邊窄道傳來重物拖行的聲音,起初很小聲,需要靜心聽才能聽見,後來越來越大聲,還能聽見類似野獸“嗬嗬”的呼吸聲。

後面腳步紛亂拖沓,根本不止三個人,腳步聲裏夾雜女子的哭泣聲,嗚嗚咽咽,細微哭聲被拉長,如游魂索命。

兩個方向都來了人,不知善惡,不知兇險。

同行修士裏有女子也哭出聲音,只“嗚”了幾聲就自行捂住了嘴。

海螺裏那陣剝皮聲還在窸窸窣窣響起。

那名修士攥緊那只海螺,往前走了一小步,又不死心地試探道:“是王道友嗎?”

得不到應答,他貼著石壁,稍微探出個頭。

就在他探出頭的那一刻,突然!左側也探出張人臉。

兩臉相對,那張血淋淋的臉緊緊貼著修士的臉,口鼻處噴出微弱的氣流劃過修士臉頰,修士驚慌失措叫喊,往後退好幾步,那血淋淋的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王道友,嗚,王道友,是你嗎?”那名修士臉上血與淚交織,他摸了摸臉,心有預兆般將海螺、玉佩快速遞給後頭的修士。

後頭的修士拉著他,勸道:“你別去看,你別去了。”

“我,我叫常樂,你們別忘了我,我,我去看看,他還活著,我去看看。”

常樂貼著右側石壁,走到血人躺倒的位置,從他的角度看去,左側窄道並沒有什麽東西隱於暗處,他蹲下身,剛摸到血人身上。

“呃。”常樂低下頭,口腔溢出鮮血,胸前一只手穿出緊捏著一顆砰砰跳動著的心臟。

常樂倒了下去,一頭栽倒在血人身上,頭側著,那雙眼充滿困惑不解,望著來時的路死不瞑目。

掏心的鮫人曲指,淡藍色的尖甲紮進了那顆心臟裏,似乎覺得無趣,隨意扔開後它從右側彎道裏轉了出來,朝著人咧嘴笑,露出滿是鮮血的口腔。

前頭不安生,後頭也不安寧。

就在常樂與血人面孔緊貼時,後頭的人急趕了上來,箭矢擦過石壁冒起火星,破空聲與紮進□□聲在窄道裏交響,跑在最後頭的人陸續有人倒下。

窄道太小,伸展不開,兩側石壁材質特殊,似乎能夠抑制人的靈力。祁鳳淵驅使本命劍意圖穿過人群,但人多人急唯恐誤傷,劍又飛回手中。

連瀛註意著兩頭,這窄道不在他的記憶之中,他印象裏沒有到過這裏。

祁鳳淵的劍又再次飛至上空砍斷飛過來的羽箭,連瀛看著看著,忽而想到了什麽——上空!是了,就是上空。

連瀛擡頭,兩側石壁高大,是錯落高掛的油燈給了他們封頂的錯覺,仔細看,這兩側石壁一直向上,但最上空是什麽,根本看不真切,或許是出路?

連瀛看祁鳳淵那頭,用不著他幫忙。而前方那頭,樓明放出幾只紙人兇獸正擋著鮫人,暫時也不需要他。

他拍宋天章肩膀,說道:“我上去看看,你們小心。”

“你也小心。”宋天章應道。

連瀛沒有佩劍,他提起真元,腳踏過石壁,借力輕巧躍上壁燈,足尖踩著壁燈架子向上打量,油燈照亮的地方光影分明,沒被光亮涉及的地方卻十成十的昏暗。

連瀛腳尖勾過壁燈,使力踢了上去,燈罩在半空分離掉落,銀制的托架牢牢托著那簇光芒正盛的火焰直沖飛天,一寸一寸驅散黑暗,照亮兩側石壁。

飛到最高點——

火焰照亮了一雙深海似的雙眼。

淡藍色光輝掠過,火焰搖曳一瞬,那據說永不會熄滅的鮫人油燭燈“啪”地一聲熄了。

熄滅前,連瀛清清楚楚地看見石壁的最高空,兩側都密密麻麻地趴著鮫人。連瀛心道不妙,準備躍下,可那被他踩著的燈架仿佛不堪其重般“哢嚓”一下,和石壁分離開來,隨即石壁內機關轉動的聲音發出。

底下一下子空了,猝不及防,所有人都掉下無邊的黑暗裏。

連瀛躍下途中改變了方向,他往前頭去,一腳踢開趴在一名修士身上蠶食的鮫人,手抓過那名修士時,鮫人猛撲過來咬在他的手臂上。連瀛另一只手往鮫人脖頸探去,用力一扭,鮫人的頭顱折了個方向,卻松開口朝連瀛陰惻惻地笑。

連瀛放手,與那名修士一同往黑暗墜落。

上方,一只鮫人趴在石壁一側正舉起鮮血淋漓的人皮衣對燈照望,察覺到目光轉向連瀛,張嘴發出桀桀的怪笑聲。

***

連瀛從酸痛感中睜開眼,幽幽轉醒,上方又是一頂青紗帳。

是夢醒了,還是又到了另一個夢境?

連瀛艱難擡起左手,左手纏著紗布。他仔細端詳,方才就是這一只手救了一名修士。

他出身自殺戮聞名的槐城,何時心善到會救一個陌生人了?是因為心知這是一場夢境,還是被那一聲聲回響著的“王不孤”所影響?

連瀛以手臂遮住雙眼,他想起龍隱村裏的白蛟,割肉放血時她心中是不是也有著這一聲聲“王不孤”呢?

“若不值得付出,又何必付出。”連瀛想起祁鳳淵說的這句話,喃喃自語,“為了一點好,人還能做到什麽地步?”

祁鳳淵?祁鳳淵!

連瀛從床上坐起,疼痛撕扯,他倒吸幾口冷氣,在秘道裏的諸多不對勁浮上心頭,他的冷眼旁觀,是因他清楚這是一場由他零碎回憶交織的夢境,是因他出身槐城,見慣了血腥。

那麽,祁鳳淵的無動於衷又是為何?

從山林到沼澤,又至秘道,祁鳳淵出手不多,更甚至是袖手旁觀的態度。他不勸阻,不幹涉,面對別人的死亡,面上也沒有顯露特別的情緒。

聽著道門大義長大的祁鳳淵何以這般冷心冷情?

“祁鳳淵這是怎麽了?”連瀛小聲道。

“什麽怎麽了?”

門吱吱呀呀被推開,祁鳳淵踏過門檻,那雙眼澄澈清亮,如春風過荒原,連瀛一怔。

“你醒了?”祁鳳淵一旁的男人開口。

他含笑道:“歡迎來到龍神祠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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