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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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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聽到這兒,還有誰不懂眼前是何人呢?朱不辭眼露詫異,而塔靈神色茫然,只有連瀛在一旁笑得好似個假人。

“羲禾女神持‘溯洄’分天與地,天地被分開後又被‘溯洄’覆原。這一句是許多典籍中記載的,但這一句記錯了,是故意記錯的。天地並不是被‘溯洄’覆原,而是羲禾女神使用‘溯洄’一次次回到了天地未分之時。”

朱不辭問:“為何典籍要故意記錯?”

龍神上上下下打量朱不辭,片刻後道:“若真實記載,大家皆知‘溯洄’有回到過去之能,豈不人人搶奪?”

龍神又道:“不過,也不是沒有真實記載,眾神把‘溯洄’一分為四,曾在‘溯洄’內留音,保管‘溯洄’的人必定知此點。那林如鑒也許由此得知也說不定。”

祁鳳淵道:“如果林如鑒集齊‘溯洄’,那當如何?”

“不如何,盡管讓他去收集吧。”

幾人望著龍神,龍神淡淡道:“現世不可改,倒頭來不過枉然。”

朱不辭問:“可林如鑒集‘溯洄’的目的我們並不知,若他只是想自己用,尚可,可他若利用‘溯洄’引發爭奪,那該如何是好?”

龍神失笑,一臉溫和道:“那便爭呀,敢爭就能承受風險,因此喪命能怪誰呢?怪林如鑒嗎?不,只能怪自己。”

“小朋友。”龍神道,“不要小瞧人心,要真有引發爭奪的一天,你便是去道域上勸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修士,他們也不會領你絲毫的情。”

聽到這兒,祁鳳淵張了張嘴沒說話,龍神瞧著他,問道:“你想說什麽?怎變得這麽吞吞吐吐?”

祁鳳淵道:“他是天依城朱氏的公子,朱不辭。”

意思就是,他也算是道域裏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之一。

龍神急促地笑了聲,短暫地沈默了。

他左望右望,決意將此事翻篇,於是逮住在場的另一個他不認識的人問道:“那她呢?”

塔靈那一雙豎瞳冷漠非常,但在龍神看向她時,那雙泛著碧綠色的雙眼像是融化了一樣,她又在“嗬嗬嗬”地發音。

“玲瓏塔所化的靈,她還不會說話。”

“哦。”龍神恍然大悟,“難怪有點熟悉的感覺,一眨眼,玲瓏塔都能化靈了。”

龍神伸手比劃了下塔靈的個子,塔靈照著白蛟的樣子化形,身量不高,才到龍神腰上幾寸,龍神欣慰又感慨道:“當初留你下來,也不知是福是禍。”

“嗬嗬,嗬嗬嗬。”聞言塔靈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抓著龍神的袖子,“嗬嗬嗬。”

“我聽不懂。”龍神誠實道,摸了摸塔靈的頭,“你在這兒遇見了不錯的人,是嗎?”

見塔靈點頭,龍神笑了笑,又望向那尊不倫不類的龍神像,笑容恍惚,“我心無執念,不願留世,可你師祖渡我數次,我都走不了,這麽多年來有一天沒一天地過著日子。你師祖走後,我才知我為何會留在這世上這麽久。”

祁鳳淵靜靜聽著,龍神看著他:“因為你師祖,強行留我一縷神魂在世。”

“可師祖一直在想方設法渡你離開人世。”

龍神道:“留我,又渡我,好壞他都做了,真是閑得慌。現下你師祖走了,我想何時離開就何時離開,再也不用他管。”

“本想一走了之,但恰巧見了那個小姑娘的信,索性在走前再做這最後一件事。”龍神拂袖,手掌托起那顆晶瑩剔透的“心臟”,說,“我跟隨母神時不學無術,因此不像其他兄長那般有能耐,單憑我一人無法造出這一方境界,因此用了“溯洄”充當核心維持運轉,後又以我的身軀作基才撐住了這小小的龍隱村。”

那顆“心臟”微光閃爍,漸漸一分為二,一顆潔白無瑕,另一顆同樣晶瑩剔透,只不過中間帶著一絲血紅。帶著血紅的那顆“心臟”落在祁鳳淵手上,而龍神那縷神魂漸漸散溢,如煙般被另一顆心臟吸收。

“前輩。”祁鳳淵急急喚了一聲。

龍神牽起塔靈的手,在消散之際回頭望了一眼祁鳳淵,“人死後,無執無念無礙之人會步入輪回,可如你我一般,心無執著還滯留天地者,”龍神嘆息道,“是有人在留你啊。”

祁鳳淵怔楞片刻,往前走了一步,那最後一絲煙在他臉上拂過一瞬就盡數被“心臟”吸收。

“心臟”由潔白變得金黃透亮,在空中急速旋轉著,微弱的金光漸強,光芒大作,像萬千道利劍射向四周,去勢洶洶。可被金光觸及的事物,又好似被春雨洗滌過一般,煥發出新的生機。

血跡斑駁的墻與地,褪去了銹紅,回歸到最初的樣子;千瘡百孔的幔布被金光修補如初;廟宇裏的斷肢殘骸在金光中消融成細碎的光點,輕輕浮在空中,向門外左搖右擺地飄去。

祁鳳淵的傷被這片暖融的金光療愈,那斷截面緩緩長出新的肌理與骨骼,在祁鳳淵某次擡手遮眼以擋住這燦燦耀眼的光芒時,才發現那斷手已經不知不覺長好。

玲瓏塔核心在空中擺了擺,“咻”地往外飛。

等那光源消失,祁鳳淵得以看清這龍神廟原本的模樣,不恢弘,不堂皇,卻又整潔敞亮,連那兩尊神像也幹幹凈凈,一左一右利於神座兩側,像是未曾染過紅塵的樣子。

龍神神魂過於強大,竟將“補靈”發揮至此效果,祁鳳淵失落地想,“看來龍神是真的離開了。”

心無執著還滯留天地者,是因有人挽留。

龍神彌留人世是師祖在留,那麽他呢,又是誰在挽留他?會是師兄嗎?

祁鳳淵搖搖頭,拋去雜緒,對連瀛等人道:“我們出去看看吧。”

連瀛終於想起萬水,三人穿過拱門返回正北神君廟。

萬水躺在角落,睡得好生安詳,若不是時不時咂巴幾下嘴,真會讓人覺得他是壽終正寢、就地長眠。

連瀛上前拍了好幾下,萬水才悠悠醒轉,迷迷糊糊地站起身。

連瀛揩了揩萬水未幹的淚痕,“你怎地哭了?”

萬水抿唇,勉強地擠出淺淺的梨渦,擦了擦眼睛:“我不想說。”

連瀛也不逼問,在幾人走時,有心落後幾步,等萬水與他擦肩時才輕輕扔下一句:“你夢見千山了。”

萬水沈悶地應了聲,停下步子,外頭的陽光熱辣刺眼,夢裏夢外的淚都幹透了。

“夢見他說,對不起。”萬水低聲說道。

“走吧。”

連瀛輕推,萬水一步邁出門檻,徹底站在了日光低下,他擡頭,才有了從夢境抽離的感覺。

幾人走出,鋪在地上的骸骨融成萬千光點,洋洋灑灑落在了地上,如春雨潤旱地,貧瘠的土壤長出如茵的草,遮蓋了刺目的紅。

祁鳳淵踏著草地,被踩踏過的地方探出柔軟、潔白的小花,它們在和煦的風裏搖擺著。那顆“心臟”飛在半空,不斷向四周散著靈氣。

遠處的山崗,婆娑的樹影,拂面的暖風,一如往昔。

舊日的龍隱村,終於回來了。

祁鳳淵道:“若是白蛟在,該會很開心。”

萬水:“龍隱村變回原樣又如何,這兒可是一個活人也沒有了。”

朱不辭攥緊手中的錦囊,搖頭道,“不,還有人。”他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心臟”的方向,“龍隱村第三層,還有人在。”

萬水詫異,“第三層?”

“嗯。”朱不辭註視祁鳳淵,“這個祁仙君一定知道,第三層就是象山秘境。”

祁鳳淵一楞,正欲開口,可半空的“心臟”忽而停止了轉動,急速向祁鳳淵的方向飛來。

祁鳳淵伸出手想接,在這時,拂面的暖風驟然變急。

祁鳳淵微側身,一道寒芒印在那雙溫潤的雙眼上,那雙眼迅速染上寒意,與之同時,他的臉頰顯出兩道紅痕,有血珠滲出。

玲瓏塔的核心被長劍擊出,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半空,他一把抓住玲瓏塔的核心,在身影下落的瞬間,那把長劍回歸。那人踩著劍,吊兒郎當地朝祁鳳淵一笑。

去而覆返的林如鑒捏著核心,微微用力,那顆金光璀璨的核心在太陽底下折射出多道光線,隨著力道的加大,四周又慢慢暗了下來,蔓延開去的綠草停止了生長,周遭的生機頓時停下。

朱不辭憤恨道:“林如鑒,你究竟要做什麽?”

林如鑒低頭笑了笑,對祁鳳淵說:“你知道我想做什麽,端看你肯不肯給。”

“我敢給,你敢要嗎?”

祁鳳淵信手扔出手中那塊神境所得的“溯洄”,林如鑒縱身一躍,在他即將接住時,“孤芳”橫生枝節,林如鑒驅劍橫欄。

那顆拋擲最高點的“溯洄”開始直直下墜。

林如鑒與連瀛過了數招,終是將玲瓏塔核心拋回給連瀛,人朝“溯洄”飛去。他一手撈住“溯洄”,身子在空中翻轉,足尖方踩上劍刃,他腳下的劍突而無端斷成兩半。

林如鑒驚呼一聲往下墜落,在這時,林如鑒下方的空間仿佛巨帛被撕出一道裂縫,恰恰將林如鑒吞噬入內。

不過瞬息,那道裂縫又重新合上,瞧上去,又是碧空如洗的藍天。

萬水驚詫道:“那是什麽?”

連瀛禦劍騰空,看了一會兒,低下頭對祁鳳淵道:“為什麽不讓我殺了他?”

“他牽涉林家一樁舊事,還不能死。”祁鳳淵搖頭,“但他進了象山秘境,生死也許難料。”

連瀛落地,疑問道:“象山秘境很兇險?”

世間有十大秘境,三十二小秘境,這象山秘境他從未聽聞,不消說,這肯定是他與祁鳳淵結識的三百年中冒出來的秘境。

“兇險非常。”祁鳳淵點頭,又感慨道,“知道這個秘境的人已經極少了。”

“為何?”朱不辭問,“我……我娘留信,信言三百年前龍隱村其實分為三派,一派守舊,另一派提倡革新,還有一派是龍神的狂熱信徒,約有三百餘眾,他們根據古籍記載探尋龍神蹤跡,前往了龍隱村第三層,三百年間從未有人再見過他們。可象山秘境若真是如此兇險,這三百餘人豈不是也無生存之機?”

“龍神的狂熱信徒?”祁鳳淵溫和道,“我想起來了,象山秘境確實兇險,但你放心,這三百餘人倒是過得好好的。”

萬水問:“殿君見過這些人?”

祁鳳淵點頭,又註視連瀛,連瀛反應過來,搶在祁鳳淵前開口道:“不必說,我也見過,是嗎?”

聞言朱不辭放下心來,可又惦記著另一事:“林如鑒搶走了‘溯洄’,這不要緊?”

“要緊的,林如鑒動機不純,如若真是我猜測的林家那人,也許他會用‘溯洄’對付林家,對付道域。”祁鳳淵接過連瀛取得的玲瓏塔核心,反掌向下,將核心送入地底,眼見核心一寸寸埋入土裏,他才道,“我於道域已無力施為,現下你該將這消息帶回道域去,道域風平浪靜,想必‘溯洄’被盜這事還無人發現。”

“那仙君……”

“不辭!”

遠處傳來呼聲,幾人望去,清風長掃,有幾人踏著草浪而來。

少年提劍,英姿勃發。他們那股子朝氣勝過千萬種劍意,如當空的烈日,燦爛耀眼。

朱不辭眼眶微紅,攥緊手裏的白傘,對祁鳳淵行禮:“不管仙君去向何處,此行你我同來,去也同行罷。朱氏可送幾位渡橫水。”

祁鳳淵應承下,幾人往前走迎上接應的朱延,沿著連綿草叢繼續前行,朱延細聲向朱不辭匯報朱氏情況,但顧忌祁鳳淵幾人在場,因此只是大致說明。

朱延道:“二層的通道內裏被人炸塌,只能從外面強行用靈力開啟,如果沒有人在外接應,只怕這龍隱村是有進無出。”

朱不辭擡手止住朱延餘下的話,“大師兄你領人駐守橫水與龍隱村結界處,我回天依城。”

祁鳳淵走在後頭,望著朱不辭背影若有所思。

眾人走入山林,路越走越熟悉,祁鳳淵幾人想起這是當初寶兒領虞真和連洲走過的路,一時間有些感懷物是人非。

萬水道:“白蛟當初要是跟虞九陽走了,也不用遭這些破事。”

“諸多事用上了‘要是’,最終都只會變成‘遺憾’二字。”連瀛雙手交疊在後腦,懶懶伸腰,“憾事多了去,你見著難不成回回都得嘆上這麽幾口氣?”

朱不辭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局外人總是理智些,若設身處地,我成其人,歷其事,心境也會一般無二,抉擇不會有何不同。”

“如若你是你娘,你是你爹,抉擇也不會有所不同嗎?”連瀛揭人傷疤在先,又體貼道,“朱公子放心,槐城對言人是非不感興趣,更與朱氏無冤無仇,井水不犯河水,朱公子不必句句敲打。”

朱不辭無話,先一步踏出打開的結界。

萬水已是沒眼看了,扶額長嘆。

祁鳳淵輕扯連瀛衣袖,對連瀛作口型,連瀛認真看,發現是“有冤有仇”四字。

連瀛:“……”

幾人出結界後,朱不辭與祁鳳淵分船而行,臨別前祁鳳淵問朱不辭:“你對龍隱村有何打算?”

“我以為仙君不會問我這些。”朱不辭淡笑。

少年執白傘立在岸邊,細浪在腳邊不斷翻湧,卻連他的鞋都觸碰不到,朱不辭看腳下看得出神,久久後道:“後浪逐前浪,左右不過是走前浪走過的行跡。”

“所以你要走前人走過的路,可前人已經證明這條路並不好走。”

朱不辭擡手,忽而大風起,卷著浪頭一股高過一股,最終攜著浪花狠狠拍在了朱不辭的鞋面上,打濕了半邊的衣擺,“好不好走都是人走出來的,但人不能只靠自己走,浪無大風助力,或許永遠也翻不上岸來。”

祁鳳淵明了,龍隱村對朱氏來說,就如大風對細浪,從朱問安到朱不辭,這點從未變過。

“朱氏內亂,道域‘溯洄’失竊,待我回去局面將會有所變動,朱氏在我手上也許會衰敗,但必定不會一蹶不振。”朱不辭凝視祁鳳淵,“我需要龍隱村,朱氏也需要龍隱村。”

朱不辭說得坦蕩,有一瞬間令祁鳳淵誤以為眼前站著的還是那個未歷多少事的少年,祁鳳淵道:“本心難守,你需心中有數。”

朱不辭點頭:“多謝仙君教誨。願仙君此行也能乘風省力,一帆風順。”

“借你吉言。”

兩人道別,走向不同的船只,短暫同行的人最終也走向了再無交集的路。

兩個時辰後。

萬水從漂浮著滿是木板的水面狼狽探頭,提著一口氣禦劍飛行,左手還扯著船夫的褲腰帶,船夫驚慌失措地在空中撲騰四肢。

離他不遠,祁鳳淵抱著昏迷的連瀛,腳踩“孤芳”飛騰在半空。

“朱不辭這個烏鴉嘴。”萬水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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