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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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幾人等在屋子外頭,熱辣辣的太陽下,三人眼波遞著話似的流轉,不敢出聲,又都很想出聲。

吱吱呀呀的開門聲響起,祁鳳淵倉促洗浴後出來了,三位少年站直了身子,端正自己的儀態,一臉肅容。

其實修道人弄臟了衣服也不過是捏個凈訣的事,但祁鳳淵非得要洗浴。洗浴後的祁鳳淵臉上瞧不出神情,也不知是在生氣,還是沒把事情放身上。

連瀛見祁鳳淵往他這邊走過來,有心想說些什麽:“方才的事……”

祁鳳淵擺擺手道:“先說它的事。”祁鳳淵往下指了指。

幾位少年的目光終於有了地方安放,不約而同看向了連瀛的左腳邊。腹仙人就這麽扒著連瀛的腿扒了一路,連瀛甩也甩不開。

腹仙人的表皮青綠濕滑,附著一層厚厚的苔蘚,沒人願意去碰,連瀛甘願被它這麽抱一路也不願意碰它。

在船上之時,連瀛就搞清楚了來龍去脈,現在也想起了一些舊事。

連瀛十八歲那年因某些事離家,在路上遇見了一對雙生子,三人結伴游歷道域大半月後林照水收到一封書信,於是三人來到了黃水村。

世人所知三大水域,而橫水是其中之一,黃水只不過是橫水下游的一條小分支。分支雖小,但也養活了不少村落。黃水村的村民視黃水為母親河,每年九月九日會舉行一個祭拜儀式,上祭皇天,下拜河神,以期年年風調雨順,收成富饒。

但在上一次舉行祭拜儀式的三天後,黃水村裏出現一種怪物,這種怪物名為腹仙人,它渾身濕漉漉的,披著一層厚厚的苔蘚,每到一戶人家中定吃得米空糧空。

腹仙人今天去這家,明天去那家,若是去寬裕些的人家還好,若是去到貧苦人家,豈不是給人雪上加霜?且腹仙人胃口大得很,任是哪一戶人家也禁不住它這個吃法。

但腹仙人之所以被叫做腹仙人,而不是腹怪,還因腹仙人極其特殊的一點:它每到一戶人家,無數的黃金和生魚會從天掉落到院子裏,直至腹仙人離開這戶人家才停止出現。因此黃水村有些村民打了歪念頭,竟起了請腹仙人至家中作客的心思,但漸漸地,那些村民明白過來,黃金比不上糧食重要。生魚得水養,離開了水會腐爛發臭照樣吃不了,而腌制生魚需要鹽,鹽又比糧食更為稀缺。

三天又三天後,腹仙人從座上賓淪為了人人喊打的怪物。既然是怪物,也有怪物的可怕之處,村民根本奈何不了它。即便是不歡迎,腹仙人還是照常去別人家裏頭蹭吃蹭喝。腹仙人選的人家毫無規律可言,是以還沒被腹仙人光顧過的人家都極害怕它的到來。恰好祁鳳淵途經此地,得知此事便修書請了林照水過來。

連瀛問道:“它很可怕嗎?除了其貌不揚,似乎沒什麽威脅,村民既然這麽不願它上門,拿個掃帚趕它走不就好了?”

“其貌不揚,當真是個溫和的形容。”江逐火對比了下腹仙人的模樣,左看右看,一臉難以理解,“這個,嗯,它會攻擊人嗎?”

祁鳳淵搖頭,回想昨日和這腹仙人打交道,補充說:“性格可以說是難得的溫順。”

江逐火試探性地踢了腹仙人一腳,腹仙人緊緊抓著連瀛的腿嚶嚶叫了起來,江逐火忙道:“抱歉,我就試試,不是成心想踢你的。”

祁鳳淵是第一次見江逐火,好奇林照水的孿生弟弟多日今天終於見到了,不由看多了兩眼,看看江逐火,又看看林照水,像是找不同似的。

林照水咳道:“那麽,你叫我來是為什麽呢?紱除、度化或帶它離開,這些你都做得到的吧?”

祁鳳淵雙手攏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不,我做不到。紱除一個沒有怨氣煞氣的鬼怪容易滋生邪物,腹仙人不能離開它葬身之地太遠,度化單靠我一人完全做不到。”

林照水了悟:“需要我做什麽?”

“不說這個先。”祁鳳淵轉頭對連瀛說,“先解決你和它的事吧。”

“……”連瀛,“我和它能有什麽事?”

“咦?莫非你想它一直抱著你的腿?”祁鳳淵有些驚訝,又道,“它可是一直在等你餵它吃食呢,你不給它吃的,它可不會離開。”

三人恍然大悟,還以為是連瀛踩了腹仙人惹怒了它,不想腹仙人竟是來要吃食的。

連瀛打量了下自己,又看天看地,問:“我看起來像是有吃的?再說,不是會帶來黃金和生魚?怎麽什麽都沒有?”

腹仙人聽到吃食有了些反應,緊著連瀛的腿,開始往上爬,“慢慢慢!”連瀛打斷道,也不管腹仙人聽不聽得懂,“再往上爬,我會殺了你的。”

顯然腹仙人聽不懂,它五指伸出,指與指之間連著灰綠色的蹼,指尖帶有尖甲,尖甲勾著連瀛的衣擺,腿腳往上蹭,蹭掉了一些苔蘚粘在連瀛的衣服上,繡著銀線黑雲紋的黑衣洇開了一圈水漬。

連瀛陰沈著臉,化氣為刃削斷腹仙人的尖甲,氣刃往下,貼著腹仙人的肚皮將它挑開。腹仙人的斷甲處汩汩冒出黑水,落在地面上像是熱油入鍋發出滋滋聲。腹仙人摔在地上嚶嚶叫喚。

不到片刻,腹仙人爬了起來,指尖不知何時長好新爪,五指抓地朝前猛力一撲,又抱緊了連瀛的右腿,這會兒倒是老實了不敢向上攀爬,但叫聲好像貓兒乞食一樣叫個不停。

連瀛吹氣,把黏在左腿上的幾條蛆蟲吹落,面無表情看向祁鳳淵。

連瀛容貌昳麗,雖生得一雙多情的桃花眼,但連瀛不愛多笑。他的眉梢眼角都顯淩厲,更遑論他沈著臉時,下頜線條收緊,眼似飛刀,處處皆透露著“惹我者死”的氣息。

江逐火左手握拳錘右手掌心道:“明白了,腹仙人沒有攻擊性,但極為難纏,它再生能力強,尋常法子也殺不死它,所以村民奈何不了它。”

祁鳳淵莞爾點頭。林照水從懷裏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面包著一點點心,是江逐火吵著要吃,結果吃了幾塊又嫌膩吃剩下的。

林照水遞給連瀛,連瀛接過,甜食的香氣引得腹仙人又往上爬,連瀛手快捏起幾塊糕點迅速往下扔。

腹仙人張大嘴,黑色的口腔裏散發腐爛的魚腥臭味,萎縮的牙床立著零星幾顆黑黃尖牙,再細看,那些黑色竟是纏繞在尖牙上的幾團發絲。一塊塊糕點落入腹仙人口中,不見它有吞咽的動作,像巨石投入大海,從它的腹腔傳來接連“咚咚”的聲音。

連瀛捏著油紙的一角抖了抖,糕點碎屑揚了腹仙人滿臉:“沒了,吃完了。”

腹仙人伸出厚重的舌苔,舌苔下是青綠色的暗苔。舌苔從左往右重重地掃過那張腐爛的臉,卷走了糕點的碎屑,也卷走了那些糜爛的紅肉和蛆蟲,像個空架子似的,只剩下幾塊肉黏在下頜骨上。

粘膩濕滑的聲響響起,細聽又像是野獸夜行的喘息聲,腹仙人就這樣走了,泥土面留下一行水漬。

“這麽瞧,腹仙人胃口也不是很大呀。”江逐火輕“哦”了一聲,又道,“腹仙人來到一戶人家裏,不是要吃飽,而是要吃空,不管多少,只要吃空就滿意了。”

林照水在旁問:“那黃金和生魚呢?是村民誇大了嗎?”

“來了。”祁鳳淵往外一指。

拖行十米憑空消失的腹仙人又再次出現,這次它沒有再爬上連瀛的腿。

連瀛低頭,看著那簇高舉在自己面前的白紫色小花,花尤其普通,是尋常時候都不會留意到的那種,腹仙人見連瀛不接,又晃了晃那簇小花,動作輕柔,生怕把花兒給晃掉了一般。

連瀛接過,那簇花真的無甚優點,連香味都沒有。腹仙人等了等,見連瀛接過花後並沒有什麽動作,急得叫喚幾聲。

祁鳳淵提醒道:“它在等你說話。”

連瀛回過神,道了聲謝,“花很漂亮,謝謝你。”

腹仙人心滿意足,發出了一個長長的單音,再次離開了。

林照水道:“黃金、生魚和花,這些都是在道謝,腹仙人是看人給的謝禮。”

祁鳳淵昨日也和連瀛一樣經歷了相同的事,腹仙人最後也同樣送了他一簇小花。後來祁鳳淵探尋過腹仙人的行蹤,發現它藏得並不隱秘,要麽在別人家裏大吃大喝,要麽在黃水邊呆著。

黃水岸邊生長了一大叢不知名的花朵,白紫色,細小繁多,村民也知腹仙人喜歡那個地方,對腹仙人是避之不及,因此那裏是人跡罕至。

祁鳳淵向他們訴說昨日遇見腹仙人的經歷,最後道:“腹仙人知道我們並不需要黃金和生魚,因此送了它最為喜歡的花作為謝禮。”

若不是會把人家裏吃空,腹仙人簡直稱得上極為有良知的鬼怪。

林照水問道:“那現下該如何?”

“且慢。”連瀛打斷祁鳳淵開口,“不管如何,我想先洗浴。”

連瀛也不等幾人答應,徑直往屋裏頭走,進門前聽見祁鳳淵說了句:“你們現在能理解我為什麽非得洗浴了吧?”

連瀛邁過門檻時腳步踉蹌了下。

方才,祁鳳淵非得洗浴,林照水還和祁鳳淵爭辯了幾句,祁鳳淵態度決絕就近找了戶人家想借用屋子,可那戶人家見腹仙人來了也不等祁鳳淵開口借便拖兒帶女跑了。

連瀛也不想外頭的人等太久,動作迅速沖了遍,捏個法訣換了套衣物,走時還不忘把那簇小花帶走。

推開門,外頭只剩下祁鳳淵。

祁鳳淵躲在屋檐下,背靠著矮墻,一手作棚搭在眉心眺望高空,高空時有幾只飛鳥掠過,祁鳳淵不言不語斂下所有笑意,表情平靜地望著,連瀛走到他身邊也沒反應過來。

連瀛看著那張柔和的側臉出神,直到祁鳳淵說了句什麽。

連瀛沒聽清,但他把那簇白花送到了祁鳳淵手上,輕聲道:“借花獻佛,送你了。你喜歡花嗎?或者,你更喜歡鳥?”

祁鳳淵沒聽懂,反射性接過那簇白花,怔怔地看著連瀛。

兩人視線相交,連瀛近距離才發覺祁鳳淵不笑的時候,那雙偏圓的眼睛眼角是微微下垂著的,莫名有幾分難過的意味。

連瀛拉著他的衣袖,別扭地說道:“你,你幫我聞聞,我身上還有味道嗎?”

祁鳳淵又是一楞,但很快應了聲好,他湊近連瀛,在連瀛頸項處輕輕嗅了嗅,皂角淡淡的氣息早已把那股子魚腥臭味沖散了。

祁鳳淵嗅著嗅著把頭輕輕搭在連瀛肩頭,整個人開始小幅度地抖了抖。

他抑制不住笑意地說:“不臭,還挺香的。”

連瀛心裏輕輕嘆了聲。這一聲嘆,如春風拂過湖面,吹皺了整個場景,頓時空氣中蕩漾著細波密紋。

祁鳳淵直起腰,對連瀛笑著說:“我名祁鳳淵,來自先門。”

滴答——

水聲伴著祁鳳淵的這句話響起,遠方奔湧而來的浪頭高高掀起,遮天蔽日,瞬間淹沒了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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