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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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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瑤姬在蓮池旁有些心神不定。

已是百年之約最後一日,月亮都爬上樹梢了可人還沒回來。

她望著空空如也的蓮臺有些發愁,驀然,周圍樹林裏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樹葉摩擦聲。

瑤姬尋聲看去。

許折英匆匆趕來,她撩了一下亂飛的頭發,拍去衣服上的塵土快步走到蓮池前:“抱歉,我來晚了。”

“怎麽來得這麽晚?”瑤姬擡手掐訣,已然衰敗的蓮花頓時覆蘇,枯黃的枝幹變得青綠生出絨刺,衰敗的蓮瓣汁水充盈。

許折英除去身上雜物,解開鬥篷,取下已空空如也的乾坤袋,只著一身白衣,腰間帶著柳條走來:“去了趟松山。給我師尊留了信物,來日他接任劍尊之位時便能解開禁制看見這信物,望他敦促我早日去牡丹樓。”那枚冰藍的劍穗與書信放置在木盒裏設下禁制,等到劍尊再將劍穗給她,那就證明他已經看過這份文書了,人類這一方的勝算又大了一成。

她涉水而去,來時池水似萬物渡不過的弱水,如今她已能走得如履平地。

許折英盤腿在蓮臺上坐下:“有勞了。”

師白薇匆匆將兩個丹爐藏進當年取得的地方,她氣喘籲籲趕來,月亮升得有些高了。

她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瑤姬,臉上滿是愧疚:“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

瑤姬倒是不生氣:“你來了就好。”

她目送師白薇爬上蓮臺抱著雙膝坐好,瑤姬掐訣,紅蓮花瓣緩緩合起。

還餘下最後一絲空隙,師白薇對著她揮揮手。

瑤姬微笑頷首,她看著兩個合攏的巨大花苞輕聲說:“永別了。”

瑤姬推著輪椅進入赤沙結界,她的雙腿日漸幹癟,與災厄鬥爭的後遺癥在逐漸掏空她,能強撐一口氣等來師白薇,輔助她完成學業已經耗幹了她的最後一絲心魂。

她將碎裂的玉髓擺在徐雲中腳下。玉髓裂開的瞬間它的功能就不再完整,瑤姬當初同她們說有辦法送她們回去時,多少有賭的成分在內。

完善時空穿梭的流程只有一個,那便是靠外力填補裂縫之處。

而適合作為回路連接起斷裂之處的,便是瑤姬的元神。

她是當年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參與封魔之戰的人,如若她隕落,末法時代就真的結束了。

瑤姬苦笑,她擡手掐訣,這便是最後了。

漫長的歲月讓她難捱,親友早已死去,獨留她一人茍延殘喘於世,瑤姬看著長入徐雲中皮膚的枝丫消散,光芒在她身上亮起。徐雲中的身軀一點點變得透明,隨後消散在末法時代的時空裏。

玉髓撐不過這逆天而行直接碎成齏粉。

成功了!

瑤姬長出一口氣。

她茍延殘喘的病軀已是強弩之末,祭獻己身敲響災厄的喪鐘,可沒有比這更劃算的事情了!

她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依稀可見當初藥宗首席弟子的張狂。

還好,她賭贏了。

回去吧,去終結這漫長的鬥爭!

芙蕖洲的陣法驟然破裂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崔成敗一道劍氣揮出,將如浪水般湧進來的魔物劈出一道裂痕,可他的劍氣太弱,魔物的數量又過於龐大,那道裂痕眨眼就被填平了。

他駐紮芙蕖洲已有小半月,期間只曾短寐過,並未睡上一個好覺。

持續交手數日阻礙魔物繼續深入幾乎要將他最後一絲力氣也掏空。

無塵寺的佛修在臨死前拿自己的金身在填補結界的窟窿,數座金身發出的金光如臨時築起的堤壩將一浪更比一浪高的魔物暫時擋在外面。

“崔施主,你還是先躲進結界裏暫避風頭吧。”

覺慧聲音都在抖,他的修為不太高,金光結界小,堪堪護住了幾個昏死過去的修士。

崔成敗滿口血腥味,眼前一個個死去的同胞他並不熟識,也不曾與他們有過多少交流。

可當那一個個陌生人殞命,他們的血濺上崔成敗的臉頰,滾燙的鮮血被妖風與罡氣吹涼。

崔成敗忍不住發抖。

他並不是恐女,而是恐死。

任何人死在他眼前他都害怕。

他是孤兒,村落坐落於官道旁,是開行腳店的崔寡婦收養了他。

他那時已記得事,崔寡婦不讓他喊她娘,只是說,若將來有出息了,還記得這一份恩情就行。

崔成敗那時候想著,他雖不喊崔寡婦娘,可心裏是把崔寡婦當親娘來孝敬的。

他那時候想著,要讀書,要出人頭地,要讓崔寡婦過上好日子。

可魔修來了。

走火入魔的魔修闖進了這座小小的村莊,殺了許多人。

崔寡婦把他護在身下,用血肉之軀為他換來一條生路。

那是他第一次那麽近距離的接觸死亡,崔寡婦牢牢將他護住,魔修的利爪刺穿了她的後背,滾燙的熱血就這麽撒了他一身。

崔寡婦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叫喊出來。

那最後涼透又幹涸的鮮血像是烙進了他的皮膚,讓他不住發抖。

等到魔修揚長而去,崔成敗拉下崔寡婦捂住他嘴唇的手。

他無力地痛哭出聲:“娘……”

那張臉!那張臉!那張臉!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那張臉!

荀戩!

崔成敗咬緊牙關,他強撐著最後的力氣,向著前方鉆進來的魔物一劍刺出——飛濺的汙穢濺上他的衣襟,融化了他的衣服。

看見衣服下被腐蝕出幾個黑色小洞的束胸,覺慧連舌頭都打結了:“你、你你你……你是女人!”說罷又趕緊伸手捂眼睛:“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崔成敗沒功夫管這件事了,他,不——她一攏領口,再度揮出一劍:“快撐不住了,覺慧,帶他們先撤退!”

她擡頭看天,張天守正勉力修補著搖搖欲墜的結界。

誰都意識到奸細的存在,可不曾想他們會在這緊要關頭出手。那些看起來和尋常弟子無二,甚至還為了救治病患而爭分奪秒的清崖谷弟子宛如瘋魔了一般破壞了陣法。

甚至,連看起來溫和的紫芽真人都是那般癲狂的模樣。

誰又能想到,紫芽真人會是奸細呢?

幾個時辰前魔物攻城,張天守發覺結界異常當即趕往陣眼,他一人一劍頂著毒與刀劍殺進包圍圈。

紫芽真人臉上帶著些殘酷的笑意,她伸手擦去那紫金的符文,芙蕖洲堅固的結界被攻擊的魔物砸得一陣陣晃動,無塵寺的佛修被迫拿命在前方堵。

他誰都懷疑過,就是不曾懷疑過這個數百年來沒有與人結仇,常年足不出戶在谷裏安安靜靜種花種草的丹修!

紫芽真人發狠似的擦去更多的符文,她臉上癲狂之色盡顯:“我等將永生,與天同壽!”

她的弟子高舉起手裏的武器應和,面上的瘋狂不亞於她。

張天守氣喘籲籲殺進失效的陣眼,他怒喝:“你瘋了嗎?!”

“我沒瘋。”紫芽真人有些輕蔑,“愚蠢的是你們。這世間早就沒有飛升的可能了,說什麽跳脫三界輪回,實際上不過就是自我安慰罷了!”

“飛升的通道早已關閉,天梯不會再對著世間降下了,這世間的天地靈氣會越來越稀薄,我們會像凡人一樣老去死去,最後屍骨化為淤泥被人踐踏!我們拼盡全力就為了能夠擺脫輪回,不再忍受人間八苦,可如今天道竟連個念想都不給。”

張天守齒冷:“所以你們就背叛了人類,選擇了和魔物為伍!”

紫芽真人有些憐憫地看向他:“你不懂,張道友,你不懂。還是有跳出輪回的機會的。”

“只要災厄能夠吃飽,它就有能力對抗天道,將封閉的世界撕開一條裂縫,帶著我們走向最高的神界!所有在它體內的人,都能得到重生!”

“所以你們就要祭獻全世界去換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張天守目眥欲裂,他擡劍狠狠刺入紫芽真人心口,傷口流出來的血漆黑又濃稠,與外界拼命要闖進來的東西無二。

被刺中心脈,紫芽真人臉上只浮現了一瞬痛苦,旋即詭譎的微笑出現在她臉上:“我等……將會永生!”

黑液自傷口湧出逐漸腐蝕張天守的劍身。

隨著紫芽真人殞命,追隨她的弟子如爆裂一般流出相同的黑液。

崔成敗領著尚有餘力的修士趕來,將黑液用劍陣困住再逐一消滅,可被毀去的結界卻無法修補,潰散之勢無法抵擋。

張天守縱有心修補裂口,可劍陣與結界並不兼容。他讓崔成敗領著百姓躲向更高層的結界,可整個結界都是瀕臨破碎不穩定狀態,躲去哪裏都是徒勞。

她一手拎著幾個年輕的修士扔進更高層的結界,又轉過身來,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她怕死,但是有讓她畏懼死亡也要去做的事情。

崔成敗架起了劍,體內真元尚有一點,但願耗光它們能稍稍延長一點其他人生存的時間。

一只魔物流從結界裂縫中鉆進來,崔成敗瞄準了它們,揮出一劍——

那劍氣並不算多麽磅礴,卻是她拼盡全力的一擊!

如分海一般劈開了一道裂縫,旋即空白的不毛之地被黑液覆蓋,它們凝聚結合,身形變化為巨大的、淌著毒液的獸,血盆大口的口腔上滿是滴溜打轉的血色眼瞳,猩紅的長舌上是如鋸齒一般的倒刺,舌頭上甚至還有著幾張長著尖牙的嘴。

它們匯聚成的怪獸在地表大張著嘴等著真元被掏空的崔成敗落下。

小小的食物馬上就要落到嘴裏了——一道強橫的劍氣憑空而來,直接將只長了張嘴的怪獸射穿。

崔成敗扭頭看去,蓮池裏花瓣緊閉的蓮花被激光似的劍氣射爛,許折英登萍渡水,踏著池水而來。

師白薇緊隨其後,火光自她掌中升起,化為一只盤旋的鳥兒飛去托住下墜的崔成敗。

師白薇興致勃勃道:“紅白青戰隊——紅戰士參上!”

許折英沒有接梗,她的目光一直留在殘餘的魔物身上,腳才踏上了岸,手中柳條隨意一指,丹田內儲存許久的真元流便四肢百骸,劍氣隨著她的指向發出。

遍地流淌的黑液頓時蒸發得無影無蹤,那磅礴的劍氣甚至直接沖出結界範圍,將結界外仍在攻城的魔物潮都狠狠劈出一條寬闊的通天大道。

如果說微塵時代的劍氣就像是紅衣大炮,那麽自末法時代錘煉出來的劍氣就宛如洲際導彈了。

明明都是□□,但無論是射程還是攻擊範圍甚至是殺傷性都不可同日而語。

崔成敗輕飄飄落了地,目瞪口呆地看著眾人苦戰良久的魔物就這麽被消滅在眼前。

許折英回過身來,這才有閑情逸致接梗:“紅白青戰隊——白戰士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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