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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時空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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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時空教學

許折英從蓮蓬上站起來,蓮花搖擺的幅度更大了,她居然有些頭暈目眩。

讓她出現異狀的並非是這些微的晃動,而是空氣中過於濃郁的天地靈氣。像齁到了極致的奶油蛋糕一個勁地往她嘴裏塞。

許折英並非甜黨,於是她吐了。

肚裏空空,自然什麽也吐不出來,她真要嘔些酸水出來,便有仙人撥開雲霧涉水而來。

仙人梳著高髻,烏發如雲,上頭飾品琳瑯,衣著華麗,臂彎裏挽著的飄帶無風自動,像極了壁畫上的神妃仙子。

許折英一時有些恍惚,她顧不上吐,睜著一雙迷蒙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盯著眼前的女子。

女子個頭高挑,許折英的身高在女性裏已經算得上是很高了,可眼前的女子甚至比許折英還高出半個頭。

仙人見她一副呆楞模樣,微微一笑,伸出手來:“你且隨我來。”

許折英沒有伸手,餘光打量四周發現周圍除了她棲身的這朵蓮花就還剩下與這只白蓮花並蒂而生的紅蓮。紅蓮的花苞緊閉,沒有絲毫要綻放的意思。

見她一副戒備的小獸模樣,仙人也不惱,帶著笑繼續道:“來。”

許折英沒有辦法,她覆上對方的手,按照對方示意的那樣從蓮花上下來,腳剛踩上水面,身體便不受控制的沈下去,她許久沒有這種肉體凡胎的感覺了,好似修為一夜蒸發,她又變回了普通人。

她吃了一驚,還未來得及踩水掙紮著向上逃離深潭,便被仙人輕輕提起來。

再度踩上水面,已不是那種腳下空無一物一直往下墜的感覺了,仙人牽著她走上岸,許折英這才發現,眼前的一切隱隱有些眼熟。

植被茂密,多有參天巨木。許折英擡頭看去,天上有幾重天,好似地上的水面映著天空的水面,天空的水面再反射著地面的水面,幾番反射,已經分不清天與地,她見巨木拔地而起聯通天地,分不出來到底是地上的樹長到了天上,還是天上的樹往地上倒長。

巨木上是錯落有致的仙苑,廊橋連通周遭石壁上的洞府,到處都是彩衣蹁躚、寶器琳瑯的仙人。

許折英一時屏氣凝神,恐高聲驚人。

兩個摘白雲織布作裳,取星月作冠的仙人走來。許折英的目光落到他們的佩劍上,她摸了摸乾坤袋,碎裂的三尺寒已放了進去。若是三尺寒沒有碎,大抵也不會比那幾把劍差。

走來的兩位仙人裏男的問:“便是她?”

領許折英過來的仙人頷首:“在白蓮臺醒來,應該沒錯。”她回過頭來,笑吟吟對許折英道,“許小道友,你喚我瑤姬便可,受人所托,這劍君和凜君便是今後教導你之人。”

許折英心中咯噔一響,她從未表明過身份,甚至未曾與他們對話過半句,這自稱“瑤姬”的女子是怎麽知道她的姓氏的?

可他們看著並不像有敵意或是圖謀不軌的樣子。況且受人所托,是受誰所托?那人又把自己托付給他們是要幹什麽?

許折英腦袋裏一團漿糊。

這是誰設的局?目的又是什麽?她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

瑤姬行禮離開,留下面前聲稱是“劍君”和“凜君”的一男一女。

男子微微一笑:“在下劍君。”

女子端方行禮:“在下凜君。”

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許小道友,請隨我們來,待到目的地後,我們將一切為你細細道來。”

許折英沒有動,她緩緩吸氣,空氣中過於濃厚的天地靈氣與她所待的時代差太多了。

書上有言,自末法時代開始,這天地間的靈氣便迅速衰竭,修仙者的修為及破界也受其影響,一代又一代下來,誕生的修仙者越來越少,實力也越來越差,仙門也逐漸人丁雕敝。

如果她猜的沒錯,這裏再不濟也是末法時代的晚期,她所在的微塵時代開啟之前。

只是,這裏地方又是哪裏?為何她從來沒有來過這麽一個地方卻有隱隱覺得眼熟呢?

面前的兩位仙人見她不動,還在好脾氣的等著,於是許折英試探著發問:“請問……這裏,是哪裏?”

劍君與凜君對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麽,不約而同地微微一笑,異口同聲道:“按你們的說法,這裏是末法時代中期的芙蕖洲。”

許折英墜落引走了大部分魔物,飛舟上殘存的魔物餘黨被消滅後,破爛的船身依舊在□□前行。

飛舟撞進幽蘭大山,結界讓本就殘破的船身直接碎裂。

陸雪鏡和柏斕一左一右護著閻蘿問堪堪落地。

因著前線早已傳信會帶著魔教俘虜前來避難,守衛在結界旁的天機閣弟子見她們渾身是傷,也只做了登記並不過多詢問。

閻蘿問腦子嗡嗡響,許折英落進魔物潮裏的景象一直在她眼前回放。

先前她隔著一層水鏡沒能救她師尊,現在師妹人就在眼前,她也沒能護住她。

閻蘿問素來要強,此刻還是崩潰了。

陸雪鏡輕拍著她的後背,心中也很是難過。

該怎麽辦?許折英人沒了,師白薇該會有多難過?

劍尊沒了,許折英沒了,段守一去往魔域深處生死不明,問道峰一脈幾近斷絕。趙拾遺長嘆,他作為一派掌門,見慣了修道者壽命已盡隕落的,卻不想多年來人丁稀少卻頑強延續至今的問道峰一脈會落得如此下場,他將從許折英手上落下的劍尊象征的納戒收進乾坤袋裏,只等段守一回來好交予他。

前提是如果段守一還能活著回來。

幽蘭大山是洛雁和燕停雲在駐守,他二人本是值班結束回大營休息,聽見有同伴逃過來了,也顧不上合眼,從被窩裏爬出來披著外衣就過來找人。

二人到時,只見草草包紮過的兩個被劃為自己人的魔修和已經虛脫了的閻蘿問。

糍粑通曉人意,不待主人發話就走過來趴下,讓其他人把閻蘿問扶上它的背,將她駝進帳篷。

帳篷裏燒了水,除了兩個尚存餘溫的床鋪是空的,周圍緊緊挨著形成大通鋪的地上滿是熟睡的各派弟子。

帳篷裏算不上有多幹凈,地上還有著一灘灘發黑的血跡,角落裏堆著未被及時清理幹凈的染血繃帶。柴火上架著幾個鍋,燒開水的和熬湯藥的五五分,幾種發酸發苦的藥味混在一起聞得人想吐。

有人鼾聲如雷,還有睡夢中牽扯到傷口的痛呼,但室內無人醒來,每個熟睡的人臉上都是化不開的疲憊。

前線撐不住了,後方就遭了殃。

這世間半數百姓被藏於這連綿不斷的山林,仙門弟子駐守外圍以血肉鑄成圍城。

洛雁連著打了幾個呵欠,她接過燕停雲盛了熱水的湯碗遞到閻蘿問手裏,周圍的人都在睡覺,她也熬了幾日未曾合眼,此刻神情蔫蔫:“閻師姐喝水。”

熱氣浮上臉頰,閻蘿問眼前被水汽暈染,她看著眼前模糊的眾人,眼睫輕顫:“我總覺得不對。”

“什麽不對?”

閻蘿問猛地擡起頭來,她聲音輕輕,話語卻堅定:“折英不該死的!她本該在芙蕖洲療養!如果不是芙蕖洲已經覆滅,她根本不會在趕來幽蘭大山的路上墜入魔物潮!是誰在徐雲中和段守一離開後當內奸毀掉了芙蕖洲的結界?”

眾人啞然,一時無人回答這個問題,旁側卻有個含糊的聲音說:“誰說芙蕖洲覆滅了?芙蕖洲沒有覆滅啊。”

眾人齊齊朝著聲音來源看去,蔡迪正從被窩裏爬出來。她在被取出蠱蟲後確認身體無恙神志正常就陪同她師尊漱夢真人來到幽蘭大山當後勤,此刻值了幾日班才得空休息,她睡眼惺忪,揉了一會眼睛將手放下,被突然湊過來的一眾蒼穹派弟子嚇了個實在。

閻蘿問死死拽住她,眼睛瞪大,看著有幾分瘆人:“你說什麽?你再重覆一遍!”

蔡迪疼得呲牙咧嘴卻又不敢逃,她怯怯道:“雖然前幾日傳來芙蕖洲被圍攻、結界破裂的消息,但是最後還是守住了,沒有完全淪陷嘛。”

閻蘿問不由手下用力:“你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蔡迪疼得眉毛都打結了:“一個認識的人那裏。無塵寺知道吧?寺中有個小沙彌叫覺慧,我們在牡丹樓認識的,這是他說的,我們昨天才聯系過,算算時間芙蕖洲報平安的傳信也快到幽蘭大山了。”她見閻蘿問睜著眼,面上神情穆然,有些害怕,往後退了退,發現已無路可逃,遂又小心翼翼說,“許折英也認識的,你不信可以問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噤聲,一雙眼睛不安地滴溜溜打轉。

閻蘿問卻好似失了力氣,整個人都頹下去,她喃喃自語:“是啊,就差一點點,若是我當初帶她強行下飛舟改道去芙蕖洲……”

真的能平安到達芙蕖洲嗎?閻蘿問心裏沒底,可她就忍不住後悔,曾經有一個可以避免發生慘劇的選擇在面前,可她沒有選,現在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她深吸一口氣,紅著眼眶問:“芙蕖洲還有誰在?”

“崔師兄在,紫芽真人也帶隊前去駐守了。”燕停雲一驚,他猛然意識到閻蘿問想幹什麽了,忙道:“閻師姐,不可!”

閻蘿問深吸一口氣:“在許師妹昏迷之前,荀戩已被她重傷,不能等他恢覆了,現在一味抵擋魔物消耗戰力也不是辦法,唯有斬殺荀戩這個關鍵,從他下手扼制源頭繼續覆蘇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陸雪鏡在一旁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別傻了,你殺不了他的。哪怕許折英能夠重傷他,你們現在也沒辦法出去補刀。就算你們能想辦法出去,可你們找得到他的位置嗎?”

閻蘿問沈默了,刺殺計劃不得不告吹,可誰心裏都留了根刺。

許折英被安置在一間滿是書籍的屋子裏,她有些沈不住氣,她並不怕這些人殺了她,只是她搞不清楚這些人到底是想幹什麽。

凜君說:“這裏有十萬三千冊劍譜,這一百年內你必須將它們全部熟讀背誦爛熟於心再將劍招融會貫通。”

許折英擡頭:“一百年?”

凜君露出一個有些無奈和苦澀的笑:“這是她為你們爭取的一百年。她不願意告訴你們,怕你們心裏有負擔,可是作為引導你的人,我必須要說,不要辜負她。”

凜君走了,許折英屏氣凝神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為了她們,除了她,還有誰?

雲中?白薇?

她只能想到這兩個人。這兩個人在這世間與她最親密無間,只是白薇被困魔域,雲中駐守邊界,又是誰在布局呢?

目前看來這人非但不是壞心眼,反倒是犧牲了許多似的。

她想將這事弄明白,可是凜君咬死了不肯說,許折英腦子裏亂糟糟的理不清頭緒,目光落到書架上,心中定下了一個目標。

她隨手翻看一冊劍譜,內容晦澀,她讀得吃力。

三尺寒已碎,她便折了一支柳條,薅去多餘的枝葉,只留光禿禿的樹幹,拿在手裏模擬書上的劍招。

劍君和凜君雖有教導之名,卻也不常來,來了也只是問劍招有處不懂,劍譜有何處不會。

有時候湊的近了,她還依稀從他們身上聞到草藥味和血腥味,寬大的衣擺下也偶見滲血的繃帶 。

明明有什麽在發生,明明情況已有些不利,他們卻神態自若表示一切正常,可許折英卻隱隱從中看出些急迫和悲戚。

是那個人嗎?那個為她們犧牲了很多的人出問題了嗎?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局勢就已經很糟糕了嗎?

越是這麽想,她心中越是不安,泡在書堆裏廢寢忘食,也不管是否做到了融會貫通,按照學生時代死記硬背的方法強行將知識全灌進腦子。有時候學懵了,頭暈眼花之間還依稀有點考前臨時抱佛腳的熟悉感,偶爾還會因用腦過度而流鼻血。

她拿袖子掩著鼻子企圖堵住源源不斷流出的鼻血,頭腦早已麻木,惡心感與鈍痛襲來。莫名的憤怒與憋屈感一直盤繞在心頭,那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像是尾隨的烏雲一直匯聚在頭頂。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填鴨式教育,現在想來,或許是曾經經歷的壓力沒有現在大,又或者是稍得放松的大學裏多姿多彩的生活飛快的將她應對龐大書海的學習能力腐蝕了。

但這也怪不得別人,選擇輕松生活的是她,放棄了高強度學習的也是她,最後為此後悔的也是她。

真要算起來也怨不得她自己,誰又能夠想到會發生如今的事情呢?將學業與生活平衡得相當好的她哪能料到會有如今這般嚴酷的局面。

這天又強行記了幾本劍譜,她按照書上的招式比劃,企圖通過身體的條件反射來加強印象。

一劍刺出,周遭靈氣濃郁,劍氣自柳條發出,應劍氣而來的天地靈氣卷起的小小波浪很快化為一場聲勢浩大的颶風。

颶風摧枯拉朽將院落內毀了個一幹二凈,只餘許折英腳下那片地還是完好的。

許折英站在原地,面上平靜,似乎已經看見結局。

“完了,要挨罵了。”

師白薇睡得很舒服,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心驚膽戰過了許久,連晚上都不敢睡死,此刻難得有個黑甜夢鄉。

有個無奈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醒醒。”

她翻了個身沒有管。

那個聲音繼續說:“快醒醒。”

師白薇嘟嘟囔囔:“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

聲音的主人伸手輕推她:“可沒有時間再給你睡了。”

這個聲音好陌生。

師白薇迷迷糊糊想著,殆機的大腦瞬間開始運轉,危機感讓她瞬間清醒。

她猛地睜眼,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彈射起來。

地面凹凸不平還搖晃不止,她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好在被人拉著手提起來。

入目是晃動不止的紅色蓮花,蓮蓬巨大能容納一人蜷縮著躺下,方才硌腳的就是逐漸成熟的蓮子。

她偏頭去看喚醒她的人,那是個身量近兩米高的女子,她面上有些疲憊,見師白薇醒過來,才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又輕輕嘆了口氣:“總算是醒過來了,你已經睡了三天了。”

女子面目和善,師白薇不由心生好感:“你是?”

女子莞爾一笑:“喚我瑤姬便可。”

師白薇旋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我叫師白薇。”

瑤姬點頭:“我知道。”

瑤姬牽著她踏上波光粼粼的湖面,師白薇扭頭回望,與紅蓮並蒂而生的是支白蓮,白蓮的花瓣緊緊閉合看著有些萎靡

她心中莫名一動,晃晃瑤姬牽著她的手:“白蓮裏面也有人嗎?”

瑤姬驚嘆她的敏銳:“有。”

師白薇心中有一個預感:“是……”

瑤姬與她異口同聲:“許折英。”

師白薇一怔,立即松了瑤姬牽著她的手,朝著那朵白蓮奔去,可地上如實物一般的水面忽然失去了支撐力,她“嘩啦”一聲,整個人都沈進了水裏。

瑤姬將她撈上來,不曾抱怨也不曾責罵,她一手牽著她防止她再沈下去,一手輕拍著師白薇的背讓她好受些。

師白薇嗆了水,喉嚨裏堵著的積水咳不出來,氣管裏火燒火燎。她咳了幾聲,好受些了,便抓緊瑤姬的手,神情激動:“為什麽折英會在這裏?難道她也死了麽?!”

瑤姬撫著她的後背順氣:“她沒死,你也沒死,只是她選擇陷入了沈睡。”

瑤姬擡頭看天上層層疊疊已築起上萬層空間結界:“這裏是末法時代晚期的芙蕖洲。”

劍君和凜君聽到異動趕了過來,見許折英無恙俱是松了口氣。

不待他們發話,許折英便幹脆利落道歉:“對不起,是我莽撞了。”

不料劍君非但不生氣,臉上居然有些笑意:“無妨,你沒事便是最大的幸事。”

他盯著許折英看了一會,神色覆雜:“果然,將先天劍骨給你是最正確的決定。”

聞言,許折英看過來:“我是人造產物嗎?”

劍君倒也不遮掩:“這具身體是。”

許折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結實的小臂,用力可摸到肌肉與骨骼的輪廓。若說這是人造產物,未免也太過精妙。現代科技尚不能造出這麽仿真的人造人,只是這裏全然不能以科學解釋,倒是有這種可能。

凜君便笑:“不用怕,這並非是什麽邪術,是用蓮藕加上秘法制成的血肉之軀,有時我們肢體壞死也會用這法子重鑄身體。雖是傀儡之軀,看著與人體並無不同。”

許折英:哪咤竟是我自己?!

末法時代晚期的芙蕖洲洞府空了很多了,師白薇隨著瑤姬一路走來,只看見曾有生活痕跡的洞府被空置。

分明是仙境一般的地方,可她只覺得孤寂且壓抑:“這些洞府的主人都去哪裏了?”

瑤姬嘴唇開合,最後吐出兩個字:“死了。”

師白薇頓時噤聲,她只覺那背後隱情必然是血淋淋的。

瑤姬卻笑了笑,她試圖想讓氛圍變得輕松起來,可略顯僵硬的笑容卻顯露事情並非她想表現得那般輕松:“他們是為天下大義而死的。”

末法時代中期,縮地千裏的仙法並未失傳,劍君與凜君帶著許折英去往魔域地界,那裏正在修築魔宮。

那洶湧的魔氣與壓制不住的惡念熏得許折英睜不開眼。

地上的陣法在一遍遍的布下與沖破。

魔宮尚有一座雛形,中央是深不見底的坑洞,有什麽東西正在奮力從地底爬出來。

只消一眼許折英便明了,那是魔物的源頭。

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在坑洞邊不停結印,一遍遍修補起破損的結界。

劍君與凜君並不多言,擡手揮出數以萬計的劍氣齊齊朝著坑洞中央而去,一陣陣歇斯底裏的尖叫沖破結界,那尖叫帶著罡風,將搖搖欲墜的魔宮雛形擊垮,將坑洞旁布陣的仙人掀翻。

許折英挨了一擊,頓時吐了一口血,好在凜君及時護住了她,才沒讓她在這陣陣哀嚎中爆體而亡。

她擡手擦去嘴角血跡:“那是什麽?”

“災厄。”劍君頭上已有一層薄汗,他手中掐訣,劍影驟增,劍招頻發,將坑洞裏密密麻麻探出來的細小四肢釘住,又用劍氣將它們吹散,“曾有一修仙奇才破界飛升,但他違背天道規定私自將他在人間的諸多道侶也接了上去。這違規操作很快就被發現了,修仙奇才和他的道侶被削去仙骨打入世間最混沌的地方。與此同時,人間也遭了殃,因著他一人作弊,天道徹底關閉飛升的途徑,這世間所有人都被連坐,再無拋卻凡胎□□超脫三界的可能。”

凜君苦笑:“我等本已心死,想著既已無超脫之可能,不如將身上仙術傳授萬民,用以民眾日常生活,讓他們本就短暫的生命也能過得便利一點。不料已化為混沌的那位墮仙在人界與混沌之地的交界處破了個口子,順著這個破洞又回到了人間。”

“它遍布之處寸草不生,沃土化為荒地,山川異位,地動頻出。我等費勁心力也無法殺死他,只能將他逼回洞窟內封印起來。”

許折英不知何時開始屏氣凝神,待到坑洞裏慘叫平息,一陣陣地動開始襲來,看著已接近邊緣的黑影裏露出的許多雙眼睛,她隱約有個念頭,遂輕聲問:“災厄,也跟我一樣嗎?”

劍君與凜君對視一眼,輕輕點頭。

難怪。

許折英緩緩吸氣。

難怪。

身帶金手指穿越而來的異世界之魂,身上的天命有多強自然不必言說,這些不是“主角”的原住民自然拿他身上的強運毫無辦法。

那熟悉的天命之子身份,那熟悉的帶著三宮六院飛升的劇情,可不就是某些種馬文裏的男主嘛!

為什麽需要她,是因為她也和那人一樣,雖不一定身帶和對方一樣程度的強運,但是她是不在這個故事裏的,她是跳出於這個框架之外的,她不被這位“主角”的光環所限制,他們雖然實力上有差距,但至少他們是站在同一個等級上的。不存在隱形的天花板,不存在穿越者對原住民的碾壓,因為這將是穿越者與穿越者之間的戰爭!

為了保證這份勝利屬於新來的穿越者,已經撒手不管的天道甚至還送了兩個人選過來。

一個是當矛的她,另一個是當盾的師白薇。

她看著劍君與凜君飛下去血戰一場將災厄逼退回坑洞深處,又狼狽地飛回來,地下倒塌的魔宮施工進度繼續進行,許折英沈聲道:“我知道我要幹什麽了,也會配合你們行動。現在該讓我見見將我送過來的人了吧。”

師白薇在藥廬內滯留許久,瑤姬身上有傷不常外出,相識數日二人總是沈默以對。

師白薇翻看著堆積如山的藥典,拿著書籍核對辨別一株株植物。

瑤姬身上的傷越來越多了,整個人也意志昏沈,師白薇受著她的指點,將一屋子藥理艱難啃下,卻也對她施救不得,只能看見瑤姬身上的傷口逐漸潰爛,白骨依稀可見。

她幾次旁敲側擊,瑤姬也只是笑笑,說是當年與災厄作戰時留下的陳年舊傷。

災厄是什麽,師白薇已經知道了,她也被帶著在魔宮邊緣看過。一旁駐紮的魔修還勸她們離遠點。

魔修,正是當初修築魔域境內一切陣法的修士被災厄溢出的瘴氣荼毒所化。為避免已被汙染的血脈流落去其他尚未出現問題的地方,正魔兩道領域劃分後他們自請駐守魔域,以身為盾,以身為祭,鎮壓著地底下虎視眈眈的害獸。

與初代被荼毒的修士相比,師白薇身上那點魔氣簡直像是著涼似的,是喝幾杯熱水就能痊愈的程度。

她站在陣法口,感受著石門後邊不斷撞擊的魔物,誘惑的低語一直盤旋在她腦海,她心中五味雜陳。

難怪。

難怪真相無法傳遞,縱使災厄已失去人形,可它身上的光環任然存在,這份金手指牢固地與宿主綁定為它提供便利。如果他仍舊是人,這份金手指會助他一步登天,如果它是災厄,這份被扭曲作用的光環就會讓它成為這世間最大的禍患。

被災厄誘惑的人會順從魔物的吩咐千方百計地扭曲魔城的用途,損毀鎮壓的陣法。在最後一個參與當年鎮壓的人去世後,末法時代隨之結束,微塵時代開啟,一切的努力都會被時間消磨弱化,在有心之人的扭曲下連歷史都會被篡改。

諸多大能挑起擔子以身築成牢籠將災害困於地下,封印並消耗了太多災厄力量的結界在不斷弱化,拼盡全力只是為了最後能給活在虛假的歷史裏的後代們一個能夠掙紮求生、在一切變得更加糟糕之前改變現狀的機會。

房屋中央比人還高的丹爐內火焰不熄,她偶爾會看到瑤姬開啟丹爐從中拿出些藥液離開,隔了一會又拿著空藥瓶回來。

師白薇問過許多次,可是瑤姬只是蹙著眉笑笑,並不作答。

時間一日日流逝,眨眼就要到百年期限了,可她還是一頭霧水,師白薇看著眼前的藥典,暗暗做出一個決定。

這日瑤姬又帶著傷痛出門。

師白薇好奇極了,拿起早就偷偷配出的隱去身形遮蓋氣息的藥丸服下,悄悄跟上離開的瑤姬。

走上雜草叢生的小道,四周都是隱於野草的洞府,維護洞府清潔的法術依舊在生效,可是洞府的主人卻不會再回來。

夾道葳蕤,她躡手躡腳跟在瑤姬後面,只覺得周遭景象越來越熟悉,直至踏入一方赤沙結界內。

赤沙結界內獨一株的樹木真長出新葉,根系龍蟠虬結,樹幹上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形。

那是株茁壯生長的樹木。

樹枝已纏上那人的身子將她釘死在發新芽的枯枝上,枝條刺入她的四肢再從血肉之軀上長出。

那張臉讓人無比熟悉。

許折英喉頭滾動,她欲言又止,心中充斥著憤怒與痛苦,她想質問,卻不知道該質問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化為花肥的女子被樹木攫取生命力,卻又與樹木共存。

師白薇嘴唇顫抖。

她怎麽可能不認識那張臉!

那張臉!那張臉!

她千方百計要救的那個人!

——是徐雲中!!!

橫跨兩個時空,二人異口同聲地怒喊:“為什麽?!!”

真要論起來,徐雲中才是最早來到末法時代的那個。

她站在遠處,看與災厄的鬥爭暫時落下帷幕。

腦中諸多記憶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是她第幾次靠玉髓啟動法陣回到末法時代了呢?連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最初發現自己有些零碎的、不屬於自己的記憶時她也曾害怕過,直到第一次憑借玉髓來到末法時代之時,她才想起自己曾有過那樣悲慘的前世。

玉髓是上古神器的碎片,雖能帶她一遍又一遍的輪回,卻無法保全全部的記憶,讓她從一開始就帶著記憶重生。

徐雲中的人生總有那麽半截是一無所知的,剩下半截就是在不斷增加的輪回裏吸取經驗、回到過去企圖改變未來、再回到未來,最後失敗。

她嘗試了許多次,起先還會開始數輪回的次數,後面次數多得已無法梳理清楚。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讓她身上的“業”不斷疊加,最後變成作繭自縛的蟬蛹。

有時候恢覆所有的記憶面對著仙人們,她只想苦笑——她又來到這裏了。

災厄被打進了坑洞深處,她站得很遠,從深處吹來的罡風吹得她染血的衣裙獵獵作響。

每輪回一次她再次前往末法時代的時間都會比上次晚一點。她估算過,直到上一個時間線的她離開,下一次輪回的徐雲中才會再出現在這裏,這時間間隔差不多是一百年。這世間不會同時出現兩個徐雲中,每當下一個輪回的她到來,上一個自己就會被傳送回去。

世界線不斷變動,可已經結下的羈絆卻不會消失,每當她帶著越來越多的“業”回到這裏,這些前輩也越來越沈默。

他們似乎沒能想到,災厄居然是這般棘手的東西,時隔萬年,非但沒能解決掉它,反而讓它越來越強大。

仙人們雖不似徐雲中有多次輪回的記憶,卻也能從她身上纏得快打結的天道因果上看出事情的嚴重性。

徐雲中輕輕嘆氣,第一次輪回時她甚至參與過對災厄的鎮壓,只是並沒有什麽效果,她仍舊還是沒能阻止它們泛濫。

凜君揩去臉上的血跡,她提著劍快步走來。

面對這個小輩,她心中五味雜□□望對方能夠成功,再也不要來到這裏,可是她又來了,世間還是不太平。

徐雲中苦笑:“我又失敗了。”

凜君欲言又止,最後也勉強笑了一下:“這次是哪裏出現問題了呢?”

“我們還是沒能找出全部的臥底,雖然大致猜到了有哪些人,可是每次輪回臥底都是會變的。這次輪到林紙月了。”

上一次是趙拾遺,上上一次是紫芽真人,上上上一次是漱夢真人……

在她努力之下,導致的蝴蝶效應也在改變著後來的事情。人總是那些人,可具體情況卻有變,總是打她個措手不及。

她沒辦法從一開始就帶著記憶重生,只能在碰到玉髓後逐漸在半途中覺醒,再一次又一次地亡羊補牢。可是破洞太大了,她無能為力。

凜君垂眼看她,她身上的因果又裹了一重,那暗沈沈的絲線像是要將她拉進泥潭。

凜君忍不住伸手去拍她的肩。

暗淡的因果線裏卻驟然閃過一絲白線與紅線。

凜君眼前一亮,她握住徐雲中的雙肩:“這次有什麽不同嗎?”

徐雲中一怔,心中想起友人,低落被驅散了些:“有的,我有兩個之前從來不曾出現過的朋友。”

凜君回頭沖著瑤姬招手:“瑤姬,你快來!”

瑤姬整條手臂都被災厄腐蝕了,她擰著眉頭給自己施秘法換手,正痛得厲害便被人叫去,有幾分氣惱:“何事?”

凜君朝旁一站,將徐雲中推到身前:“你看!”

瑤姬皺著眉:“沒看出什麽來。”

“你再看看。”

瑤姬湊近了看,那和暗色因果絞在一起的紅白二線太細了,她幾乎要以為那是自己眼花。

瑤姬吃了一驚:“這是……”

凜君精神奕奕,她才經歷過一場惡戰,看起來狼狽至極,可雙眼卻亮極:“是變數。”

瑤姬面色卻沈了下去:“兩個異世界游魂能做什麽?她們甚至連身體都沒有。”一頓,她眉毛一揚,“你的意思是讓我給她們制造肉身?”

瑤姬也曾年輕氣盛過,這有些異想天開之事她思索一番,咬咬牙狠下心:“好吧,我試試,只是這畢竟只是傀儡之軀,誰都用得,你又怎麽能保證她們能一直待著這殼子裏不被其他的游魂趕出去呢?”

徐雲中伸出手來:“那用我作固魂的祭品吧。”

將自己的機緣分出來,先天劍骨給許折英,自此徐雲中再無法憑著根骨拜入劍尊門下,再將萬魔窟逃生所得的異火機緣給師白薇,此後遇到險境她也無法靠異火保自己一命。

玉髓閃閃發亮,輪回過那麽多遍都安然無恙的它居然出現了一道裂痕。

徐雲中呼吸困難,她剛取了根骨出來,幾欲痛到昏厥:“看來我與玉髓的緣分到了盡頭。”

將自己的天命與機緣分出去為許折英和師白薇固魂的剎那,她整個魂魄便變得殘破,再度輪回的可能性就斷了。這次不成,便再無來日。

凜君和瑤姬一左一右攙著她起來:“你這又是何苦。”

徐雲中眼淚流下來:“這是我將她們卷進來的代價。她們本來可以不參與此事,卻為了改我的命而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我不該坐享其成,心安理得地讓她們為了一份情誼而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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