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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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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濫

青棠與虞歧駐守孤月崖。

相較其他魔城,孤月崖麻煩的是殘存的蠱蟲。

提羅一族被趕出孤月崖的時候未來得及將飼養的蠱蟲全部帶走,現在還存活的蠱蟲早已被與魔物伴生的淤泥汙染,毒性比以往更加猛烈。

南歸堡壘的陣法較為完整,比其他地方都安全,只要魔城還有人在,陣法就沒那麽容易被破,虞赤鷺等人遂聽從安排去了那裏。

青棠一腳深一腳淺地在泥濘中前行,她換了樣式簡單便捷的衣裙,那是久居深山的提羅一族的常服,虞歧看著她的背影只覺似曾相識。

他幾乎是看著她長大的,這個妹妹脾氣如此嬌縱,也有他的放任造成。

提羅一族是母系氏族,族長是青棠的母親,虞歧的姨母,正道那些人不知他與青棠其實是表兄妹,他與青棠也未曾提及此事。

他早年覺得孤月崖人跡罕至無聊至極,遂留了一紙書信溜了出去。

出去後有一陣被外頭的燈紅酒綠迷失了雙眼,盡他所能的肆意妄為放浪形骸,那時候還是齊昭魔尊在位,魔域雖稱不上繁華卻也是能自給自足,如果有從正道地界過來的商隊還能買點東西,那時正魔兩道也沒如今這般劍拔弩張,偶爾會有正道偷偷溜進魔域觀賞,也會有魔修偷偷跑去正道地界游玩,只要不惹出禍事兩邊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在孤月崖用不上金銀,到了皇城沒錢吃飯,遂拿身上佩戴的首飾換了錢,獨留一枚象征身份的銀飾貼身藏好,改頭換面過了好一陣花天酒地的奢靡日子,直到有一日錢花光了,被追債的人痛打一頓,這才意識到外界其實也並不好混,表面上看起來欣欣向榮,可陰暗的角落永不消失。

他在底層掙紮了幾年才勉強混出個樣子。提羅一族可謂是受魔氣影響最小的魔修了,魔域充盈的魔氣對入魔的人修煉有益,也同時影響人的神志,讓他們變得嗜血殘暴的同時變得不畏疼痛奮勇殺敵。因而少受魔氣影響的提羅一族看著與正道地盤的凡人無二,加之避世許久,族中後人多少都有些天真爛漫不識人間險惡。

虞歧花了幾年時間融進皇城常駐居民的圈子。他沒什麽本事,看家本領太過顯眼不能流露,於是他重新學起,開始習武,一點一滴把身上屬於提羅一族的印跡掩蓋。

可惜起步太晚,兼之無人教導,他數次試錯後總算是找到了一條安身立命的法子,成為了齊昭魔尊的親衛,被調去駐守邊境。

邊境的日子平淡如水,他每日習武、巡邏,看日出日落,生活枯燥無味,他又萌生了離去的念頭。

只可惜沒等他請辭,魔域就變天了。

春秋鼎盛的齊昭魔尊一朝身死,本該繼位的齊終竹被奪取權力變相軟禁。

魔域的天霎時間就陰冷了下來,此後再無晴日。

驚心動魄的消息一個個傳來,直到聽見孤月崖被接管、提羅一族族長被囚、族長獨女為了換取母親自由被迫委身於荀戩之後,他再也忍不住了,想要跑回去看一眼故土,卻被當時還是小隊長的舜華攔住了。

對方有些探聽消息的門路,他按著他的肩搖頭:“別去送死。”

虞歧的心涼透了。

他意識有些恍惚,看著前方小心翼翼行走的青棠忍不住喊了她一聲:“虞青棠。”

青棠回頭,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幹凈又明亮,像他離開孤月崖的那天,她和幾個要好的兄弟姐妹前來為虞歧送行,那時她的眼睛也是這般亮,這般幹凈。

虞歧不禁有些哽咽。

他喉頭發堵,可是不得不說。

“你有沒有發現,自己與曾經有些不同了。”

青棠面上浮現一絲困惑:“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話到了嘴邊,虞歧卻有些語無倫次,“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我是說……荀戩他有沒有對你做過不利的事?”

青棠有些難堪,在魔宮艱難求生這幾年,她明裏暗裏受到的侮辱並不少,她起先也無法忍受,不得不做心理暗示令自己解脫,最後變成一副麻木不仁的樣子。

她咬著下唇,實在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虞歧嘴唇顫抖,他聲音有些激動:“荀戩他……有沒有對你下蠱?!”

青棠的臉色一瞬間慘白如紙。

“應該……沒有吧?”青棠自己也不確定。

她努力回憶自己與荀戩相識的過往,企圖從模糊的記憶裏找出符合邏輯的發展,可是記憶零零碎碎,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劇情。

她記得與荀戩相遇那日她本來是去采藥的,一腳踏空險些墜落山崖時正好是路過的荀戩救了她,她帶荀戩回了村子……可是為什麽這份記憶會參雜著一絲絲血腥味?為什麽回到村子後就有很多記憶想不起來了?為什麽僅存的記憶裏是荀戩捧著裝了蠱蟲的盒子?再之後呢?為什麽自那之後就斷片了?

青棠只覺氣血上湧,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那血顏色暗紅,看著令人心慌。

虞歧上前兩步去扶她,青棠吐血之後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還越來越差。她又接連著吐出幾口血,血沫裏還有些許內臟的碎末。

虞歧看她不住地擦著溢出口的鮮血,心中懊惱,如果他說得再委婉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然而青棠吐血之後,身體情況迅速變壞了。

虞歧看她面如金紙,知道其中必有問題。

青棠以手錘胸,拳頭錘在胸口的悶疼抵不過五臟六腑都要被絞壞了的疼。

她勉力咽下已堵在喉頭的一口血,只覺頭腦已經許久未曾有過這般清明。

她按著虞歧伸過來的手勉強支撐著自己站起來,可身體的情況遠比她想的要糟糕。

青棠腳步虛浮渾身無力,她稍稍站起來又跌倒在地上,身體的跌落震得她又吐出一口血。

她克制不住地渾身顫抖:“虞歧哥哥,這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如果真如許折英推測那般,荀戩在與魔物達成契約後必然籌備良久,暗中做了一番運作。

按荀戩入職魔尊親衛的時間和他與青棠相遇的時間來看,他是先去了孤月崖救了失足墜崖的青棠。

不論是無意也好,刻意也罷,心地純良又熱情好客的青棠並沒有想到其中有詐,請救命恩人去村中坐坐,以好酒告慰來人數日的風塵與奔波。

那時荀戩謊稱自己在魔域全境流浪,他自落日湖而來,徒步在荒原與沙漠裏走了許久才到孤月崖。

荀戩本就受了傷,救下青棠更是又添了幾道傷口,青棠為他取藥研磨時,他話中有意無意的打探孤月崖情況,又借著養傷在村中住了幾日。待摸透了村人作息和房屋方位的時候,他便趁夜色深沈潛入村中飼養蠱蟲的小樓。

彼時青棠正接到虞歧來信,那時虞歧混得很差,幾次要活不下去了,不得不放下面子朝弟弟妹妹們借錢。

青棠打開自己的首飾奩打算挑一些不起眼的、少了也不會讓大人發覺的給他送去,餘光忽而瞥到窗外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她心中奇怪,孤月崖上只有提羅一族獨居,鄰裏之間相熟,自然是夜不閉戶,晚間起夜也不是沒見過月色下晃動的人影,這般鬼祟著實可疑。

她作為族長獨女,理應肩負起守衛提羅一族安危的責任。

草草收拾了桌上的東西,她悄悄推門出去跟上那道鬼祟的影子。

那人一直走到養蠱的小樓前才停下,門被推開時,月光也穿破烏雲撒了下來。

是荀戩!

青棠震驚不已,她先是有些奇怪荀戩來此處是不是走錯了地方,旋即看見對方合上房門才反應過來對方是來盜竊的!

情況緊急,她顧不上叫來族人,想抓個現成。

青棠推門進去,不料挨了當頭一棒,原來荀戩早發現了青棠尾隨在後,可他沒有下死手,生怕提羅一族記得他的臉然後滿世界通緝他,要殺她也得偽造成意外,而不能死在煉蠱的小樓裏。

荀戩揪著青棠的衣領面色猙獰地問她哪些蠱蟲是有劇毒的,青棠冷笑,她反手拔出發間銀簪狠狠刺進荀戩肩胛。

荀戩吃痛,將人甩在地上。

青棠的頭被打破了,血沿著額頭流下來。她欲吹脖頸間掛著的銀笛,不料荀戩狗急跳墻,隨手拿了一盒蠱蟲種在她身上。

那盒蠱蟲正巧是沒有被改良的迷魂蠱。

迷魂蠱被提羅一族用來馴化兇殘的野獸,將它們改良成為家養物種,從而替主人巡邏、放哨和看家護院。

青棠沒想到這蠱蟲居然居然在人身上也能生效得如此之快。

她挨了一擊後頭暈目眩,身體不受控制,蠱蟲生效的速度對她來說快到不能拔除,她張嘴欲喊,被荀戩強行捂嘴,對方似乎發現了他手裏拿的是個好東西,又順手從旁邊拿了一盒。

是噬心蠱。

青棠面色蒼白,不住地搖著頭。

噬心蠱通常用在罪大惡極的犯人身上,通過人為強制切除他們的惡念來達到無害化,只不過惡念被切除後,人的神志也會遭到影響。

青棠怕極了,她怕自己變成瘋癲的模樣,也覺得被種此蠱實在是屈辱。

然而荀戩沒有半點善心與人性,他強行種下蠱蟲後,似乎是意識到他拿到了好東西,對著失神的青棠下了命令讓她忘記今晚發生的一切,起身欲逃。可偷了兩盒蠱蟲後,一切順利得讓他仍覺得不滿足。

他環顧這間小小的屋子,在僅有幾盒貼了封條的蠱蟲裏拿了同心蠱。

接下來他要去接近齊昭魔尊,從他手裏奪得控制魔域全境的枷鎖,處理了齊昭還有他女兒齊終竹這個麻煩,同心蠱正好派得上用場。

他勾起嘴唇露出一個滿意的笑,正要離開孤月崖,回頭又看見躺在地上雙眼緊閉失去意識的青棠。

他思索片刻,拈起同心蠱,將它種下。

三枚蠱蟲種下,這下,一切都穩妥了。

意識到不對勁後,青棠憑借自我意識沖破了蠱蟲的效力,但隨之而來的後果也是有目共睹。

她本就實力平平,被荀戩操控神志這些年她一直在為對方培育蠱蟲而荒廢修煉,早年種下的這些蠱蟲沒有被及時拔除,積年累月種在體內早與她融為一體。此刻將它們拔除無異於是直接耗幹青棠的壽命。

那些吐出的血沫與內臟的碎屑,正是已經被蠱蟲完全掌控的部分。她的五臟六腑都開始糜爛,青棠痛不欲生,她明明還活著,卻宛如死了。死亡的過程緩慢而痛苦至極。

虞歧看著她不住地吐血,有些手足無措,他想幫青棠止血,可是常年漂泊在外,他早已忘記了提羅一族該如何去救人。

虞歧慌亂又挫敗,用衣袖不停地擦去青棠嘴角的血,魔氣渡進去好似渡了個空,青棠整個人就像漏氣的氣球,吹進去再多氣也無用,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迅速幹癟下去。

“哥哥。”青棠抓住虞歧的袖子,“別費勁了,我必死無疑。”

她出氣都有些困難,口鼻的皮肉融化了似的開始出血,青棠痛得不停顫抖,但她強撐著說下去:“哥你聽我說。荀戩以為有迷魂蠱和噬心蠱能改動我的記憶,同心蠱讓我心生愛慕不可自拔,如此一來便萬事大吉,認為我會憑借區區愛意就對他死心塌地不會有反意,會一直順從他的心意當他的狗。只要蠱蟲不被解除,我就永遠無法將他的秘密說出來。”她冷笑一聲,“他太大意了,以為我什麽都不會說什麽都不會做,把我放在他身邊讓我看著他幹那麽多骯臜事看了那麽多年。”

“他有個弱點。他的頭痛並不單單是當初對大小姐背叛之後的血咒的反噬,還有他與魔物的契約在內。這天下從來就沒有免費的午餐,他與魔物的契約也會反向腐蝕他自己,為了減輕這份痛苦,他做了兩件事,第一件是讓我給他開藥止痛,靠藥物延緩五臟六腑的魔化程度強行維持著人形不變成一灘黑水,第二件則是在毀壞鎮壓陣法之餘把魔修們送給魔物當養料。魔物吞吃的人越多,它們就越強大,得到足夠的養料後,從荀戩那需要的供養也就越少,為此通過契約索求的供奉也就越少,他魔化的速度也就會慢下去。”

青棠已經坐不住了,身體情況已經差到讓她無法坐住。她蜷縮在地上,血順著唇縫流下:“五座魔城的封印實際上是完全破了的,但是魔物至今沒有爬出來是因為雙陣眼還在維持著最後的防線。荀戩不知道他自己作為魔修其實也是鎮壓魔物的一環。”事到如今她居然還能笑出聲來,“我如今才想清楚其中的門道。前輩們確實厲害,居然連後代有人投敵都能想到,還順帶設下這麽一個反制,難怪數萬年以來魔物的們汲汲營營眾多都沒能成功跑出來。”

“別說了!”虞歧攬著她,他流著淚將她軟綿綿的身體打橫抱起,“師白薇是丹修,我帶你回去,她可以救你!”

青棠微不可見地搖頭,她氣息孱弱,聲音微不可聞:“別費勁了哥,我沒救了。白薇她才多大啊,經驗遠不如我豐富,我能斷言自己活不了,她也難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我雖必死無疑,但其他人還可以活下去。”

“你聽好,前輩們做出了雙陣眼反制魔物,但是魔物也留了一手來反制陣法,只不過它們目前還沒意識到自己留下的第二手準備也成了它們的禁錮。如我先前所說,魔宮的陣眼不破是因為荀戩,而另一個陣眼則是天山寒池的齊暄。如今魔域大部分戰力都已經被派去邊境,這搖搖欲墜的封印恐怕撐不了多久了,一旦荀戩死去或是失去人形,那些東西可能會意識到只要把齊暄也除了,就再也沒有東西能擋在他們前面了!你快回去救師白薇和齊暄,陣眼被破就真的攔不住了!”

從暗門沿著樓梯盤旋而下,墻上砌了夜明珠,走道裏雖昏暗,但並非完全不能視物。

囡囡在前方探路,師白薇和齊暄扶著墻緩緩走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總算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半闔的門,地上還有幹涸發黑的血跡和與血跡凝在一起的毛發。

“這裏……就是萬魔窟的入口。”師白薇已經明白了。

從門縫裏可以窺見不斷跳躍的火光,那是巢穴裏不斷湧動的魔物的雙眼。

師白薇屏住呼吸,她此刻頭腦一片空白。

該如何去處理這些東西呢?

她看門兩側的陣法,早就被破開了,可魔物卻沒能跑出來,去魔城駐守當真這般有效嗎?

師白薇心中有幾分疑惑。

她站在大門前不動,看著殘破的陣法想著該如何修補。門上的金印有些不清晰了,但寫了咒文和沒寫處分界線還是看得清的,該挑哪種材料研磨補上缺口才能讓陣法再度生效呢?

齊暄情況卻不太好。

他耳邊老是有些幻聽,那些令人作嘔的低語讓他頭暈眼花。他知道此刻不可大意,也不想讓師白薇擔心,遂一直強撐著沒顯露疲態,可如今幻覺越來越強烈了。

師白薇的紅裙子在他眼裏好似燃燒的火焰,仿佛要一寸寸將人都燒幹凈。

他心中恐慌,伸手去拉,師白薇從沈思裏回過神來,借著珠光看清他臉色差極。

師白薇攙扶他:“你還好嗎?”

齊暄搖頭,他的手像冷硬的鐐銬一樣緊緊攥住師白薇的手腕。

師白薇吃痛,只當他是身體不舒服。齊暄一直未曾在她面前展現過那些陰暗的情緒,他在她面前一直是靦腆的、可憐的,師白薇自然想不到那層面上。

耳邊的幻聽還在不斷誘惑他,齊暄頭昏腦脹,他自從暗門下來,那種粘膩的惡心感就揮之不去。

眼前的一切像要融化一般扭曲,惡念在心中不斷被放大,齊暄頭痛欲裂,被心中翻湧的惡意熏得作嘔,他嘶啞著聲音讓師白薇快跑。

師白薇一楞,旋即反應過來:“是魔物影響了你?!”

齊暄背靠著墻,他心中殺意、愛意與食欲湧動。

他早該知道的。

荀戩不殺他是因為不能殺他。

他是魔物設置的、荀戩意外亡故後契約的接班人。

荀戩與魔物的契約不止一代,也通過血脈印刻在了他身上。

“殺了我。”勉強維持住清明,齊暄忍不住在師白薇面前落淚。

他看著一臉錯愕的師白薇,慘笑著撫上對方的側臉,他不敢用力,掌心輕輕貼上對方臉頰:“殺了我吧,不然我會變成第二個荀戩。”

見師白薇不動,他咬牙,拿起刀就要架上脖子引頸就戮。

師白薇搞不清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是怎麽發生的,她一臉震驚,反手甩了齊暄一巴掌想把對方打清醒,劈手奪過對方手裏的刀:“幹嘛呢你?!你給我清醒一點!你是你,荀戩那垃圾是荀戩那垃圾!你又沒受過他半點好處,自然禍不及子女啊!”

情急之下她打得用力了點,齊暄臉頰當即就紅了起來,還微微有點腫。臉上火辣辣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呲牙,痛感反倒將幻聽和幻覺驅散不少。

師白薇知道自己下手有點重,有些心虛:“那什麽,你別被魔物影響了。”

齊暄想跟她解釋自己活下來的危害性,如果他不死,他就會成為代替荀戩替魔物布下災禍的人選,這份詛咒還會隨著血脈子子孫孫無窮傳遞。

耳畔卻傳來一處碎裂的聲音。

師白薇與齊暄齊齊朝著聲源看去,一些細小的觸手匯聚成細流,從半闔的門縫中鉆出來。

二人有一瞬間楞神,旋即明白過來。

——陣法已經失效了!

師白薇二話不說拉起齊暄就跑:“先撤!”

囡囡緊隨其後,它似乎感知到了情況緊急,跑了兩步迎風而長,很快變成一頭兩米高的龐然大物。

它在暗道裏顯得有些束手束腳,過道太小它趴不下來,只得叼起師白薇的後衣領,仰頭一甩,將師白薇和齊暄甩上後背,四爪刨著樓梯飛速朝著出口沖出去!

荀戩躲過了劍尊的致命一擊,他逃得快,沒讓正道抓住他的尾巴。

和許折英的廝殺讓他身上多了許多個口子,混濁的黑血流了出來。

他試圖堵住傷口,卻全然無用,劇痛令他憤怒又恐懼。

在他的計劃裏,他原本是想讓頂著師白薇臉的青棠招搖過市,再放正道的探子進來讓他們看見用著師白薇的臉的青棠站在人群裏對他們見死不救,繼而把消息帶回正道引起他們內部互相猜忌,持續內耗,再由內鬼挑動紛爭,最後他發動蠱蟲讓他們互相攻訐,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只是這一切打算最後都竹籃打水一場空。

正道有沒有內亂他不太清楚,可就眼前出師不利這點看來,他的計劃泡湯了。

耳畔魔物的低語令他不快,他躲在洞穴裏,質問魔物為什麽不給予他力量?為什麽他居然還殺不掉一個小丫頭片子?!

他癲狂的模樣讓魔物都忍不住咋舌。

“不中用了。”

“廢物。”

“白費力氣。”

魔物們竊竊私語。

它們的交談落到荀戩耳朵裏是那樣刺耳,他惱怒不已:“我已經竭盡全力去為你們辦事了!你們為什麽不給我力量?!”

有聲音笑嘻嘻地說:“力量上限受限於本身資質,你已經達到極限了。”

“可惜。”

“資質平平。”

“上限太低。”

荀戩目眥欲裂,他最恨這些話了。

以前也有人這麽說過,他把他們都殺了,可現在力量的來源也看不起他。

他恨得咬牙切齒,卻只能低聲下氣地求它們:“我還可以做得更好!不要……不要拋棄我……”

魔物們竊竊私語起來,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好吧,好吧,那就再加一個契約。”

荀戩徹底化為一灘黑水,如《松山雲霧錄》中化為一灘粘稠黑液的荀戩一般再無人形。

與此同時,失去了人形的荀戩不再被算作魔修,他的修為帶來的鎮壓效果驟然消失,陣法碎裂,魔物沿著陣法的漏洞爬出。

這世間阻攔它們的東西又少一個。

囡囡躥上高空,四爪刨著雲和風,師白薇垂首看著魔宮,整座宮殿都在搖晃。魔物爬出的速度目前還不快,但隨著陣法漏洞越來越大,此後魔物泛濫的速度不可估量,皇城還有老弱病殘未撤離,師白薇心急如焚,恰巧虞歧撥通水鏡。

“去天山寒池!”他開口便是這一句,“魔宮的陣法想必是破了,現在還剩下天山寒池這一個陣眼,帶著其餘的人去避難!如果救不了所有人,你們兩個必須要活著!”

他那邊聲音嘈雜,師白薇想問他們情況如何,卻聽到一陣陣爆炸的聲音。

水鏡那邊一片狼藉,他雖炸死了孤月崖殘存的蠱蟲,卻沒有聽從青棠遺願返回皇城,反而是在與裂縫中爬出的魔物以命相博。他撥通水鏡等了許久,師白薇在地道裏收不到通訊,好在他在臨死前等到了機會,能把消息傳過去。

虞歧的聲音遠遠傳來,他已是強弩之末,拖著斷腿與千瘡百孔的殘軀看著漫天蓋地襲來的怪物,他隱隱有些後悔,如果當初他沒有離家出走,能留在孤月崖,是不是就能看出荀戩狼子野心,便能阻止一切發生了?

只可惜這世間沒有如果,虞歧咳了兩聲:“不用掛心我們,我怕是要和孤月崖這些東西同歸於盡了。”他笑了一下,“我害死了那麽多同胞,實在是無顏下去見他們,這就當我做出的微不足道的贖罪吧。”

虞歧抱著必死之心師白薇已知曉。二人隔著千山萬水她勸不動,只是她想問,青棠呢?為什麽你用著她的水鏡說話?怎麽沒聽見她的聲音?

只聽對面一聲脆響,水鏡聯通切斷,再撥過去鏡面只剩漣漪。

師白薇心中發涼,她意識到對方大抵是兇多吉少了。

腳下魔宮的晃動不斷增大,她沒有時間去哭,背後還有個受魔物影響已經氣息奄奄的齊暄,師白薇擦去眼淚,一拽囡囡的後頸毛:“走,我們去救人!”

皇城滯留的人數竟然破了百。

師白薇沒想到小小的皇城居然能夠藏下這麽多人。他們大多數是病患、老人及孩童,各個形銷骨立,像是還有呼吸的骷髏架子。

荀戩的統治比他們看到的還要糟糕。

在魔域最繁華的皇城,卻有不少餓死的、病死的魔修。

師白薇看著草席上半死不活的人,心中震顫。

她從歷史書上有聽過饑荒,有聽過瘟疫,有天災,也有人禍。生活在富足的家庭和和平的世界的師白薇覺得書上的一切都很陌生和遙遠。那些被簡單的話語和輕飄飄的數字記錄的人命,在讀者翻過幾頁後,那些黑暗和痛苦的過往就被人拋之腦後,可如今殘酷的現實不加粉飾的展露在她面前,她先是被駭人的慘狀驚得想吐,隨後才忍不住落淚。

她伸出手握住那一雙雙枯瘦幹癟還散發著臭味的手,想將他們拉起來,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天山寒池能庇佑的人數太少了,那些年長者聽到那間小屋有多大後紛紛搖頭,將自家年幼的孩子推出去。

“我們會幫你們攔一會魔物的。”他們消瘦的臉上露出微笑,幹涸的嘴唇上還留著道道血口子,明明將命豁出去的是他們,對方卻不停地道謝,“麻煩您了,夫人,麻煩您救救這些孩子!”

她跑了許多趟,將十幾個孩子送進天山寒池的小木屋裏。

每次從天山寒池下來,便能看見被逐漸吞沒的皇城以及孱弱但仍在殊死抵抗的魔修。

她逃生的途徑被逐一堵死,最後被沿著街道流遍所有路徑的魔物困在天山寒池這個尚為安全的地方不得進出。

十幾個惶恐的孩子擠在小屋裏,室外風雪不停,寒風咆哮好似對這命運不甘的控訴。

師白薇胸中悲切又憤怒,怒火灼燒著她的內心,她氣得渾身發燙,看著堵在小屋外圍那一圈虎視眈眈的魔物雙目泛紅。

它們眼饞齊暄,是打定主意要把人吃掉的。

火燒了起來。

它來得那樣突兀。

憑空而迅速地燒灼師白薇眼前那一塊湧動的魔物。

師白薇一楞,那燃燒的火苗抖了一下,她擡手,火苗也跟著飛舞。

她眼睛亮了起來,將手一擡,火苗立刻朝上躥了幾寸。

她興奮地回頭對齊暄說:“或許我們可以破局!”

齊暄臉色蒼白,露出一個淡淡的、勉強的笑。

“你這樣會把自己耗幹的。”

師白薇臉上笑容淡了點,但眼神依舊堅毅:“我別無選擇。”

魔物爬出了萬魔窟,它們在魔域境內橫行霸道,只花費一天的時間就爬到了邊境。

許折英仍昏迷不醒,這次不論餵了什麽藥她都絲毫沒有轉醒的跡象。

劍尊身體已不太好,閻蘿問幾副解藥讓他吃下去情況也不見好轉。

徐雲中已半個月沒有合眼了,她眼下一圈烏青,眼中滿是血絲,段守一讓她暫且休息一會,徐雲中搖頭。

她與段守一都是自轉移了周圍的民眾後就及時跟著大部隊趕來,期間沒有休息過半分,鐵打的人也架不住這麽熬,但她硬是抗下來了。

魔物太多了,兇狠強悍遠超他們所料。他們在邊境守了幾天,只可惜邊境沒有守住,損耗的人員卻不少,最後只能帶著一堆魔修俘虜一退再退。

魔物們很聰明,它們並非是沒有靈智的東西,反而聰明之餘還會團結協作配合默契,全然沒有人類所有的剛愎自用和自命不凡,硬生生將正道殺得丟盔棄甲。

它們聯合,親密無間,配合打得極好,而且善於鉆人的空子。

被俘魔修先是翹著二郎腿看熱鬧,最後發現魔物居然不分敵我進行攻擊,這才慌了神,拿起武器一起反擊。

正道與魔域的邊界線極長,哪怕地勢崎嶇也無法阻礙魔物遍布整座大陸的步伐。

前線抗擊的人手損耗過大,一個不註意就將些許魔物放進了內陸,攪得大家腹背受敵,非但沒能將敵人堵在前線,反而讓後方的人員也跟著受罪。

血戰幾天,實在是撐不住了。

有人說:“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得找到源頭才行。”

便有人回:“源頭在魔域,你進得去嗎?”

眾人沈默了。

一片寂靜裏,徐雲中怯生生站出來:“我可以去。”

有人驚詫地看向她:“你不要命啦!”

徐雲中看著依舊昏迷的許折英,對方身體上的傷好了,卻遲遲不曾醒來,必定是在與荀戩交手時出了什麽岔子,她得想辦法讓她醒過來。為今之計就是深入敵營一探究竟。

徐雲中深吸一口氣,她堅定道:“我確定,我要去魔域一趟。”

薛妙琴正趁能喘口氣的空暇調試琴弦,爭取一發琴音能夠多殺幾只魔物,聞言也忍不住擡頭看向自家徒兒。

徐雲中有幾分緊張,她是有些自作主張了,如今的局勢,反而是跟隨大部隊生存概率比較高,單打獨鬥無疑是死路一條。

可是她不得不去,昨天失聯許久的祝枝歌等人撥來的通訊,她們本來就要跨過邊境線與眾人匯合了,不料魔物泛濫生生堵住去路。她們幾經周折血戰許久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暫時藏身的地方,這地方是一條天塹溝。

別的天塹溝都不住地往外冒魔物,唯有它,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甚至還能藏人。

段守一一眼便看出來了:“那是師妹進入黃沙丘前墜崖的那條天塹溝。”

徐雲中心中微動,她是知道許折英墜崖誤入魔域之事的,這天塹溝實在是太過可疑了,簡直是在故意引人前去,但是徐雲中沒有辦法,留在原地已是死局,闖一闖或許還能掙得一絲生機!

萬籟俱寂,眾人都看著徐雲中,仿佛她在說什麽天方夜譚。

段守一站出來:“弟子願陪同徐師妹前往。”

竊竊私語的聲音多起來。

“他們瘋啦?”

“蒼穹派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不正常。”

“這不是很顯而易見嗎?段守一是許折英的師兄,徐雲中又與許折英交好,物以類聚,瘋子自然和瘋子一塊玩了。”

見薛妙琴沒有反應,徐雲中擡手行禮:“弟子願前往魔域一探源頭!”她聲音堅定,音色雖溫柔,語氣卻不容置喙。

薛妙琴嘆了口氣:“去吧。”

徐雲中眉頭舒展開來,分明是十成十的危險事,她卻高興得很:“多謝師尊!”

她扭頭對閻蘿問道:“閻師姐,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折英就拜托你照顧了!”

閻蘿問點頭:“你放心。”她將腰間的丹藥盡數拿出塞進徐雲中乾坤袋,“你自己多保重。”

眼見徐雲中得了首肯,段守一也不甘示弱,朝著劍尊作揖:“弟子願一同前往。”

劍尊定定看了他一會,知道留不住,最後無奈嘆氣:“去吧。這一路上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她。”

段守一行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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