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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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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風

姬西桃從口袋裏摸出幾把車鑰匙。她們運氣很好,一輛小轎車很快亮了燈,她們便坐了進去。

姬西桃脫外衣的空擋,菟耳在副駕找了一圈,終於找到一包紙巾。手臂上的傷口不斷滴著血,她索性用那些寫了一堆治愈符,然後全糊到姬西桃身上。

她腹部的傷口很深,治愈符一時半會兒也起不了什麽效果。姬西桃又吞下一管藥丸,拍拍菟耳的腦袋。她伸出手,□□掛墜躺在她手心,幹幹凈凈,沒有一絲血跡。

菟耳擡起眼睛看她,姬西桃笑了笑,鄭重其事將項鏈給菟耳戴好,然後輕輕在她唇上印上一吻。

她笑道:“你去後面。外面肯定被包圍了,我們直接闖出去。”

頓了頓,又說:“待會兒吃什麽?”

菟耳的眼淚這時候才掉下來,她說:“喝粥。”

“好。”姬西桃這樣說著,發動了車子。

太陽出來後一切才開始有了溫度,很難說冬季的風能暖和到什麽程度,但今天迎面吹來的就是溫和柔軟的。

六點多的太陽還只冒了個小頭,漫天雲彩被照成紅彤彤的一片,夜晚的紫色還未全部褪去,朝霞鋪陳在玻璃高樓的後面,而無數鋥亮的玻璃此時霧蒙蒙地映著色彩斑斕的冬季早晨的雲。

菟耳伸出手,看見一片橙紅的光落在她傷痕累累的手心,那些沒能擦幹凈的血跡變得模糊。朝霞像是一塊輕柔羅布,覆蓋了過去所有的痕跡。

路上沒什麽車。

甩去追擊的車輛後,她們去姬西桃之前住的旅館取了東西,然後姬西桃開著車拐入小路,直接離開了東洲。

“我們要去哪兒?”菟耳問。

“我也不知道。”姬西桃打開車載電臺,跳過晨間新聞,在音樂電臺停下,她打開窗,讓山路邊的空氣吹入車內,“去靈灣區?”

窗外景色飛速略過,菟耳不知道她們將前往何方。她沈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能停一下嗎?”

姬西桃沒問什麽,她往前開了一段路,把車開進滿是枯枝落葉的山林,才從前座縫隙中回頭,“怎麽了?”

菟耳說:“能到後面嗎?”

姬西桃依言從駕駛座下來,然後鉆進並不寬敞的後座。

菟耳拿出幾張治愈符,說:“我幫你換一下吧。”

對方滿不在乎掀起衣服,露出已經凝血的腹部傷口,“好多了,你看,沒事。給你的那瓶藥是我從珊瑚沙順來的,可以快速補充靈力,比我們自己慢慢修覆快的多。”

菟耳還是倔強地給她換上了新的治愈符,紙巾緊貼傷口,仍被染上淡淡血跡。她順勢環抱住姬西桃的腰,將腦袋靠到了對方胸前。

有力的心跳傳入她的耳朵。半晌,她感覺姬西桃也慢慢將她抱住。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衣物香薰的味道,熟悉的手臂環抱的力度。

“西桃……為什麽是你出現呢?”菟耳把自己的眼淚蹭到對方衣服裏,喃喃道。

姬西桃的動作僵了一下,她慢慢放開菟耳,小心翼翼道:“酒誄的假死不是你策劃的嗎?人偶身上的障眼法不是你做的嗎?我來接你出去,只要我們假死,一切就都解決了,不是嗎?”

此時菟耳才不管什麽酒誄,她黯然道:“我的代號是離朱。而離朱……是我師娘。我聯系過常冬族三小姐,她說師娘沒有死。所以……”

“所以你還要去找那個師兄,和師父?”姬西桃的尾音帶上一絲顫抖,“你是在等他們來救你?”

“對不起,那是我必須要去做的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救師娘的辦法,我怎麽可能……”菟耳別開眼睛,幾乎是咬著牙說,“我怎麽可能不去救她。”

姬西桃冷笑一聲,“對,你去救她,堂堂神獸,靠隨時會被師兄師姐和師父殺死的你去救她。你從來就沒有看過我,菟耳。”

“不是的,我、我原本是打算做完這一切再去找你的,可是,我沒想到你會找到我。”菟耳著急地辯解,她的心幾乎揪成一團。

“我不讓你去。尤其是去見那個上次差點殺了你的青檀。”姬西桃的表情和她的語氣一樣冷了下來,“我已經殺了公孫,我們甚至可以不用假死不用聯系言漆,就可以遠走高飛。跟我走吧菟耳,你不是一直想過普通的生活嗎?

“現在這個機會就在眼前,只要你忘掉他們,我們就能自由——永遠自由了。”

菟耳承認“自由”這個詞實在是太有吸引力。在過去她無數次想過自由,刻意忘記,或者死去。

但她做不到。

更何況,她已經走到了今天,明明盡頭就在眼前,她怎麽可能放棄?

菟耳什麽都沒說,只是垂下了頭。

車窗外冬季風在呼嘯。

樹枝搖晃著,地面幹燥的枯黃樹葉被卷起,一下一下敲在車身和車窗上,撞擊地粉身碎骨。

姬西桃比誰都明白菟耳的意思,她用最後一絲理智遏制自己的憤怒,她說:“就算你知道自己會死,你也一定要去嗎?”

菟耳握緊自己的手,卻避開姬西桃的目光,“我不怕死,只要救下師娘,一切就都會回去……”

回去?回到從前?

她做了那麽多,菟耳卻只想回到從前?

她救下了菟耳,幫她種上了新的靈核,忍下了她的隱瞞、欺騙和利用,許諾她可以不做任務,甚至許諾她一個普通的、她希望過的日子,可菟耳依舊不屬於她,甚至——不需要她。

她明明努力了。

憑什麽。

憑什麽。

姬西桃深吸一口氣,她轉過身不看菟耳。許多想法瞬間湧入她的腦海——囚禁她?餵她喝下情蠱?將她變成木訥的陪伴人偶?——還是,放手?

不,一定有在這之間的辦法。她不想菟耳變成小白鼠二號那樣百依百順的傻子,也不想她義無反顧丟下自己去尋她的前程。

“我陪你去。”姬西桃幾乎是在咬著牙說,“我陪你去找你師父。”

菟耳堅定地搖頭,“現在這樣的情況,我們分開最保險。珊瑚沙那肯定已經把我們列入追殺名單了,但我才是他們必須找到的。如果我跑出去洩露了他們做人體實驗,整個公司都要完蛋。所以,我必須盡快去北鹽區躲著。”

有理有據,即使到如此,她也能冷靜地分析完所有。

姬西桃看到菟耳的眼睛。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菟耳既不是被剪下的終將腐爛的虞美人,也不是開在腐爛屍骨中吸食別人養分存活的白罌粟。

就像高山的花只為自己開,鳥類的眼睛是註視著天空的,她們生出絢麗的羽毛,不是為了在籠中供人觀賞。

即使她為菟耳餵下劇毒的情蠱,即使她宣誓了自己對她的占有和控制的權力,即使她去乞求,即使對方說“我愛你”。

“我愛你”。

姬西桃從不相信這句話,她甚至也不相信自己會愛上菟耳。

母親,當時父親離開時,你也是這樣的感覺嗎?放她走,也是我的宿命嗎?

巨大的疲憊忽然襲擊了姬西桃。

是從哪兒開始的呢?隱隱作痛的傷口?越用越少的蠱種?或者只是指縫永遠洗不幹凈的血跡?

姬西桃沈默了好久,終於笑出來,視野卻同時模糊了,“也對,跟著我沒有好結果。”

她終於接受自己就是在乞求,“菟耳,求求你留在我身邊……我不想你去……”

菟耳擡起手擦去姬西桃的眼淚,慌張地拼命搖頭,“不是的,不是。我……這是最後一件事,西桃。等我救出師娘——如果她真的還活著。我想救她。”

她斷斷續續地解釋,說話磕磕巴巴,“有有很多事,關於我以前的事,我一下子說不清。西桃,我會回來找你的。有言漆,那個常冬族三小姐在,我肯定沒事的!西桃,能不能相信我,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信任,多麽陌生的詞匯。

她們的相識起於謊言,甚至於她們自己就是由一個又一個謊言堆砌而成。

如果菟耳真的救活了她師娘,或許她會重新回到原來的日子。這才是她希望的吧。

但無論相不相信菟耳的承諾,姬西桃都知道,從她將情蠱沖進下水道的那一刻起,她就下不了手了。

她希望愛上的是一個鮮活的人,而愛上她的代價就是讓她離開。

姬西桃忽然覺得外面的狂風瞬間停息,只剩金色的樹葉碎末緩慢降落。

她直起身,半天才理順了自己的呼吸,道:“去吧,我陪你去北鹽區。你去找言漆救你的師娘。我知道你師兄師姐在東洲,但現在東洲對你對我都太危險。等你找到言漆,我就會去烏蘭區躲一陣。我會去找正常的工作,做一個正常的普通的人。”

“這是你的選擇,也是我的。菟耳,一旦我們做出了這個決定,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她感覺自己視線模糊了,於是在那一顆眼淚掉下來前,她擠出一點笑來:“菟耳,我會在那裏等你。”

“要活著回來找我。”

菟耳捧住她的臉吻上來,濕熱的眼淚將她們粘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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