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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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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

在上次錯過電話後,梅枝給海芋發了消息,問她寒假回不回廈門,什麽時候有時間見一面。

海芋回覆:「你不是說今年不回廈門了嗎?」

梅枝:「可是我家裏人都在這邊,只能在這裏過年啊……你什麽時候回老家?一起出去玩。」

海芋思索後回覆:「兩周內吧。」

她翻完聊天記錄,指尖劃去另一個頁面。帖子上,四個黑體字異常醒目:誓言環節。

——對渣男許下海誓山盟的承諾,之後再翻臉背棄誓言,無疑會給對方造成強烈打擊,讓他在灰心挫敗中反思自己的過錯,反省曾對每個女孩造成的傷害。

-

夜裏,快艇在海上放慢速度,最後停了下來。

慘白的燈垂在船舷外,隨船身搖晃,一束束白光穿透深藍色海水。

魚竿抖一下,壓彎了,周邊頓時傳出騷動聲。

“噓,大魚——”

負責打漁的工作人員站在圍欄內,雙腳緊抵甲板,上身後傾,幾人合力才將魚竿拔出水面,嘩啦嘩啦!水花四濺,一條又肥又長的魚沖出來,撲騰掙紮。

那魚身比得上半個成人高,海芋叫不出名字,但從驚呼聲中可知珍貴少見。

接下來,廚師開始在露天甲板的島臺上忙碌,為一眾客人制作今晚最新鮮的海洋美食。

桌上放置各類紅酒香檳,酒杯在亮黃燈光下亮晶晶,眾人皆圍坐在沙發上談笑。

氣氛如此好,海芋卻沒什麽興趣。她坐在蔚川旁邊,捧著果汁默默喝,發呆瞧著周邊一圈人。

今晚出海聚餐的都是些商業人士,雖然穿著熱帶風情的休閑襯衫、熱褲,但一看就都是大老板,普遍三十來歲。這裏面海芋只認識時澗一人。

她跟誰都沒有可聊的話題,無法加入談天,於是,吃完海鮮大餐後就獨自到船尾去待著了。

快艇已回到近岸地方,船速幾近停滯。遠處正在放大片煙花。自元旦後,這海邊夜裏就常常有度假游客放煙火。

眾人在裏面圍觀釣魚高手花式切海鮮,加上音響音樂太吵,煙火又“砰砰”響,根本沒人註意到,外面拍攝煙花的女孩掉入了海裏。

“咚——嘩嘩——”

海芋探身到船舷外,一個不小心栽入水裏,手機甩飛後安全墜在甲板上,人卻砸入黑漆漆的水中。

咕嚕咕嚕,一瞬間,鹹鹹的海水撞了她一臉,猛地灌入耳鼻。

“唔……”

人在水裏“撲騰”掙紮,剛調整過來,正要劃出海面,只聽得旁邊砸下一陣水花聲,兩秒後,腰肢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撈住,托出了海面。

海芋吐了一大口水出來。

她費力睜眼,但睫毛上的水都流入了眼中。

煙花亮閃閃的,照著周邊海水,有點刺眼。她感覺到雙手環掛在一個人身上,摸到的肩胛骨、胸膛並沒有衣料阻隔,而是實實在在的寬厚肌體,由於施力而漲大、緊繃。

一只手掌替她抹去了臉上水珠。

她的視野漸漸清晰,看見了煙火明滅間若隱若現的臉。

頭發濕漉漉的,海水從額前淌下,在英俊的臉上折射出潔凈的光痕。

對方聲音有點冷:“有這麽口渴?海水很好喝?”

她緩過來,明白了剛才是怎麽一回事,隨意擺了擺手:“哦我剛才只是不小心掉下來了,沒事啦!我會游泳的,再說這快艇才幾米高而已……”

蔚川側身,擡頭,對撲在船舷邊往下探看的時澗示意沒事,然後托著她往岸上游去。

海芋穿著衣裙,游泳十分不便,而蔚川是脫了上衣和鞋子跳下來的,在水裏很自如。

兩人很快就到了近岸,海水只及人腰部,他松開了她,站直身。

全程海芋察覺到低氣壓,於是兀自拍拍胸口喘氣,故作一副好笑的樣子嘆道:“天啊,剛才就好像死過一次!沒人能有我這種體驗吧?蔚川,你不覺得這有意思嗎?沒死,但還體驗到了一回差點淹死的感覺,嘶——”

她盡力把語氣變得輕快明朗。

但是手腕發疼。

男人手掌明顯比她寬大,輕松扣住她的手腕,稍用力。

那是有一定運動量的人才有的手臂,青筋在正常情況下也比較明顯。

他冷著臉,暗光下眼神不明:“你覺得很有意思?”

海芋對這教導式的反問句感到不滿,緩緩皺起了眉:“……是啊,你有意見嗎?哦!上次潛水也是,對不對?”

蔚川語速平穩:“去年我們第二次見面那晚,你心情不好一個人跑去海裏面,還記得?你一直以來就是這樣,無所顧忌隨心所欲做不安全的事……”

“那是我的自由!”

“那是沒人管你。”

這男人的語氣平時總是平靜而沒什麽情緒的,因此,只要語調變冷一點,海芋就能明顯察覺到。她不喜歡他這樣說話。

於是她瞪著眼,用力甩開他的手:“我就是沒人管啊!我阿媽從來都不管我這些的,我也沒有阿爸……”

煙花放完了,世界歸於寂靜,此時才顯出月色的清寂。

女孩轉身就要大踏步上岸,但從船上摔下來後手腳無力,“撲通”,一個不註意又栽進水裏——還是整張臉朝下那樣。

她“咳咳”嗆了幾口水。

衣領被人抓著,扯了起來。接著,大腿背後橫來一股力量,挑起她,直接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帶出一身水珠。

月光在海上碎成悠長光帶,像是一條堤壩,延伸至天際。

海芋在他懷裏咳著,沿著這條堤壩上了岸。

纖細小腿,垂掛在粗實的雙臂外,滴蕩著水珠,還比不上繃起了肌肉的手臂粗,對比莫名顯得可憐。

蔚川將人抱向沙灘,在海水只能淹沒腳踝的地方停下,放她下來。

海芋不想搭理他——

卻見他轉身彎下腰,一只手伸進波光粼粼的冗長月輝裏,撈起一把盛滿月光的海水。

她不禁歪頭去,小聲疑問:“你要幹什麽?”

他頭也不擡:“哄你。”

“……”

海芋抱臂,冷冰冰地笑了:“哄我?蔚先生,你現在兩手空空,又沒辦法再像變魔術那樣變出花來,怎麽哄?只是花言巧語喔?那我也會……”

男人走回來,拉起她的左手,將手裏握住的海水放進她掌心。

“這是送你的。”

“?”

海芋怔住,看看攏起的掌心,又看看他,露出費解表情:“什麽啊,哪有人送東西是送一把海水的?手根本握不住啦!你是小朋友哦?真是幼稚……”

連海芋都嫌棄的幼稚,那就是真的幼稚了。

“你記住它,它就永遠在你手裏了。以後,你隨時可以用它來向我提一個心願。”

海芋楞楞地低頭,看著手中大自然原味的海水——毫無泳池裏刺鼻消毒水味的鹹水,它曾經是雨。

這一捧水,從指縫中無可挽回地流失淌落,她仰臉看向他。

蔚川正垂眸瞧著她,目光生硬地從半透明的裙子往上移,眼瞳如夜幕漆黑,語氣自信沈著:“只要不是那種絕對無法辦到的事,你都可以試著提。”

呵,他這話說得圓滑呢!海芋想,那她以後提出想要一顆天上的星星,他就可以理所當然拒絕了?因為只要他說“這怎麽可能辦到”,那她就不能無理取鬧,只得許個普通的心願,草草了事咯。

當然,他這麽說倒也實在,畢竟就算他是天文學家,也不可能真的送給她一顆星星呀。

“這算是禮物嗎?你……你為什麽要送給我這個?”女孩握緊手心,在海水徹底流逝的瞬間,收下了。

語氣很是困惑。

對方聽到這問題,眼中顯出一種“可笑”的意味,仿佛聽了一句廢話,轉身上岸,敷衍答一句:“那肯定是因為恨你吧。”

海芋:“……”

-

近日,三亞迎來一陣寒意。

轉眼海芋就穿上毛衣了,在這短暫降溫的幾天時間裏,她乘船去了西沙群島玩。

她看到了虎鯨、海豚,也看到了國內最美的海域。

海水從寶石藍到湛藍,再到淺綠,過渡到鵝黃色,蕩漾在腳下,美得簡直不可思議。

其實暑期那時候她就想來了,平時總是在朋友圈看到做西沙旅游的人發視頻包船游玩,已經眼饞很久。

蔚川因為身份原因,西沙群島是不能去的,正好又有工作忙,便叫了一位秘書陪她去。她感覺自己在他那裏已經沒有“信任度”可言了,她就像是個非常不靠譜的女孩。

但她還是暗暗得意,以上至少說明,渣男徹底對她上心了,很好。

“大家註意不要亂扔垃圾。”下了船,相關負責人員反覆強調。

海芋乘橡皮艇上島,每次一踏上那些綠寶石般星羅棋布的小島,就快活得要飛起來了似的。

島上遍布羊角樹、椰子樹,不僅植被濃密,作為很少人拜訪的國防重地,這裏還有著真正的玻璃海。果凍一樣透明的、膠質般的綠水,人站在邊上,僅憑肉眼就可看清水中各類海洋生物。

海芋彎腰,撿起一把沙子。

白色沙礫在高溫下很燙手,遠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美好,她趕快松了手。漂亮的東西常常是危險的。

世上沙灘有很多種,西沙的生物沙灘無疑是最美的一種,由於沙礫來自珊瑚貝殼等碎屑,經歷上萬年風化堆積而成,碳酸鈣成分呈現出了極白的顏色。

此時此刻,她站在白沙灘上,感覺自己被最真、最純的世界包圍。

可是很遺憾,為什麽她卻在這樣的仙境裏想著渣男,糾結他曾是如何傷害別的女孩的心,轉眼又把她當作下一個目標的。

“滴——啪嗒嗒——”

她撈起一把海水,想到了那夜蔚川送的那一捧海水。

國土的邊境,可以蔓延至這麽遠,如同一個人許諾的嗓音回響在耳畔。

誰敢送出這種禮物呢?

反正她不敢,對一個人拋出一個未知的心願條件,不確定上限在哪裏。

難道,渣男在情場放蕩得累了,這一次……打算回頭認真來過?

有這個可能嗎?會嗎?

想到這裏,她頓感呼吸、脈搏、心跳的節奏變亂。

-

西沙回來後,所有海景黯然失色。難得陰雨的一個下午,海芋獨自待在室內,接了一通電話。

電話來自梅枝。

“阿芋!前任找我覆合了!”

開頭就來這麽驚天動地的一句,海芋頓時在沙發上坐直,懵了。

蔚川也太厲害了吧?這邊跟她談得火熱,還能同時對前女友再起歹心?她剛猜測這男人是“一個階段只對一個獵物發力”的非傳統型海王,原來,只是看似1V1,實則暗放多張漁網啊。

屋檐外的雨水劈裏啪啦。海芋走到門邊,站在臺階上,嗅到空氣裏鹹濕的潮氣與海苔的清鮮,感覺氣溫降得明顯。

她心下很亂:“那……你該不會心軟就答應了吧?”

“怎麽可能!”

清亮女聲從電話那頭清晰傳來:“當初分手的事其實有誤會……他的確是海王,但他並沒有中途劈腿。我才搞清楚,跟他回酒店的女孩是喝醉酒的外甥女……昨天他聯系我說,如果我願意回到他身邊,他就跟身邊所有異性斷掉聯系。”

昨天?

海芋回想一下,蔚川至今還在外地開會,是昨天嗎……

她試問:“為什麽拒絕覆合啊?”

梅枝立即尖著嗓子叫道:“當然拒絕啦!他就算沒劈腿,也承認了自己有海王特質,承認了手機聯系人裏面的確有很多女孩這件事……這種人哦,本性難改,到處沾花惹草,我可受不了!”

暴雨後,請來做打掃工作的工人們正在清掃泳池裏的落葉,動靜很大。

臺階下,泳池的水都抽空了,白色瓷磚沾滿泥土與枯黃的棕櫚葉,看起來非常臟。海芋感覺,此刻自己的腦子就跟泳池一樣被抽空了。

她先是松一口氣,再恍惚而生硬地接話道:“這樣啊。當初我一聽他的名字就覺得預感不好,你想啊,蔚川蔚川,蔚藍的海、百川歸海……想到的是不是都是海?這就是海王的名字!”

她都忘了自己名字裏有個海字了。

那頭稍頓,語氣疑惑:“……什麽川?你在說什麽啊?”

海芋走下臺階,發覺天空還在飄細雨,很快就沾濕了睫毛與發絲。

“說你的前任啊。呃,等等,你之前哭得那麽傷心,天天失眠,該不會現在已經把人家名字忘了吧!”

“誒?我沒忘啊,我簡直討厭死蔚燦天了!”

說話間,旁邊陡然傳來“轟”一聲,並接連響起重物倒地的一串動靜。這聲響非同尋常,嚇了海芋一跳。

“等等,我等下回你電話。”她馬上循聲繞過拐角,只見漂亮的度假式茅草大傘棚倒在草坪上,砸倒兩張躺椅與一張圓桌。

原來是修葺灌木叢的工人不小心弄倒了,此刻他們正忙著恢覆原狀。

海芋看傘棚被扶起後,迅速走上臺階,進屋回了電話。

電話被掛斷。

通知欄彈出一則消息:等等,有事。

這一來一回的耽擱,讓海芋愈發不安。她回想著剛才的話,預感不祥。

天色陰冷,下午的別墅大廳昏暗而潮濕。她現在什麽別的事也幹下去了,只能在落地窗邊踱步,緩解迷亂的心緒。

窗外,乳白色拱形門下,放置有一排花盆,裏面生長著各種形態的仙人掌,最高的能伸展到二樓露臺。仙人掌經歷暴雨,根處漲滿了水,工人們又過來處理仙人掌了。

海芋一看那些人粗魯的動作就很擔心。

電話回撥來的時候,她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聲線不太穩定:“餵?”

“剛才說到哪裏啦?哦,阿芋你是不是搞錯了啊,我這前任是X航機長啊,我沒跟你說過嗎?他叫蔚燦天。”

話音剛落,一株兩米仙人掌在被移動時倒塌了,狠狠紮在草地上。

叫人看著都心疼鮮嫩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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