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芋·棕櫚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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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海芋·棕櫚樹
盡管窗外風雨交加，室內仍然突兀地靜了兩秒。
一雙影子斜投在地板上，扯得很長，隔著兩米距離。
“啊不用，我還是馬上趕回去吧。”海芋側頭看了看夜幕，“你有傘嗎？”
“這種大風，你是撐不開傘的。”蔚川將手機屏幕翻過來，對向她，“三分鐘前，碼頭已經停航。”
海芋看一眼那上面的新聞，猶豫道：“那……那我還是回公寓吧。”
雖然她已經從校外公寓搬出來，但阿芒還住在那邊。她今晚可以過去住，只是路程有點遠而已。
“好像不太安全，萬一路上飛個小廣告牌，撞你身上我得賠錢吧。”
海芋：“……”
-
雨越下越大了，濃積雲、積雨雲在臺風最外圍加速漂移，大有往地上潑水的架勢。
巨幕玻璃墻還好，客用衛生間的小玻璃窗似乎沒有關嚴實，隱約發響。在這樣的夜裏，人的每一根神經都過於敏感，聽起來怪可怕的。
海芋坐下給姨媽發了消息，說今晚住在同學家裏，明天再回去。
吧臺內的咖啡機停下了動靜，海芋嗅到咖啡的濃郁香氣。
一杯奶咖放在了她面前。
“不是在考慮填志願的事嗎？”蔚川突然問道。
海芋恍惚擡頭，記起自己今晚在餐桌上跟阿冰聊過這件事。她當時說，今晚就要回家把想法捋清楚。
“你可以在這裏慢慢想。”蔚川去關緊了窗，再回來，到對面沙發上坐下，“明天等臺風過了，再送你去碼頭。”
“……好吧，那打擾你了。”海芋歪頭想了想，“不過，我清醒的時候想不明白事情，我習慣睡著了在夢裏想。”
蔚川稍怔。
又開始說這種“怪話”了。
海芋快速喝了咖啡，起身：“那——我先去洗漱睡覺了？”
蔚川走在前面，帶她去客房。
大平層房間很多，繞來繞去，海芋快記不清路了，他才在一道門前停下：“這個房間比較安靜。”
是的，這裏有一片室內休閑區作過渡，窗戶並不緊挨陽臺。
房內就有浴室。
等人走後，海芋先在臥房的床尾坐下，松開了兩個丸子頭，再開始慢慢解馬尾辮——她的覆雜發型總是需要花費不少時間才能解掉。
一分鐘後，門邊晃過一道人影。
蔚川在櫃臺上放了幾件衣服：“都是新的，你可以挑合身的穿。”
“嗯……”海芋擡起下巴，輕飄飄掃一眼那櫃臺，“都是男式？”
“不然？”
以這視角，蔚川斜靠著門框，只需斂眸瞧著她。
床尾，穿藍色水手服的女孩握著發辮，望向那堆藍灰黑色調的衣衫，又擡眸看了看他，暖燈光在她睫毛下照亮一層茫然，紅唇無意識微張著。
“都是上衣嗎？”
他就靠在那裏，沒接話。
海芋：“行吧……”
她的發型剛拆了一半，半邊頭發蓬松地披散開來，亂糟糟的，發量又多，海藻般蔓延到胸脯前，另一邊還剩半條辮子，她猜自己現在的樣子有點糟糕。
她趕快點頭：“好的謝謝。”
蔚川上下掃一眼，轉身離開前只留下一句：“身高160以下都是夠穿的。”
語氣隨意而又篤定。
海芋反應過來，皺起眉頭，心裏感到不舒服。什麽啊，她的身高已經剛過160了好嗎？只是坐著顯矮而已！
-
洗完澡後，海芋對著幾件T恤選了選。這些衣服都是寬松休閑款，純色、沒有樣式。她挑了一件最長的，想了想，又換了一件相對短的——這樣顯高。
以往，每年中強臺風經過本地的夜裏，她都會被各種動靜吵得睡不著。
後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
她的確在夢裏想志願的事。她夢見了一座更遠、更南、更熱的小海島。
期間，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突然睜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沒有新消息。
雖然跟姨媽說過今晚不回去的事，熊芬自然也是知道的，但這樣的夜裏，無論如何也該問一下女兒的境況吧？
呼呼風響，噪聲巨大，明顯臺風已登陸。海芋有在臺風夜裏檢查的習慣，睡不著，幹脆起來出了房間。
過道的聲控燈亮了，她沿著長廊去到客廳，開了一盞黯淡的落地燈。
大片窗簾緊閉，空氣陰冷。
她環顧四周，見吧臺那裏有一小排書架，上面零散疊著一些雜志期刊。
她走過去，隨意抽了一本，發現竟是《月球新謎》。這期她看過了，便放回原位拿另一本，但抽書時不小心將那一疊書都扯了出來。
“砰——砰砰……”
一摞書接二連三落地，發出沈悶聲響。這動靜，即便在風雨交加的夜裏也十分明顯。
她立刻蹲下去撿書。
在她匆忙將一地雜志疊起時，聽到了廊道的腳步聲。
蔚川已經從書房那邊走出來了。
他繞過拐角，瞧了瞧掛鐘時間，又掃一眼地上雜志：“三點還不睡，在這裏學地理？同學，高考已經結束了。”
地板上，穿著純黑色短袖的女孩蹲在那裏，衣衫下擺剛過臀部，外延伸展著修直光滑的白腿，盡管折疊擠成一團，在暖燈下也異常吸引目光。
海芋迅速站起來，將書擺好，不好意思道：“我吵到你了？”
“我還沒睡。”他繞過她，拿過杯子接了水，到沙發那邊坐下。
海芋慢步跟過去：“哦，我也實在睡不著，想等天亮臺風消停些再補覺。呃，我能去你的書房找幾本書看嗎？”
遠遠地，海芋可從門縫中窺見高大密集的書架，那引起了她一點興趣。
“可以。”
蔚川剛拿過電腦，等她起身，忽然又阻止道：“不行。”
“？”
他回看書房一眼，掩下殊異神色：“……我的意思是，別看書了，越看越容易失眠。”說著，他立即起身去吧臺，“喝杯熱牛奶會更好睡。”
“哦。”
海芋留在原處，略感迷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了。
她轉頭，見難得有一處角落的墻上擺了彩色的東西，走近，發現那些相框裏有一張照片最突出顯眼。
照片上有四個人，看起來是全家合照。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是一對中年夫婦，身穿西服、禮裙，裝扮高貴簡約。
大概保養得好，他們看起來也就五十來歲，但海芋推斷實際至少六十出頭了，因為後面就站著女兒——阿冰的母親。
阿冰的母親太像混血，細看，可見有著茶褐色眼瞳和茶褐色卷發。海芋對這張大美人的臉有點印象，似乎在電視上見到過，一看氣質也像明星。
她正看得專註，一杯熱好的牛奶放到了自己面前的櫃臺上。
“謝謝。”海芋捧起杯子。
蔚川穿著藍黑色睡袍，並沒有回房休息的意思，徑直走到了百葉窗邊。
“這是你和家人的照片？”海芋站在原地，對照片感到好奇。
女兒似乎長得與父母不太像。
“嗯。”
海芋又發現了更怪異的地方：“誒——為什麽你和姐姐分開站那麽遠呢？哈哈，中間快留出一個人的位置來了，搞得像關系不熟一樣……”
她剛笑著說完，忽而察覺空氣裏有種詭異的沈寂。
蔚川側眸，看向了她。
她咽了咽口水，感覺這樣開玩笑不好，便飛速轉開視線去看落地窗。
窗簾半閉著，隱約可見城市氣象。
她踱步過去，想瞧瞧外面的城市景觀已被摧殘到哪種地步。
“別站在那裏。”
“為什麽？我想看看外面……”
“過來。”他靠著墻，勾勾手。
海芋捧著馬克杯沒動。
“我是說，不要站在玻璃附近，危險。這裏有加固的百葉窗。”
“哦。”她一口將剩下的牛奶喝完，放下杯子，走過去。
蔚川站在窗邊。
他用指尖挑開了一點縫，她就看到了更廣視角的海灣。
她俯著身，瞇一只眼去瞧。
雖然臺風沒有正面登陸市區，但影響不小。現在正是臺風外圍席卷得猛烈時，海灣之外，遠處海面上形成了大浪，長長白沫向岸邊波湧而來，有時卷起好幾米高的浪墻。
海芋是個擅長想象的人，單是設想那浪墻撲在自己面前是怎樣的窒息感，都覺得深海恐懼心理要犯了。
她不禁瑟縮一下，後退，腦袋不小心撞到一個肩膀，腳下重心不穩，差點仰摔下去——
頃刻間，身後人及時攬住她的腰。
男人的雙臂剛才正撐在墻上，由於他高，自然就順手圈住了她。慌亂中，海芋揪住蔚藍色浴袍的衣襟——還不小心扯開了些，隱約露出半塊結實的胸膛。
白窗紗揚起一點。
雨如刀割玻璃，風如游刃過窗。
前幾年，海芋經歷更強臺風時，親眼看見百年榕樹盤根錯節，暴風雨中抓緊每一寸土地，卻最終被無形的風一點點扯出來，連根拔起，好像再堅固的東西都無法維持在原地。
但此時，這掌心托著她，卻讓她莫名感覺很穩妥。
當對方的體溫慢慢移開，正要一點點撤離時……
她在這臂彎中仰著臉，恍惚失神，竟不覺說出一句：“今晚有點冷……”
——！
海芋，你清醒一點啊。不要因為面前是一張很出眾的帥臉就犯暈啊！
“哦不！我是說……”她立馬站直，飛速脫離狹窄角落，退開兩步，“我說臺風天降溫了。”
對方也稍微怔了一下。
片刻，嘴角緩緩彎起一點。
蔚川隨手扯過衣帽架上的一件黑色夾克：“那，披件外套？”
海芋匆匆接過衣服：“謝謝。”
那只遞完衣服的手並沒有收回去，稍微往上擡了點，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海芋木訥地看著他，眼中蘊著一絲懵懂，不明白這意思。
直到對方收手，在他自己的嘴角旁指了指：“有牛奶。”
柔光下，少女飽滿的唇瓣上泛著瑩潤光澤，嘴角沾著一點點白色奶漬，在燈光下更加明顯。
海芋恍悟，立即扯一張紙巾抹掉，趕快坐回沙發那邊去了。
“還不休息？”
“我睡不著，想看會書。”
斜前方，身影一折，影子在書頁上晃了過去，對面沙發陷下去。
海芋擡頭看他。
他隨手扯過一本雜志。
“我也是。”
海芋撤回目光。
她把註意力集中在書頁上，靠著沙發背，開始強迫自己安靜閱讀。
壁燈下，男人垂眸，從雜志邊角瞥一眼自己的手掌。
隔衣料握住腰際的地方，還留著不同尋常的餘溫。
這感覺從未有過……掌心觸到的明明是自己的衣服，體溫卻是別人的。
-
迷蒙之中，海芋睜開眼。
昏暗光線下，她看著靜謐的客廳，發現自己後半夜在這裏睡著了。
腦後墊著抱枕，腰間蓋著薄毯。
身上還穿有昨夜的黑色外套，外套衣料質地柔軟舒適，穿著睡沒有明顯不適。
窗簾緊閉著，要不是看掛鐘時間，她都不知道現在已是上午十點半。
她匆匆起身回到客房洗漱。
刷牙時，她在衛生間的側門口輕輕拉開簾子一角，想看看外面情況，頓見二百七十度的廣闊海景。
昨晚光線暗，她沒註意到陽臺上放著大浴缸。想必平時在那位置沐浴賞海景挺不錯的，此刻，陽光柔柔地灑了一地，欄桿內滿是清幽的綠植……
……陽光？
她猛然擡頭，只見頭頂這一方天空碧藍無雲，十分澄澈。
天氣已經恢覆這麽好了？
-
海芋收拾穿戴好出房間時，見廚房那邊多了一個傭人在忙碌。那是一位中年阿姨，正在準備午餐。
她在玄關附近找到自己的包，聽到熟悉的男聲：“你要現在走？”
蔚川正坐在落地窗外的陽臺長廊上，桌上放著一臺電腦。
“對啊，臺風已經過境，風雨都停了。”海芋走過去，跨出玻璃門，瞧一眼檐外天空，“昨晚打擾了，我該回去了。”
陽光斜斜照過男人半張臉，濃密睫毛染上淺金色。
他穿著深藍色寬松圓領衛衣，坐在玻璃桌邊，指尖敲著鍵盤，畫面愜意。
“海芋同學，身為地理課代表，不會不知道臺風眼吧。”他轉頭示意她看看天際，“晴空萬裏是假象。氣象臺的臺風警報還沒解除。”
海芋跟著望過去。
許多海鳥正在天空盤旋。
碧空如洗，就好像臺風從來都沒出現過，比臺風來臨前的天氣還好。
“不覺得奇怪嗎？街上都沒有人，氣溫還這麽低。”
海芋這才註意到，被摧殘過的城市一派蕭瑟寒涼景象，戶外不見人影，空氣中殘留冷意。
她坐下，拿出手機查看新聞，果然，今天學生停課，上班族停工。
視頻上，椰風寨那邊的椰樹葉、沙灘一派臟亂景象，重達幾十斤的葉子一片片堆在地上，十分淒涼。放在平時，那裏可是布滿廣闊綠意、風景優美的勝地，有著上萬平米的南國椰林風光，真是被糟蹋得可憐。
“你現在只是處於臺風眼。”桌對面的男人慢慢喝一口果汁，“看起來雨過天晴、風平浪靜，是因為位於臺風中心位置，半小時後，外圍離經這裏還會再發生一次漩渦風雨，就像昨天臺風剛進入一樣。”
臺風眼不是經常能遇到的——處於兩次暴風雨之間，在這種短暫而突兀的寧靜下，雨雲都被離心力扯得很遠去了，雲彩在天空的邊緣轉著圈。
海芋捧著手機輕嘆一聲，忽又疑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看新聞。”
他將目光放回電腦上：“先安心在這裏待著，下午臺風就會徹底離開，晚上再送你去碼頭。”
海芋點點頭，放下手機。
她用雙手托著腮幫感嘆：“哎，畢業典禮當晚就遇上臺風，運氣真不好。”
“話不能這麽說。有時候，看事情要從利弊兩面來看。”
“什麽意思？”
“你遇上了糟糕的氣象災害，說不定，也暫時避開了另外的糟糕事。”
這話似乎別有所指，但海芋聽不出其中深意來。
蔚川轉頭：“林姨，麻煩準備一點早餐過來。”
很快，那位阿姨端了面包、果汁來。
海芋埋頭開始專心吃東西。對方忽然問：“知道那張照片上的兩個人為什麽隔得遠？”
“誒？”海芋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又看見玻璃窗內的那張家庭合照了。
“中間確實本該有一個人的。”
蔚川收回視線，面色平淡，看著電腦屏幕頭也不擡：“我二哥。幼年夭折了。”
女孩瞪大眼，他沒給她反應時間，繼續道：“那是在他六七歲的時候。據我父母反覆說，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從小就顯露出跟我父親一樣的經商天賦。所以，在他去世後不到兩年，我父母決定再生一個那樣的兒子。”
西瓜汁喝到一半，海芋握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她回味了一下這段話，迅速捕捉到她認為的重點。
“那……會拿你去比較嗎？”
“當然。”
桌對面的男人神色如常。
氣氛沈寂下來。
海芋在短短時間裏已經腦補出各種家庭不幸、父子關系的經典故事等等，還順便推測了人家的成長境遇。
她轉動眼珠，竭力發揮情商水平擠出幾句話：“咳咳，其實，怎麽說呢，以前的事，就跟臺風過境一樣，災難、傷害已經形成了，最主要的是重建生活。不用在意那些。你看，你不是好好長大了嗎？”
說完，她感覺自己的話有點尷尬，果然，對方不禁笑了。
她清清嗓子，幹脆繼續道：“而且，你平時還能看懂《月球新謎》一類的天文學術雜志，有這種業餘的求知愛好，說明你腦子也算聰明……真的。”
對方不接話，她又說：“就比如說臺風吧，用你剛才的話講，對城市的影響有利有害，並不是只有打擊。你要從多方面看……”
“是吧？”對方忽然出聲，語勢反轉，變得比她更輕松，“臺風每年都有，人沒辦法躲過，但可以確定，風最後都是會停的。”
-
午飯後，臺風外圍席卷而來，帶著最後一陣風暴洗刷城市。
這次也持續了兩三個小時，寧靜後的風雨更顯可怖，但海芋卻感覺比昨晚好些，拿手機看看電影很快就度過了。
傍晚，郵輪中心碼頭。
風雨初歇，並沒有放晴，天空仍是陰暗一片，路燈早早亮起。
空氣清新、冷冽而蘊滿濕意。
車在碼頭附近停下，兩個人影立在路邊，附近沒有行人。
蔚川側過臉，視線越過鷺江，望向遙遠的天際雲朵，像是判斷了幾秒：“明天就會放晴。”
不知為什麽，海芋覺得他的語氣有暗示性，好像……安慰的語氣。
六月，這高考月，全世界都是高考氣氛，畢業生們走到哪裏都在嘰嘰喳喳談論相關的事。剛巧，路邊走過幾個東鷺高三生，在談報考事宜，熱鬧極了。
“想明白你的志願了嗎？”他問。
“嗯，昨晚想好了。”
海芋看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與消息，擺擺手：“我該回去啦！再見。”
男人“嗯”一聲，拿出一只打火機點了煙，靠著車門，瞧著她。
光線太暗了，海芋扭頭走時的剎那，視線匆匆掠過對方的眼，無法看清燈光照不亮的眼窩幽暗，卻感覺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感，就像這眼中有無形的網勾住了她。
她終於依稀記起——
曾在新聞上聽氣象主播說過，臺風眼是溫柔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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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窗外風雨交加，室內仍然突兀地靜了兩秒。
一雙影子斜投在地板上，扯得很長，隔著兩米距離。
“啊不用，我還是馬上趕回去吧。”海芋側頭看了看夜幕，“你有傘嗎？”
“這種大風，你是撐不開傘的。”蔚川將手機屏幕翻過來，對向她，“三分鐘前，碼頭已經停航。”
海芋看一眼那上面的新聞，猶豫道：“那……那我還是回公寓吧。”
雖然她已經從校外公寓搬出來，但阿芒還住在那邊。她今晚可以過去住，只是路程有點遠而已。
“好像不太安全，萬一路上飛個小廣告牌，撞你身上我得賠錢吧。”
海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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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了，濃積雲、積雨雲在臺風最外圍加速漂移，大有往地上潑水的架勢。
巨幕玻璃墻還好，客用衛生間的小玻璃窗似乎沒有關嚴實，隱約發響。在這樣的夜裏，人的每一根神經都過於敏感，聽起來怪可怕的。
海芋坐下給姨媽發了消息，說今晚住在同學家裏，明天再回去。
吧臺內的咖啡機停下了動靜，海芋嗅到咖啡的濃郁香氣。
一杯奶咖放在了她面前。
“不是在考慮填志願的事嗎？”蔚川突然問道。
海芋恍惚擡頭，記起自己今晚在餐桌上跟阿冰聊過這件事。她當時說，今晚就要回家把想法捋清楚。
“你可以在這裏慢慢想。”蔚川去關緊了窗，再回來，到對面沙發上坐下，“明天等臺風過了，再送你去碼頭。”
“……好吧，那打擾你了。”海芋歪頭想了想，“不過，我清醒的時候想不明白事情，我習慣睡著了在夢裏想。”
蔚川稍怔。
又開始說這種“怪話”了。
海芋快速喝了咖啡，起身：“那——我先去洗漱睡覺了？”
蔚川走在前面，帶她去客房。
大平層房間很多，繞來繞去，海芋快記不清路了，他才在一道門前停下：“這個房間比較安靜。”
是的，這裏有一片室內休閑區作過渡，窗戶並不緊挨陽臺。
房內就有浴室。
等人走後，海芋先在臥房的床尾坐下，松開了兩個丸子頭，再開始慢慢解馬尾辮——她的覆雜發型總是需要花費不少時間才能解掉。
一分鐘後，門邊晃過一道人影。
蔚川在櫃臺上放了幾件衣服：“都是新的，你可以挑合身的穿。”
“嗯……”海芋擡起下巴，輕飄飄掃一眼那櫃臺，“都是男式？”
“不然？”
以這視角，蔚川斜靠著門框，只需斂眸瞧著她。
床尾，穿藍色水手服的女孩握著發辮，望向那堆藍灰黑色調的衣衫，又擡眸看了看他，暖燈光在她睫毛下照亮一層茫然，紅唇無意識微張著。
“都是上衣嗎？”
他就靠在那裏，沒接話。
海芋：“行吧……”
她的發型剛拆了一半，半邊頭發蓬松地披散開來，亂糟糟的，發量又多，海藻般蔓延到胸脯前，另一邊還剩半條辮子，她猜自己現在的樣子有點糟糕。
她趕快點頭：“好的謝謝。”
蔚川上下掃一眼，轉身離開前只留下一句：“身高160以下都是夠穿的。”
語氣隨意而又篤定。
海芋反應過來，皺起眉頭，心裏感到不舒服。什麽啊，她的身高已經剛過160了好嗎？只是坐著顯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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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後，海芋對著幾件T恤選了選。這些衣服都是寬松休閑款，純色、沒有樣式。她挑了一件最長的，想了想，又換了一件相對短的——這樣顯高。
以往，每年中強臺風經過本地的夜裏，她都會被各種動靜吵得睡不著。
後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
她的確在夢裏想志願的事。她夢見了一座更遠、更南、更熱的小海島。
期間，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突然睜眼，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沒有新消息。
雖然跟姨媽說過今晚不回去的事，熊芬自然也是知道的，但這樣的夜裏，無論如何也該問一下女兒的境況吧？
呼呼風響，噪聲巨大，明顯臺風已登陸。海芋有在臺風夜裏檢查的習慣，睡不著，幹脆起來出了房間。
過道的聲控燈亮了，她沿著長廊去到客廳，開了一盞黯淡的落地燈。
大片窗簾緊閉，空氣陰冷。
她環顧四周，見吧臺那裏有一小排書架，上面零散疊著一些雜志期刊。
她走過去，隨意抽了一本，發現竟是《月球新謎》。這期她看過了，便放回原位拿另一本，但抽書時不小心將那一疊書都扯了出來。
“砰——砰砰……”
一摞書接二連三落地，發出沈悶聲響。這動靜，即便在風雨交加的夜裏也十分明顯。
她立刻蹲下去撿書。
在她匆忙將一地雜志疊起時，聽到了廊道的腳步聲。
蔚川已經從書房那邊走出來了。
他繞過拐角，瞧了瞧掛鐘時間，又掃一眼地上雜志：“三點還不睡，在這裏學地理？同學，高考已經結束了。”
地板上，穿著純黑色短袖的女孩蹲在那裏，衣衫下擺剛過臀部，外延伸展著修直光滑的白腿，盡管折疊擠成一團，在暖燈下也異常吸引目光。
海芋迅速站起來，將書擺好，不好意思道：“我吵到你了？”
“我還沒睡。”他繞過她，拿過杯子接了水，到沙發那邊坐下。
海芋慢步跟過去：“哦，我也實在睡不著，想等天亮臺風消停些再補覺。呃，我能去你的書房找幾本書看嗎？”
遠遠地，海芋可從門縫中窺見高大密集的書架，那引起了她一點興趣。
“可以。”
蔚川剛拿過電腦，等她起身，忽然又阻止道：“不行。”
“？”
他回看書房一眼，掩下殊異神色：“……我的意思是，別看書了，越看越容易失眠。”說著，他立即起身去吧臺，“喝杯熱牛奶會更好睡。”
“哦。”
海芋留在原處，略感迷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了。
她轉頭，見難得有一處角落的墻上擺了彩色的東西，走近，發現那些相框裏有一張照片最突出顯眼。
照片上有四個人，看起來是全家合照。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是一對中年夫婦，身穿西服、禮裙，裝扮高貴簡約。
大概保養得好，他們看起來也就五十來歲，但海芋推斷實際至少六十出頭了，因為後面就站著女兒——阿冰的母親。
阿冰的母親太像混血，細看，可見有著茶褐色眼瞳和茶褐色卷發。海芋對這張大美人的臉有點印象，似乎在電視上見到過，一看氣質也像明星。
她正看得專註，一杯熱好的牛奶放到了自己面前的櫃臺上。
“謝謝。”海芋捧起杯子。
蔚川穿著藍黑色睡袍，並沒有回房休息的意思，徑直走到了百葉窗邊。
“這是你和家人的照片？”海芋站在原地，對照片感到好奇。
女兒似乎長得與父母不太像。
“嗯。”
海芋又發現了更怪異的地方：“誒——為什麽你和姐姐分開站那麽遠呢？哈哈，中間快留出一個人的位置來了，搞得像關系不熟一樣……”
她剛笑著說完，忽而察覺空氣裏有種詭異的沈寂。
蔚川側眸，看向了她。
她咽了咽口水，感覺這樣開玩笑不好，便飛速轉開視線去看落地窗。
窗簾半閉著，隱約可見城市氣象。
她踱步過去，想瞧瞧外面的城市景觀已被摧殘到哪種地步。
“別站在那裏。”
“為什麽？我想看看外面……”
“過來。”他靠著墻，勾勾手。
海芋捧著馬克杯沒動。
“我是說，不要站在玻璃附近，危險。這裏有加固的百葉窗。”
“哦。”她一口將剩下的牛奶喝完，放下杯子，走過去。
蔚川站在窗邊。
他用指尖挑開了一點縫，她就看到了更廣視角的海灣。
她俯著身，瞇一只眼去瞧。
雖然臺風沒有正面登陸市區，但影響不小。現在正是臺風外圍席卷得猛烈時，海灣之外，遠處海面上形成了大浪，長長白沫向岸邊波湧而來，有時卷起好幾米高的浪墻。
海芋是個擅長想象的人，單是設想那浪墻撲在自己面前是怎樣的窒息感，都覺得深海恐懼心理要犯了。
她不禁瑟縮一下，後退，腦袋不小心撞到一個肩膀，腳下重心不穩，差點仰摔下去——
頃刻間，身後人及時攬住她的腰。
男人的雙臂剛才正撐在墻上，由於他高，自然就順手圈住了她。慌亂中，海芋揪住蔚藍色浴袍的衣襟——還不小心扯開了些，隱約露出半塊結實的胸膛。
白窗紗揚起一點。
雨如刀割玻璃，風如游刃過窗。
前幾年，海芋經歷更強臺風時，親眼看見百年榕樹盤根錯節，暴風雨中抓緊每一寸土地，卻最終被無形的風一點點扯出來，連根拔起，好像再堅固的東西都無法維持在原地。
但此時，這掌心托著她，卻讓她莫名感覺很穩妥。
當對方的體溫慢慢移開，正要一點點撤離時……
她在這臂彎中仰著臉，恍惚失神，竟不覺說出一句：“今晚有點冷……”
——！
海芋，你清醒一點啊。不要因為面前是一張很出眾的帥臉就犯暈啊！
“哦不！我是說……”她立馬站直，飛速脫離狹窄角落，退開兩步，“我說臺風天降溫了。”
對方也稍微怔了一下。
片刻，嘴角緩緩彎起一點。
蔚川隨手扯過衣帽架上的一件黑色夾克：“那，披件外套？”
海芋匆匆接過衣服：“謝謝。”
那只遞完衣服的手並沒有收回去，稍微往上擡了點，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海芋木訥地看著他，眼中蘊著一絲懵懂，不明白這意思。
直到對方收手，在他自己的嘴角旁指了指：“有牛奶。”
柔光下，少女飽滿的唇瓣上泛著瑩潤光澤，嘴角沾著一點點白色奶漬，在燈光下更加明顯。
海芋恍悟，立即扯一張紙巾抹掉，趕快坐回沙發那邊去了。
“還不休息？”
“我睡不著，想看會書。”
斜前方，身影一折，影子在書頁上晃了過去，對面沙發陷下去。
海芋擡頭看他。
他隨手扯過一本雜志。
“我也是。”
海芋撤回目光。
她把註意力集中在書頁上，靠著沙發背，開始強迫自己安靜閱讀。
壁燈下，男人垂眸，從雜志邊角瞥一眼自己的手掌。
隔衣料握住腰際的地方，還留著不同尋常的餘溫。
這感覺從未有過……掌心觸到的明明是自己的衣服，體溫卻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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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之中，海芋睜開眼。
昏暗光線下，她看著靜謐的客廳，發現自己後半夜在這裏睡著了。
腦後墊著抱枕，腰間蓋著薄毯。
身上還穿有昨夜的黑色外套，外套衣料質地柔軟舒適，穿著睡沒有明顯不適。
窗簾緊閉著，要不是看掛鐘時間，她都不知道現在已是上午十點半。
她匆匆起身回到客房洗漱。
刷牙時，她在衛生間的側門口輕輕拉開簾子一角，想看看外面情況，頓見二百七十度的廣闊海景。
昨晚光線暗，她沒註意到陽臺上放著大浴缸。想必平時在那位置沐浴賞海景挺不錯的，此刻，陽光柔柔地灑了一地，欄桿內滿是清幽的綠植……
……陽光？
她猛然擡頭，只見頭頂這一方天空碧藍無雲，十分澄澈。
天氣已經恢覆這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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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芋收拾穿戴好出房間時，見廚房那邊多了一個傭人在忙碌。那是一位中年阿姨，正在準備午餐。
她在玄關附近找到自己的包，聽到熟悉的男聲：“你要現在走？”
蔚川正坐在落地窗外的陽臺長廊上，桌上放著一臺電腦。
“對啊，臺風已經過境，風雨都停了。”海芋走過去，跨出玻璃門，瞧一眼檐外天空，“昨晚打擾了，我該回去了。”
陽光斜斜照過男人半張臉，濃密睫毛染上淺金色。
他穿著深藍色寬松圓領衛衣，坐在玻璃桌邊，指尖敲著鍵盤，畫面愜意。
“海芋同學，身為地理課代表，不會不知道臺風眼吧。”他轉頭示意她看看天際，“晴空萬裏是假象。氣象臺的臺風警報還沒解除。”
海芋跟著望過去。
許多海鳥正在天空盤旋。
碧空如洗，就好像臺風從來都沒出現過，比臺風來臨前的天氣還好。
“不覺得奇怪嗎？街上都沒有人，氣溫還這麽低。”
海芋這才註意到，被摧殘過的城市一派蕭瑟寒涼景象，戶外不見人影，空氣中殘留冷意。
她坐下，拿出手機查看新聞，果然，今天學生停課，上班族停工。
視頻上，椰風寨那邊的椰樹葉、沙灘一派臟亂景象，重達幾十斤的葉子一片片堆在地上，十分淒涼。放在平時，那裏可是布滿廣闊綠意、風景優美的勝地，有著上萬平米的南國椰林風光，真是被糟蹋得可憐。
“你現在只是處於臺風眼。”桌對面的男人慢慢喝一口果汁，“看起來雨過天晴、風平浪靜，是因為位於臺風中心位置，半小時後，外圍離經這裏還會再發生一次漩渦風雨，就像昨天臺風剛進入一樣。”
臺風眼不是經常能遇到的——處於兩次暴風雨之間，在這種短暫而突兀的寧靜下，雨雲都被離心力扯得很遠去了，雲彩在天空的邊緣轉著圈。
海芋捧著手機輕嘆一聲，忽又疑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看新聞。”
他將目光放回電腦上：“先安心在這裏待著，下午臺風就會徹底離開，晚上再送你去碼頭。”
海芋點點頭，放下手機。
她用雙手托著腮幫感嘆：“哎，畢業典禮當晚就遇上臺風，運氣真不好。”
“話不能這麽說。有時候，看事情要從利弊兩面來看。”
“什麽意思？”
“你遇上了糟糕的氣象災害，說不定，也暫時避開了另外的糟糕事。”
這話似乎別有所指，但海芋聽不出其中深意來。
蔚川轉頭：“林姨，麻煩準備一點早餐過來。”
很快，那位阿姨端了面包、果汁來。
海芋埋頭開始專心吃東西。對方忽然問：“知道那張照片上的兩個人為什麽隔得遠？”
“誒？”海芋循著他的視線看去，又看見玻璃窗內的那張家庭合照了。
“中間確實本該有一個人的。”
蔚川收回視線，面色平淡，看著電腦屏幕頭也不擡：“我二哥。幼年夭折了。”
女孩瞪大眼，他沒給她反應時間，繼續道：“那是在他六七歲的時候。據我父母反覆說，他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從小就顯露出跟我父親一樣的經商天賦。所以，在他去世後不到兩年，我父母決定再生一個那樣的兒子。”
西瓜汁喝到一半，海芋握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她回味了一下這段話，迅速捕捉到她認為的重點。
“那……會拿你去比較嗎？”
“當然。”
桌對面的男人神色如常。
氣氛沈寂下來。
海芋在短短時間裏已經腦補出各種家庭不幸、父子關系的經典故事等等，還順便推測了人家的成長境遇。
她轉動眼珠，竭力發揮情商水平擠出幾句話：“咳咳，其實，怎麽說呢，以前的事，就跟臺風過境一樣，災難、傷害已經形成了，最主要的是重建生活。不用在意那些。你看，你不是好好長大了嗎？”
說完，她感覺自己的話有點尷尬，果然，對方不禁笑了。
她清清嗓子，幹脆繼續道：“而且，你平時還能看懂《月球新謎》一類的天文學術雜志，有這種業餘的求知愛好，說明你腦子也算聰明……真的。”
對方不接話，她又說：“就比如說臺風吧，用你剛才的話講，對城市的影響有利有害，並不是只有打擊。你要從多方面看……”
“是吧？”對方忽然出聲，語勢反轉，變得比她更輕松，“臺風每年都有，人沒辦法躲過，但可以確定，風最後都是會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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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臺風外圍席卷而來，帶著最後一陣風暴洗刷城市。
這次也持續了兩三個小時，寧靜後的風雨更顯可怖，但海芋卻感覺比昨晚好些，拿手機看看電影很快就度過了。
傍晚，郵輪中心碼頭。
風雨初歇，並沒有放晴，天空仍是陰暗一片，路燈早早亮起。
空氣清新、冷冽而蘊滿濕意。
車在碼頭附近停下，兩個人影立在路邊，附近沒有行人。
蔚川側過臉，視線越過鷺江，望向遙遠的天際雲朵，像是判斷了幾秒：“明天就會放晴。”
不知為什麽，海芋覺得他的語氣有暗示性，好像……安慰的語氣。
六月，這高考月，全世界都是高考氣氛，畢業生們走到哪裏都在嘰嘰喳喳談論相關的事。剛巧，路邊走過幾個東鷺高三生，在談報考事宜，熱鬧極了。
“想明白你的志願了嗎？”他問。
“嗯，昨晚想好了。”
海芋看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與消息，擺擺手：“我該回去啦！再見。”
男人“嗯”一聲，拿出一只打火機點了煙，靠著車門，瞧著她。
光線太暗了，海芋扭頭走時的剎那，視線匆匆掠過對方的眼，無法看清燈光照不亮的眼窩幽暗，卻感覺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感，就像這眼中有無形的網勾住了她。
她終於依稀記起——
曾在新聞上聽氣象主播說過，臺風眼是溫柔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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