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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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夏籽給她們看了兩封郵件。

第一封是方圓公司的二次面試通知,另一封是崢風公司的錄用通知,時間很巧合都是在周三的早上九點。

方雨溪:“不管選擇去哪,你最遲後天就要走了?”

夏籽點頭。

起初她只給這趟旅行定了七天的時間,後來趙可可又延續了七天。但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你想走的時候卻留了下來,想留下來的時候卻不得不走。

翌日,夏籽醒得特別早。

事情來得突然叫人措手不及,機票還沒定、和小鄭她們約好的應援活動也去不了,雜事堆積,她自然是沒有心情一覺睡到自然醒。

她拿起手機拔了充電線,時間才七點多。

陸雲程應該也是醒了,雖然他們沒有約定幾點出發,但她猜想陸雲程是在遷就自己的時間,畢竟每天自己都睡得那麽晚才起來。

夏籽給陸雲程發了條微信,等了幾秒沒有回覆,就放下手機就去洗漱。

等洗漱完出來,她走到墻角盯著自己一箱子的衣服發愁。怎麽就沒想要帶幾件好看點的衣服過來?

夏籽蹲下來在行李箱裏挑來揀去,裏頭裝著全是衛衣T恤,甚至還有幾件和陸雲程一樣的男士同款。她在衣服堆裏拎出了第一天來南潯穿的那件白色衛衣,嘴角不自覺翹起。

沒有挑明的時候沒感覺,一旦說開了,連看見和他的同款都有種默契交織的宿命感。

傻樂了半會兒,直到方雨溪一句“你機票買了嗎”,夏籽被打回現實。

桌上的手機也在這時候叮地一聲響起。

陸雲程:我在樓下等你。

夏籽換好衣服下去一樓,陸雲程已經整裝待發坐在前廳的沙發上等她。

他今天一改往日形象,他今天穿著挺括合體的黑色西服,搭配著簡約的白色襯衫,領子上沒有系領帶,第一顆扣子也隨性地解開。

夏籽上下打量著陸雲程說:“你這身打扮怎麽回事?”

陸雲程慢條斯理地取出一副半框眼鏡戴上,把頭一歪,伸出幾根手指輕撫額角,做作地擺出一副不言茍笑的樣子。

嗓音故意壓得低沈沙啞:“看看,你喜歡的樣子我都有。”

一大早,夏籽也懶得擠兌他:“你打算穿這樣去爬山?”

見她不接話茬,陸雲程從沙發上起身走過來:“我們在山下溜一圈就好了,你平時不怎麽運動,這膝蓋還是不宜過度運動,還有就是我今天得去參加婚禮。”

夏籽有點印象,小鄭好像提起過。

她盯著陸雲程一身正裝若有所思,隨即眉頭擰起:“你是去當伴郎團嗎?”

“沒錯,先過來吃早餐吧。”

陸雲程握著夏籽的手腕來到餐廳,他拉開一張椅子讓她坐下,餐桌上早已經放著一盤葷素搭配均衡,擺盤精致的brunch。

夏籽問:“那你幾點回來?”

“應該明天回來,今天是我高中同學的婚禮。大家天南地北很多年沒見了,難得湊齊那麽多人,今夜肯定少不了一場酒局。”陸雲程也坐下來,看她有些失落的樣子勾著唇笑說,“這麽舍不得我啊?我明天一早就回,然後帶你出去玩。”

夏籽含糊地應了聲,拿起一塊牛油果鮮蝦三明治,心不在焉地咀嚼著。

等他明天回來的時候,她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如果她現在跟他說自己明天要走,陸雲程會連夜趕回來嗎?

人心最經不起考驗。

她怕他會趕回來,會錯過多年未見的同學聚會。又怕他不回來,顯得自己無足輕重可有可無。

-

吃完早餐就出發去陸雲程所說的山。

距離不遠,半小時的車程。

一路上暢行無阻,到達終點的時候比導航預計時間還早了些。

夏籽原以為陸雲程會帶她去景區,到了山腳下才發現他們要去的就是一座普通的山。

山野小路空蕩蕩,蔓草叢生,只有幾個徒步登山的人結伴同行,就再沒其他人路過。

下了車,陸雲程牽著夏籽走了一段平坦的山路。經過路旁一座年久失修,瓦片覆滿青苔的小土地廟時,夏籽見他停下來也頓住腳步,兩人雙手合十對著石像虔誠一拜。

陸雲程指著一棵樹下的石板凳:“坐吧。”

夏籽和他坐在樹下仰望山頂。

山巒起伏,層巒疊嶂,樹木蔥蘢茂密,淡淡的霧氣繚繞山林間。高聳的山峰背後是一碧如洗的藍天。

“你帶我來這幹嘛?”夏籽側過頭問他。

陸雲程意簡言賅:“等雲。”

夏籽打了個哈欠,沒精打采地坐著:“沒看出來你還挺文藝?”

“這是我的誕生地。”

夏籽一噎,環顧僻靜的四周,有些震驚:“你媽媽在這山卡拉地方把你生出來?”

果然意義重大。

陸雲程搖頭笑笑:“雲過山峰又一程。”

“什麽意思?”

“我的名字。”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他微瞇眼睛盯著遙遠天邊漂浮的白雲:“我媽小時候跟我外婆去對面鎮裏趕集......”

夏籽認真聽著。

“那年代的人回到家總有幹不完的活,燒火煮飯,擔水下田。我媽天天看著雲從這座山飄到另一座山,恣意自在,很羨慕。所以她希望她以後的孩子可以像一朵雲,自由自在不受束縛,去更遠的地方。”

夏籽回想起之前她說過自己名字的由來,聳肩一笑:“跟你媽媽比起來,我媽的文化水平堪憂。”

陸雲程看著緩緩飄動的雲,陷入回憶。

小時候有一回他媽媽回來參加家長會,被老師告了許多狀之後氣得抽起掃帚就要打他,被外婆攔了下來。

他永遠記得他媽媽說的那句話:“我看到他跟他爸那張一模一樣的臉我就來氣,我真後悔生了他。”

他從小就知道他媽媽更愛他哥,陸雲程想過很多原因,大概是因為他哥安靜懂事成績優異,而自己鬧騰調皮不討人喜歡,但他從沒想過會是因為這張臉。

後來聽外婆說,他爸媽離婚之後才發現懷了自己。他媽媽根本沒想要把他生下來,直到去鎮裏醫院做手術那天,路過這裏,看到天上有一塊很大很大的雲,飄得特別慢。

她忽然就停了下來,非要等那片雲飄過山峰才重新啟程,最後去到醫院的時候,那個醫生有事先走了,他就這樣被留下來了。

夏籽聽完,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挽著陸雲程的胳膊,把頭貼在他的肩上。

“我能體諒她,我媽很不容易。一個女人在外面做生意拉攏兩個孩子,如果沒有生下我,她或許不會那麽累,也不用一年到尾很少回家。”

陸雲程蹭了蹭她的發頂:“只是她每次回家我會更難過,因為一旦開始就意味著結束,她回家代表著相聚也意味著再一次分離。有的時候我寧願她不回家,就讓我一直活在期待裏,也好過熱鬧之後的安靜更讓人窒息,周五永遠比周日更讓人興奮。”

夏籽的眼眶泛酸,她的笑點很高淚點卻很低,聽別人的故事總會代入自己去體會別人的情緒。

她小時候覺得每個香港小姐的願望都是“希望世界和平”有些假,但現在她真的希望世上所有好人都能擁有好的結局。

天邊流動的雲終於飄過高聳的山峰,陸雲程舉起手機拍下這一幕。夏籽想起來他朋友圈那些清一色流雲山峰的照片,含義原來是他的名字。

-

陸雲程把夏籽送回去之後,自己才出發去新郎家裏準備迎親。

夏籽回到民宿先找到小鄭,只跟她說自己晚上不去應援了。夏籽沒說實情,免得小鄭去跟陸雲程通風報信。

敲定好機票,夏籽開始收拾行李,整理完東西時間還很富裕,她趁著外面天氣正好,陽光燦爛,決定再逛一圈古鎮。

夏籽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不知不覺來到南東街的面館和餛飩店,再往前走是廣惠橋,放河燈的臨水臺,偶遇的石拱橋......

她順著記憶軌跡重新走了一遍她和陸雲程去過所有的地方,直到夜幕降臨,她才回去民宿。

前臺換了個人替班,空出一張入場券趙可可代替自己和小鄭方雨溪她們去活動現場參加應援。

就剩下夏籽一個人吃晚飯,她幹脆叫了個外賣在房間裏將就了事,也不下樓吃了。

吃過飯,空蕩蕩的房間顯得格外冷清,她窩在沙發裏放空了許久,回過神來被空寂裹挾著,急需找點事情來打揮發掉心裏的失落感。

她決定先泡個澡。

當整個人浸泡在柔潤馨香的泡泡浴裏,夏籽舒適地享受身心全方位放松時,浴缸旁邊的電話破壞氣氛地響起起來。

“在幹嘛呢?”

陸雲程似乎在較遠的角落裏給她打電話,輕揚優美的旋律和司儀說話的聲音遙遙傳來,不太真切。

“在泡澡。”夏籽頭靠在浴缸上,閉著眼睛聲音懶懶的。

陸雲程笑起來:“你還挺會享受,出去逛街了?”

“嗯。”

“買特產了嗎?”

“沒有,不知道買什麽好。”她逛了幾家特產店,在琳瑯滿目的商品卻挑不出合適的,最後什麽都沒買。

“你應該帶最具備南潯本地特色的土特產回去。”他的語氣含笑,帶著些逗趣的調調。

“什麽?”夏籽睜開眼,有幾分好奇。

“我,一個土生土長的南潯人。”

“那我帶你走吧,你會跟我一起走嗎?”明明知道答案,卻還抱著微薄的期待。

陸雲程反問:“那你會為我留下來嗎?”

答案大家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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