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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入局(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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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入局(入V三合一)

窗外, 風聲清冷,吹過枝椏,片片芬芳花瓣跌落在地, 碾作塵土。

沈霽不動聲色擋在謝蘭音身前,放在削瘦後背的大掌並未收回,繼續輕輕安撫著, 漫不經心勾唇道:“江世子持劍來我這裏, 所為何事?莫不是——”

頓了頓, 擡首, 笑意冷冽清寒,“殺我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 儼然不把江柏舟放在眼裏, 即便現在離他不過短短幾步手握利刃, 亦面不改色, 絲毫不懼。

江柏舟並未立即回答,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身後。

卻見榻上女子身著一襲緞花縷金挑絲長裙,窗牖灌進來的風輕輕掠過,裙裾曳地,似極一只翩躚墜落的蝴蝶。

因那女子被沈霽阻隔看不清面容, 只能望見她那纖柔婀娜的柳腰不堪一握, 待欲繼續細瞧, 沈霽的眸光愈發冰冷。

“江世子這是什麽意思?闖入府邸, 莫非是覬覦我的妻子?”

聞言, 江柏舟不由楞住, “你娶妻了?”

他分明記得沈霽不近女色, 過往不少大臣想要送女人給他, 環肥燕瘦, 千嬌百媚,各有千秋。

偏偏沈霽看都不看一眼,視若無睹,此後他們便知沈霽不喜歡女子。

既然不喜歡女子,又怎會娶妻?

甚至,江柏舟從未聽說沈霽成婚。

他的眉愈皺愈緊,一心覺得沈霽搪塞自己,可是沈霽對那女子的上心程度不似作偽。

“尚未過門,快了。”聽到此話,沈霽意味深長笑了笑,“大婚那日,會請世子喝杯喜酒。”

他意有所指,口吻玩味,江柏舟聽著總覺得有些古怪,不過思來想去還是沒有聽出別的不妥之處,只能點點頭,將心底一絲不自在摒棄腦後,轉而說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沈太傅,此次我來尋你,確實有樁要事。幾日前謝大人入獄,謝小姐失蹤不見蹤影,我想請你幫忙找一找。”

為了謝蘭音的下落,江柏舟不得不在自己最為厭惡之人面前尋求幫助。

沈霽並未第一時間答應,漫聲道:“我為何要幫你?別忘了,謝遠行刺的是我,他派來的人險些讓我喪命,江世子是不是求錯了人?”

江柏舟早知沈霽會是這樣的態度,若非走投無路,他也不至於這般做。

“太傅,其實想要刺殺你的人真的不是謝大人,大人不妨想一想,他若是刺殺你又有什麽好處?”

沈霽幽幽冷笑,“或許他只是一個替罪羊,若是你想替他求情,那你恐怕找錯了人。”

江柏舟沈聲道:“太傅想得太過簡單,要是真有人除掉了您,莫非便能得到更多的權勢?權利這種事情除非上頭的人願意放權,否則極難。”

聞言,沈霽眉梢擰緊,江柏舟繼續解釋。

“太傅那麽聰明,怎麽不想一想,若非除了那人,還有誰會想要你的命?”

他的這句話太過明了,幾乎要將背後之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那人即便坐擁四海,可是更多的事情都需要太傅左右,更何況,他覬覦我那未過門的妻子,更是不惜用了這樣的手段強奪臣妻!”思及如今謝蘭音的處境,江柏舟心痛如絞,“若是太傅願幫我這次,柏舟不甚感激!”

這一次,沈霽徹底聽懂江柏舟的意思。

他特意命人送信給江柏舟,引導他和姜照發生沖突,不曾想,也不知道他從姜照那裏聽到什麽,居然以為擄走謝蘭音的黑狐假面竟是當今陛下!

這……

該怎麽說呢?

是應該誇讚他這麽快就得到一個荒謬的結論,還是說他願意為了謝蘭音不惜求到他這個仇人的地步?

沈霽很想笑出聲來,到底還是忍住,佯作沈思後擺擺手,故作為難:“世子請回,此事我幫不得。”

江柏舟震驚:“這是為何!太傅若是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今後柏舟必以誠相待,償還此恩。”

沈霽擺擺手,不與作答,饒是江柏舟再怎麽勸說,他依舊不為所動。

江柏舟萬般無奈,只能尋思著此事急不得,恐怕還要慢慢籌謀。

沈霽此人手中有黑鐵騎,得天子信任,可隨意出入宮廷,若是得到他的支持,便能成功潛入宮中尋到謝蘭音的下落。

這——就是江柏舟的打算。

只是眼下看來,想要沈霽同意合作,恐怕還有很長的一條路要走。

不過不論多難,他都不會放棄,一定會找到謝蘭音!

江柏舟深深看了一眼沈霽,篤定開口:“太傅,你一定會答應和我合作。祝你和夫人舉案齊眉,白首不離。”

沈霽認為,江柏舟這次來說的這麽多話,唯有最後這一句聽了最為舒心。

他真心實意揚起笑意,如沐春風,“會的,承你吉言。”

……

江柏舟走後,大夫姍姍來遲。

蓄著山羊須的老者背著藥囊,稍一把x脈便知沒什麽大礙。

“女娃娃身子骨弱,昨夜感染風寒又受了驚嚇,好好調養兩日便可。”

方老和沈霽有過舊交,說完這番話後,直接取過一旁書案上的紙筆,寥寥幾字,筆走龍蛇,將藥方交給弈棋。

“這些藥吃兩日,飲食吃些清淡的。”方老交待完這些,頗為好奇多看了一眼謝蘭音,心生狐疑,“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對女子很是排斥,看來這次是遇到心儀之人?”

能和沈霽這般說笑之人,世間也就那麽幾個。

沈霽揚唇,並未否認:“方老多住幾日,待她身子好些再走。”

見沈霽竟然如此上心,方老對其身份更加好奇,“這女娃娃是誰家的姑娘?”

謝蘭音不施粉黛,弱骨纖形,皎若秋月,即便昏厥不醒,也能瞧見是難得的天姿國色。

怨不得冷硬心腸若沈霽,有朝一日也能卸下渾身霜雪,只願將一顆真心捧到她面前。

“她是謝遠的長女,謝蘭音。”

“謝蘭音?這個名字好聽。”方老不假思索稱讚了句,轉而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謝遠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一旁的奕懷聽到這句話,險些笑出聲來,他的表情太過誇張,方老一眼看到,瞬間猜到其中定有玄機。

“到底怎麽回事?”方老眉宇擰緊。

方老性子古怪,醫術高超,沈霽早年救過他一次。

平日裏方老喜歡雲游四海,這次剛巧還未出遠門,故而才被沈霽找來。

對於這種區區風寒小病,方老不以為然,就是對謝蘭音的身份感到好奇。

沈霽沒有想過瞞著他,如實說道:“前幾日謝遠買通殺手意欲取我性命。”

短短一句,方老醍醐灌頂,眸中多了幾分不可思議。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謝遠長女嫁的應該是平陽侯世子,大婚前一日出了這種事情,我怎麽覺得並不簡單?”

方老不是蠢笨之人,更清楚沈霽的本性。

沈霽向來只做對他有利的事情,即便不擇手段也罷。

饒是對謝蘭音一見傾心,可是謝蘭音婚事近在眼前,自然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旁人。

面對方老提出的質疑,沈霽幽幽笑道:“方老,你年紀大了,雲游四海做個閑雲野鶴,現在可還缺銀子?”

方老醫術精湛,同尋常大夫並不一樣,他擅長用毒,而這一點,並不被同行認可。

這麽些年,他救過無數人,形形色色皆有。

有人感念他的醫術,有人忌憚他的毒術,最終,這些年下來,除了沈霽這個忘年之交,方老幾乎沒有朋友。

“自然缺銀子,這一次你打算給多少?”

對於一些付不起銀子的窮苦人家,方老有時還會贈送銀錢,至於出銀子的大頭……自然是從沈霽這裏掏的。

左右沈霽這個奸臣權傾朝野,但凡他開口,金銀美玉不在話下。

不過這一次——

“弈棋,你等會將診費給他。”

方老面上喜色剛剛爬上,沈霽下一句話令他笑容頓失。

“方老,你也看到了,今後我還要養音音,要是你缺銀子……”頓了頓,他垂下眼睫,輕聲補充,“需要出診才行。”

此話剛落,方老驟然變了臉色,這句話的意思不就表示今後他繼續“白吃白喝”的日子徹底結束?

“沈小子,你這事做的可有點不地道,誰不知道你不缺銀子!”

沈霽兩手一攤,表情無奈,“從前是從前,現在不是多了音音?或者……”

頓了頓,欲言又止。

“或者什麽?”方老追問。

“等我和音音成了婚,你再走,屆時你要多少銀子都行。”

……

蘅蕪香幽幽淡淡,縈繞整間屋子。

謝蘭音醒來時只覺頭暈口幹,她的視線暈暈乎乎,掙紮著爬起,好在一杯水及時抵在唇邊。

甘霖入口,謝蘭音喝了好幾杯才覺喉嚨好了許多。

“多謝。”

她的聲音輕柔如風,軟弱無力,擡首,一張熟悉的面具叫她未盡之語盡數哽在喉間。

“這場病恐怕要休養幾日,我讓廚房另外熬煮清粥,先起來吃一點。”

沈霽溫聲說著,隨後扶著她來到桌邊。

顧及生病的緣故,桌上的菜很是清淡,簡單明了。

大多數素菜,肉食只有少許。

沈霽見她神色懨懨,提不起精神,不由多說兩句,“若是你想吃什麽也可以同我說,現在讓他們做。”

話畢,他起身就要吩咐下面的人,謝蘭音連忙將他拉住,嬌嬌柔柔的小手拽住一角袖子,力道輕飄飄。

“不必了,我沒說我不吃。”

謝蘭音自顧自拿起公筷,夾了一些菜放入碗中。

沈霽最擔心的一點就是謝蘭音不願吃飯,眼下看來,情況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太多。

或許因為昨夜的事情不會再想著尋死,畢竟那個想法不過是剎那曇花,望著眼前一小口一小口吃著菜肴的謝蘭音,他只覺得多年來空蕩蕩的心終於得到滿足。

“這幾天你好好休息,等身子好了,再出去散散心。”

聲音若碎玉落入耳畔,謝蘭音不可置信擡首:“你願意讓我出去散心?”

她沒記錯的話,謝家闔府關入大牢,要是她出現在世人面前,等來的恐怕就是禁衛軍吧?

“你就不怕被人說是私藏罪犯?”

聞言,沈霽啞然失笑:“沒想到音音這麽關心我?”

他的厚臉皮謝蘭音嘆為觀止,不想搭理。

沈霽並未氣餒,左右二人相識不過半月,至於今後,還有漫長年歲。

“音音不必擔心,我既然敢讓你出門,就不會讓你被禁衛軍發現,甚至,若是音音想去大牢看你的父親,也未嘗不可。”

最後這句話,說得意味深長,沈霽自然而然看到謝蘭音瞳孔倏然一震。

比起先前的那番話,顯然這句話殺傷力十足,幾乎令人錯愕無比。

“你能讓我見到我爹?”

謝遠犯下的大事可是刺殺沈霽,禁衛軍抄了謝家絲毫不留情面,就連找不到的謝蘭音、謝凝黛二人,也開始搜尋京城,勢必要找到她們蹤影。

禁衛軍隸屬於當今陛下,顯然得到陛下的授命,而沈霽恐怕也不會放過謝家。

這個節骨眼,就連平陽侯府都不能輕舉妄動,他居然敢說出這樣的話!

謝蘭音心頭激蕩不已,對於面前之人的身份更加好奇,同時,心中更加明白,他的身份若是真的那麽驚人,恐怕自己這一輩子都無法從他手中逃脫。

種種猜疑在心底徘徊,踟躕不前。

而這個自稱江月白之人,除了先前透露出些許口風,關於他身份之事,並沒有透露出半分線索。

如此過了幾日,謝蘭音的病徹底好全。

是日,皎月流螢,暗香疏影,沈霽遞過一方幕籬,溫聲問她:“可要去看看謝遠?”

謝遠雖是她的親生父親,然而,多年的冷漠導致謝蘭音對他毫無感情。

只是,謝蘭音不得不承認一點,那就是若謝遠的罪名做實,作為謝遠長女,她也跑不掉。

雖然她被困在這裏,身邊伺候的回雪偶爾會狀作無意透露出外面的消息,譬如禁衛軍今日又搜了哪些街巷,以及那些被判作流放之人,他們的家眷下場會多麽可怖。

更何況,單單謝蘭音的這張臉擺在那裏,便是止不住的無盡麻煩。

謝蘭音也不希望今後自己從好好的官家之女充作賤籍、奴籍,因而當務之急,恐怕要好好問問謝遠,若是謝家能擺脫這次災禍,就算貶謫也好過流放千裏。

回雪的意思再了然不過,她會這般說,恐怕都是得了江月白的授意。

謝蘭音睫羽低垂,細細思量謝遠之事,顫著手接過沈霽手中的幕籬。

遮住面容,踏上早早備好的馬車,同先前一樣,他再次用黑色綢布蒙上謝蘭音的雙眼。

比起上一次,這一回謝蘭音倒是淡然處之。

直到下了馬車,沈霽始終沒有解下她眼前的綢布,謝蘭音抿唇問道:“已經到了?”

“嗯,牽好我的手,小心。”

沈霽扶著她朝裏走去。

走著走著,倏然感到一股濃烈的寒意,沿著腳心攀爬而上,鉆入五臟六腑。

隨即,黑色綢布揭開,謝蘭音總算能夠看清眼前。

身處昏暗潮濕的牢房,長長過道放眼望去幾乎看不到頭,除此之外,兩側牢房關押著不少囚犯,即便聽到外頭聲響也是一臉冷漠坐著,顯然對於出去不抱有任何希望。

他們個個狼狽潦倒,就算擡首,渾濁空蕩的目光叫人心悸窒息。

謝蘭音嚇了一跳,沈霽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好心同她解釋起來:“這幾間牢房關著的全是殺人犯,還有一些是亡命之徒,他們也就剩這幾天的日子。”

謝蘭音立即明白過來,他的意思便是,這幾人生命快到頭了。

“他的牢房在哪裏?”

沈霽繼續朝裏走著,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繼續說著:“越往裏,關押的人犯下的罪罰更重,這裏男女犯人是分開關押,所以你不必看到你不喜歡的人。”

他隱隱暗指張氏,x謝蘭音擡首望他那張黑狐假面,目露探究之色:“你對謝家很了解。”

沈霽沒有否認,溫聲開口:“我了解的不是謝家,是你。”

話罷,指尖若水般輕輕劃過青絲,將她垂到胸前的一縷攏到耳後。

“到了,過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他沒有繼續朝前走,前面那間牢房就是謝遠所在,他刻意避開二人父女商談。

謝蘭音一路來到謝遠牢房門口,這裏光線昏暗,向來意氣風發之人身陷囹圄,披肩散發,坐在角落眼神渙散,就算聽到漸近的腳步聲也沒有察覺。

直到,謝蘭音出聲輕喚,“爹。”

謝遠先是楞了楞,他沒有聽出這是謝蘭音的聲音,只是心生狐疑,這牢中怎麽會有女子?

微微瞇起渾濁的眼睛,他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許久不曾飲水,如今他的喉嚨幹澀沙啞,低低道:“你是誰?”

謝蘭音本來身在暗處,聽到謝遠的這句話,心頭頓時覺得一片澀然。

若是換作張氏、謝凝黛在這裏,恐怕他早就聽出來了吧?

苦笑過後,謝蘭音深知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從陰暗逼仄角落走出,一步步來到他面前。

微亮光芒流瀉而下,女子姝麗的臉龐映入眼簾,有那麽一瞬間,謝遠仿佛看到了雲氏。

雲氏生得極美,只可惜當時謝遠心頭有人,除此以外……

思及過往,謝遠眼睫低垂,寒聲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禁衛軍都在找你,難不成……你也被抓了?”

謝遠困在大牢好幾日,禁衛軍統帥特意遣人問過好幾遍謝蘭音和謝凝黛二人的下落,不過還是沒有得到答案。

謝遠雖然和這個女兒感情不深,也不想她被抓住,如今看到她安然無恙,著羅裳戴金釵,顯然日子過得不錯。

“既然走了,就不該回來。”謝遠深深凝了她一眼,“你可知若是被禁衛軍抓住,等待你的會是什麽?”

謝蘭音並不回答此話,而是抿唇問了另一個問題:“我只想問你,刺殺沈霽真的是你的決定?”

謝遠頷首:“是我做的,你還想知道什麽?”

“江柏舟呢?上一次燈會失火就是他謀劃的,我不信這一次沒有他。”

謝蘭音和江柏舟相處過幾年,或多或少有些了解,因此,這裏頭若是沒有他的手筆,她一個字都不信。

謝遠沒有立刻否認,謝蘭音便明白這個答案應當是真的。

“你在幫他頂罪。”

謝蘭音說出這個答案。

謝遠無奈:“若是平陽侯府倒臺,你以為我們能夠逃脫的了幹系?我幫了他們這一次,左右我不過一個死字,屆時,他會護著你們。”

或許沒有發生那些事情,謝蘭音願意相信江柏舟,可是現在……

“眼下他們都要將你撇的一幹二凈,你還指望今後?”謝蘭音只覺好笑,“若是你當真身死,整個謝家都脫不了幹系!你可見過那些官家之女進了教坊司的,又是什麽樣的下場?”

聽到此處,謝遠總算明白謝蘭音此行的目的。

“你不是為了救我,不是為了想救謝家,你是為了你自己。”謝遠目光如炬,深深望了她一眼,似乎想要透過她看到什麽人一般,“你是不想入教坊司,不願今後一輩子背負賤籍的罪名才來找我,我說的可對?”

字字珠璣,直切謝蘭音心中所想,她並未否認:“你說的對,我是為了我自己。”

從雲氏過世,張氏入門,這麽多年,她都是為了自己。

她不得謝遠喜歡,也不是張氏親生女兒,向來謹言慎行,不敢踏錯一步。

即便和江柏舟的婚事,或許有過一定好感,可在他犯過錯後,她依舊沒有悔婚的打算。

她不敢賭,若是沒了和平陽侯府的婚事,她的情況會不會更糟。

可眼下看來,或許更加可怖的是謝遠罪名已定,而她進了教坊司。

倘若真是這樣她一輩子都掙脫不得,永遠活在無邊絕望中。

“真不愧是雲氏的女兒……”不知他想到什麽,倏然笑出聲來,眼底多了一重可怖的晦暗之色,“不過,你應當不知道另一件事。”

“什麽?”

“我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張氏和星染早就讓平陽侯關照一二,至於你和謝凝黛,我從未想過。”

陰冷瘆人的話語飄著鉆入耳中,凍得謝蘭音渾身發冷。

“你說什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莫非這一切,謝遠早就想過?

只聽他幽幽冷笑:“若是能離開京城就早些離開,發生這種事情,平陽侯不會讓你做正妻,更別提妾室。或許,你也願意為了江世子做那外室。”

話到嘴邊,緊跟著話鋒一轉,“不過以你的性子,你又怎會做不入流的外室?”

字字諷刺,雖然早知沒有父女情分,可把話說到這種惡心人的地步,恐怕只有他了。

謝蘭音本想追問為何他那般厭惡雲氏,厭惡自己,但現在看來,恐怕並不需要。

他眼底的冷漠疏離過甚,有那麽瞬間,謝蘭音懷疑他恨不得掐死自己。

最終,謝蘭音將話題止在此處,轉身離開。

沿著來路往回走,不一會兒,就看到沈霽的身影。

只見他慢慢從陰暗中走出,朝著謝蘭音伸出手。

謝蘭音一字未言,他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對。

“可是他說了什麽?”

沈霽知道謝蘭音並不得謝遠喜歡,顯然謝遠說了什麽,才叫她神思不濟。

謝蘭音不想回答他,在她看來,發生這樣的大事,謝遠早就盤算好了一切,給了張氏和謝星染想好所有退路,甘願用自己的性命交付,可偏偏,將她拋之腦後。

恐怕就算眼下她死在謝遠面前,他的表情都不會發生一絲一毫的變化。

她很早就明白謝遠的冷心冷情,直到今日他親口說出,才覺心痛難捱。

溫熱的掌心緊貼著她,將纖細玉指盡數攏在掌中。

即便謝蘭音不想去承認,可如今能夠明白她的,也只有這個賊人,能救她的,也只有他。

見謝蘭音沈默不答,沈霽沒有繼續逼迫得到一個自己想要的答案。

二人原路折返,豈料,剛經過一處拐角,竟看到有人迎面走了過來。

那人身形很好辨認,正是江柏舟。

江柏舟來此要找謝遠,行走匆匆,因而忽略藏在陰影中的二人。

他的身影從面前翩然擦過,漸行漸遠。

“我還以為你會叫他,想著從我身邊逃走。”

沈霽戲謔開口,無人窺見眼底劃過一抹鋒銳的暗芒。

他的手不輕不重扣在腰間,在謝蘭音看來卻重如千鈞。

謝蘭音相信,恐怕自己方才要是真的開口,他更不可能放過自己。

除此以外——

“我叫他有什麽用,他又能做什麽?”

謝蘭音心底一清二楚,雖然謝遠的話說得多麽難聽,多麽無情,可有句話是對的。

誠然,江柏舟對自己有過愛慕之意,可平陽侯府掌權的並不是他,他所有的決定都要聽從江黎安排。

像她這樣的罪臣之女,江黎不會讓她進門,或許真的只能做一輩子見不得光的外室。

“你說的不錯,江柏舟確實做不了什麽。”沈霽勾唇,“不過我倒是好奇他們會說些什麽,音音,你想聽嗎?”

謝蘭音直覺這並不是一樁好事,正要搖頭,就被他重新扯入懷中。

“既然來了這裏,總不能白走一趟,你說對嗎?”

未等謝蘭音開口,他率先做出決定,故而她這才發現,原來謝遠隔壁墻面中,竟然藏著一間密室。

“謝大人這幾日可還好?說來慚愧,本想給大人帶些吃食,但是守衛不允。”

江柏舟話音剛落,謝遠面上浮現些許笑意,擺手道:“你有心了,不知現在外面情況如何?”

“禁衛軍還在找音音和凝黛二人的下落,只要你能咬定是自己一人所為,他們的安全,你都可以放心。”

一墻之隔的謝蘭音渾身一震,原來,這件事情真的是江柏舟的主意。

她攥緊手心,調整好心緒,繼續往下聽。

“只要音音和凝黛能夠安全,我也就放心了,今後你好好照顧他們,我這條性命就算死了,也不足惜……”

若不是謝蘭音先前親耳聽到他說出那麽殘忍的話,恐怕真會以為謝遠改了性子,關心她。

如今,也就在江柏舟面前演一演,佯作慈父罷了!

“謝大人是不是誤會了?我還沒有找到音音,這次來找你,就是想問問你,你把她藏在哪裏?”

江柏舟面上焦急之色顯露無疑,謝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忽略掉的細枝末節,眼睛微微瞇起:“你說……音音不在你那裏?”

江柏舟頷首,“不錯,我找遍京城,也沒有找到她。”

此話一出,謝遠震驚不已,“可是……她剛剛來過這裏,和我說過話。”

“她來過?”

這下子,江柏舟心頭激蕩不已,再也顧不得別的事情,一心要找到謝蘭音。

早將二人對話聽得明明白白,沈霽勾起謝蘭音的下頜,低低笑道:“音音那x麽聰明,不妨猜猜看,他有沒有本事找到你?”

謝蘭音聽到這樣的消息便已知足,她搖了搖頭,“以你的手段,恐怕今日這些都是刻意籌謀,你不會讓他找到我的,不是麽?”

沈霽聽到這個答案很滿意,“你說的對,如今你無路可去,只能留在我身邊。”

他做了這麽多事,無非就是想借此機會讓她明白,不管是謝遠,還是江柏舟,都無法將她護住。

她一旦露面,禁衛軍就會將她扣下,而謝遠的打算,顯然一心赴死。

至於江柏舟,毫無疑問,他會將她當成外室養著,永遠不見天日。

這兩種日子,她都不想過。

至於這個賊人……

當下恐怕只能耐心周旋,或許等到某日他厭棄自己,也許會放她離開。

謝蘭音沒有反駁,顯然,她也知道這應當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直到沈霽擁著她踏上馬車,江柏舟正攥著一人衣領,寒聲質問今日都有哪些人進來。

謝蘭音沒有再看,放下車簾的剎那,似乎就同過往作別。

……

從大牢離開重新住進莊子,謝蘭音果真比先前溫順不少。

回雪小心翼翼伺候,還以為這位小祖宗會大哭大鬧,可眼下這種淡然處之的態度又叫她心裏不是滋味。

送上的每頓飯食,她都用下,還有綾羅綢緞,華服錦衣,金簪美玉,她亦一一佩戴。

她的面上沒有流露出任何厭惡、歡喜,任憑回雪打扮,就像是一具木頭。

想到前後這些變化,回雪薄唇緊抿,等到謝蘭音入睡,才惴惴不安尋了沈霽稟報此事。

沈霽早將一部分政事挪到莊子裏,左右這處莊子離他京城的書房極近。最初打通這條密道不過是想要狡兔三窟,不曾想如今倒是用來金屋藏嬌。

修長手指摩挲著杯盞,桌案上擺著各類卷宗,回雪恭恭敬敬跪在面前,不敢擡頭看沈霽一眼。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還有什麽?”

沈霽唇畔噙著點點笑意,模樣看似溫潤謙和,要不是回雪第一次見到沈霽就看到他卸了刺客一條胳膊,斷掉手筋,或許真會被他儒雅的表象欺騙。

他表現得愈發平靜,愈叫回雪心驚膽寒,琢磨不透。

“其餘沒有,只是婢子不理解,為何您始終不願向謝小姐表露身份?我看她似乎對您的身份很好奇。”

這不止是回雪心中所想,弈棋幾人也不明白他這麽做的目的。

不過,這些疑惑沈霽並不想告訴他們,擡手揮了揮命她退下。

直到回雪走到門檻,他才幽幽說了句:“這幾天,多註意些。”

回雪接過這句耐人尋味的話,訥訥點頭。

直到她徹底離開,沈霽的目光才轉向另一邊,勾唇道:“聽夠了?”

屏風後,方老捋著長須,無奈搖首:“你這小子我還能不知道,肚子裏的那些壞水又要派上用場。”

他打趣一番,沈霽坦言:“確實有一樁事情,需要方老幫我。”

方老挑眉,“你的能耐不俗,居然有一天還能找我?”

“聽說方老不止醫毒雙絕,還會做□□,可是真的?”

方老不曾想,他竟然還能從旮旯裏挑出這樁舊事,一想到此處,正要擺手否認,沈霽幽幽說道:“記得當初你手裏頭缺銀子,做了□□後,結過不少仇家。這麽多年過去,你說,那些仇家要是再看到你,還能認出來?”

以前,方老覺得沈霽這人太會裝,現在嘛,可太會算計!

“得得得,你要什麽給你做什麽,這總成了吧?哎,你說說 ,好好一個女娃娃,怎麽偏偏被你這麽個缺心眼的人看上,真是算計人不償命啊!”

方老抱怨歸抱怨,到底還是屈服於沈霽的手段。

拿到新的□□,是夜,沈霽再次去了謝蘭音的房間。

她剛出浴,僅著一件單薄外裳,青絲披散,流瀉而下。

回雪捧著布巾為她擦拭濕發,擡眸間正巧望見沈霽過來。

他伸出手,顯然要親自替謝蘭音擦拭。

回雪不敢耽擱,將布巾遞過去,對其餘幾位婢女使了眼色,眾人眼觀鼻鼻觀心,腳步刻意放輕,悄然離開。

謝蘭音瞇著眼,尚不知道身後服侍的另有其人,擦拭動作輕柔如風,攪得她腦袋暈暈乎乎,擡手打了個哈欠,困乏不已。

“回雪,幫我解開衣裳。”

謝蘭音從榻上坐起,擡起手,外裳輕飄飄落地。

雪膚冰肌玉骨,渾然天成,瑩白膚色若霜雪,淡香襲人。

沈霽眸光幽暗了瞬,指腹無意間似水般輕輕劃過。

謝蘭音身子輕輕一顫,她記得回雪從不會這樣,這是無意,還是……

未等她仔細想清楚,倏然,房中燭火頃刻間熄滅,整間屋子徹底被黑暗籠罩。

“江、江月白……”

能這麽做的,也只有那個賊人。

屋子太暗,謝蘭音看不清楚,她想要將燭火重新點亮,怎料,才剛走出幾步沒看清腳下,險些被矮凳絆倒。

幸而沈霽眼明手快將她扯到懷中,否則額頭要磕出一條痕跡。

“怎麽這麽不小心?”

反應勝過其它,她轉身想走,偏偏沈霽動作更快。

寂寂夜色,他的眸光幽深晦暗,似那暗夜湧動星河,漆黑無垠。

“若不是你,我也不至於如此!”

謝蘭音咬牙切齒,心跳若擂鼓,惶惶不安。

沈霽啞然失笑,“我的好音音,這燭火可是被風吹滅的,你怎能事事怪到我的頭上?”

這廝口中謊言太多,哪能分辨得出哪句真哪句假,索性全當扯謊!

她不想多加理會想要離開,沈霽的吻卻已輕飄飄落了下來。

……

謝蘭音不由想到多年前曾經見過的景致。

曠野雪原,天公揮毫,簌簌瓊玉亂灑。

雪松林立,似夜色迷茫中的魑魅,靜靜等候。

寒意裹挾著山林,皎皎月光照亮這片瑩瑩大地,皚皚白雪壓在枯枝,隨著鞋履輕踩,發出簌簌聲響。

馥郁芳香氤氳,傲骨紅梅紛紛揚揚飄落,她伸出手去接,花瓣迎風飄落在她的掌心,留下一點嫣紅明艷。

“折幾枝紅梅,回頭釀酒。”

她頭也不回同身後婢子交代了一句,遙想去歲釀的那樽埋在樹底下的酒壇,應當也能開封了。

……

她分明沒有喝酒,卻醉得格外難受,濕汗從身上剝落,沾濕衣襟。

身子一半似在冰窖,一半又活在烈火焚燒之間,謝蘭音顫著身子喘氣,臉頰彤雲一片,指尖緊緊攥著他的手臂,留下彎月般的指痕。

兩鬢青絲早被汗水打濕,男人擡手將其捋到耳後,指尖流連,嗓音沙啞低沈。

“別怕。”他柔聲細語哄著,修長手指從她眉心一點點劃過。

混沌神思攪得她近乎失去大半理智,察覺到難言抗拒之意,男人再次溫柔吻了下來,如風般輕輕安撫著。

他實在太過溫柔,分明只是一個覬覦容色的賊人,可偏偏,此間取悅討好,甘之如飴。

心神艱難掙紮,謝蘭音費盡神思才從這片溺斃溫水中醒來,她顫顫擡手撫上面前男子的臉龐。

昏暗之中,他要吻自己,從來不會戴面具。

恍然間,她想到那一回寺院中和姜照的閑談,他身處邊關多年,對於天氣的變化極為敏感,何時下雨,何時打雷,一清二楚。

如今,謝蘭音何其慶幸自己當初因為好奇,對於這件事情不由多問幾句。

屋中燈火雖熄,看不清男人的真實容貌,可是,還有另一種法子。

晝夜瞬息萬變,窗外狂風驟起,塵沙飛揚,直至一道青紫色的閃電劃破蒼穹,幾近將夜幕徹底撕裂。

一閃而逝的光映照進屋舍,遽然亮光,便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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