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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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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有那麽一瞬間, 招凝震撼於這樣的呼喚,像是心中的某種渴望在此刻變成了真的。

她心頭顫抖著。

可是招凝卻清楚的知道,這句驚喊並不是給她的, 甚至不是此刻發生的。

聲音反饋在意識裏的畫面, 其實是與招凝無關的,她看到了不再掙紮的奚元。

奚元全身被無形的枝蔓裹束著, 她的身形已經扭曲、神魂已經崩碎, 目光一直看向前方,對前方既柔軟又哀慟的呢喃著。

“走, 孩子快離開這裏,只要你活下去就好。”

這一切的呈現不過是眨眼一瞬間, 虛空中威脅仍舊存在,它還保持著蒼白之樹的模樣,拙劣的模仿, 而它的枝蔓已經逼近招凝周身三丈。

招凝目中冷色, 手持法而立,神光落於指尖, 只一定,眉心金光暈開。

逼近之勢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於是, 耳邊的聲音重新變得柔和而具有感染力。

它呼喚著, “孩子, 別怕, 來我身邊。”

這聲音模仿著奚元, 滿含母親的呢喃,試圖讓招凝淪陷。

再一次的模仿, 它想讓招凝放下警醒,然後像當年天外天那樣, 裹束招凝,將招凝吞噬。

招凝手上法決一變,金光反向向招凝收攏,再起一道屏障。

一切測算都是精準,那逼近的巨樹枝蔓剎那突破了最外層的定格,再次向招凝撲開。

便在此刻,招凝法決成印,紫府元靈睜開眼,倏然同本體一起施大法。

“太虛空境,是嗎?”

她呢喃著,“既然你可以,我亦可以。”

光芒從她周身綻放,這被枝蔓占據的虛空,被無數道光華撕裂。

隨著法決的變化,招凝收印,光華向法印收攏,形成撕扯著虛空的無盡光之鎖鏈。

這樣的變化是瞬間發生的,在招凝猛然的一收中,整個空間瞬間被撕扯開,並且向周遭擴散,太虛之力形成詭異的破壞感,那些巨樹的枝蔓成了虛空不存在的東西,與虛空融為一體,直至最後被招凝一手掌握,最後被強行撕碎。

古怪的是,這個原本極具侵襲意識的巨樹,此刻像是無力反抗,直接隨著虛空的破壞而消失。

金光將整個虛空占據的剎那,那些被吞噬和裹束的感覺徹底消失,巨樹脫離了招凝的意識空間。

招凝的意識收攏,沈入本體。

長生海深海之中扁舟上的人,驟然睜開眼。

海水浮蕩,暗流湧動,並沒有絲毫影響到招凝,魚群泛著銀光游走在周遭,像是一條光帶在扁舟周遭環游。

而招凝的目光透過這海水,穿過深藍海幕和純白冰霧,將高空中的詭譎映入眼底。

起身一動,下一瞬便出現在了長生海上。

長生海上空前所未有的發生變化,整個上空的空間像是被撕碎了一般,有無數空間裂縫出現在高空中,無形的、來自遠古莽荒的氣力蔓延浮蕩。

空間之中有光華閃爍,長生海的冰霧呈現上升之相。

它在吸噬長生海的氣機。

長生海被迫詭變。

冰霧陡然沸騰,霧光消去,無盡光華在長生海上聚集,轉瞬之間,光怪陸離,無盡光影在海面上鋪陳。

光影似乎是當年大能海葬在此地的景象。

有遠古的大能不幸隕落在其中,而後身體被海水侵蝕消融,最後化作光點散去。

也有大能的後人將他們最後的一縷氣息帶到此地,以天祭的方式讓海水帶著大能氣息沈睡,望永生安息。

當然也有傳承者在長生海下設立神墓,空間的開辟,秘境的誕生,將神墓藏在深海之中,將大能的肉身被送入其中,以期覆活重生。

而隨著那些空間裂縫的牽引,將長生海中這些隱藏的詭譎與秘密強行暴露出來。

他們出世,呈現出無數的光華如柱般自天而去,形成了神物出世之相。

招凝不喜此刻的異變。

這樣的景象會引來太多的人關註長生海,從而打攪海底冰殿的沈寂。

招凝盯著上方浮動的空間裂縫,只要它存在著,長生海便會以一種昭告世人的方式吸引著禹餘九重天的所有人,並在最後迎接虛空詭變的元兇。

所以,元兇到底是何物?

招凝擡手,身上的神光裹挾著整個長生海的氣機,這些氣機以招凝為核心,向上奔湧而去。

裂縫被神光包裹,一寸寸向內壓縮,遠古雷紋一字一字呈現,是要將這些空間裂縫封禁。

但越是封禁,裂縫外圍一圈便出現更多的細小裂縫,以致於反而加快了虛空的皸裂。

既然沒有辦法將整個空間的吸噬之力完全封禁,那麽……就讓這些吸噬之力彼此糾纏。

於是,大法扭轉,這些來自空間裂縫中的吸噬之力的方向被強行改變,不再向長生海吞噬,反而空間裂縫之間形成了牽引。

在這牽引之下,那些空間裂縫更加劇烈的抖動,空間裂縫一寸寸的向內破碎,空間裂縫中的世界被一點點剝開。

似乎無論如何,這種崩壞都是無法阻止的,但,好在長生海受到的幹擾減輕了。

招凝看到空間裂縫中剝離出來的另一方地界,它重疊在虛無世界與長生海高空之中,是密布原始荒林……、

招凝能看到森林中不斷掙紮的人。

這應該是最初進來落神境的姬常家人,他們還不過是元嬰境界,有人拼命喊道,“快走,快離開這裏,這空間又要垮塌了,我們會被虛空吞噬的。”

也有人驚覺到空間的融合,而驚喜的喊著,“不對,是和九洲融合了,我們可以回到九洲了。”

於是拼命的向整個空間邊緣而去,可是空間邊緣與九洲虛空呈現出一種法則碰撞的力量,這力量遠不是虛空中的元嬰能夠承受的。

他們既懷著希望,又絕望至極。

此為一方,另有一方空間裂縫被撥開,是死寂無生的血海。

上方還有人影拼命的掙紮著,他們被無形的氣息追趕著,即使是有元神之力,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渺小。

此時此刻,他們有些被裹束住,有些察覺到天地的異變,驟然爆發出一切力量,從空間中逃離,直至落入長生海,又借著海水的掩蓋,而快速離去。

但更多的是,整個落神境碎裂空間崩壞,破碎的陸地和空間裹著光向長生海墜去,而元神也無法從其中掙脫。

長生海表面浮蕩起一陣金光,像是某種力量的屏蔽,那些元神僅剩的氣息,沒有隨著空間的崩壞和墜落而完全消融,直接被送往冥冥的輪回。

整個高空中,更多的空間裂縫被撥開,漸漸的,整個長生海上空因此而呈現出無盡交疊的空間,還有險峻陡峭的山崖,還有暗無天光的陰城……各種兇險和狂躁的氣息在其中繚繞。

招凝並沒有因此錯愕,甚至於感覺到一絲厭煩,不想離開長生海,不願接觸這詭界,但某種力量終究還是將落神境呈現在招凝面前。

沒錯,這在無數空間秘境中撥開的地界,並不是其他,而是落神境。

落神境崩毀在虛空中,而此刻,因為某種力量的牽引或者幹預,現在與長生海上的虛空融合,並繼續著崩毀之勢。

招凝耳邊再起那詭異的呼喚,不再隔著虛空,像是在自己的耳邊響起,帶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鬼魅與誘惑。

果然,一切的根源,就在這裏。

還是那棵不知根源的通天巨樹。

正如當初沙光遠的形容,整個空間都處於破碎之中,虛空與實地交融著,這裏有著古怪的大道之意,似是三千大道的濃縮,又似是將三千大道雜糅在一起。

但這些都可以暫且忽略,因為在古怪之後,招凝感知到一種詭異的、似未曾在禹餘九重天呈現的大道,無法用言語去描述大道的屬性,但招凝卻有一種熟悉感,像是……像是先天太虛之道,卻與招凝所行之道大相徑庭。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被甩飛出來,頗為熟悉。

他並沒有失去控制,而是在察覺到招凝之後,強行在虛空中穩住了自己的身形。

光影褪去,呈現出對方的模樣,是沙光遠。

他錯愕,“招凝尊者不是不來此?”

招凝看著他,“光遠尊者借助法相之力進入此地,若是再不防,你的法相便是要崩碎了。”

於是,沙光遠的神色瞬間收斂了。

此刻的沙光遠並非是本體,他是以法相之身進入,法相中還隱隱攜帶著雷霆之力,顯然他的本體還在虛空雷澤之中。

“招凝尊者是從何處進來的?”

招凝只道,“光遠尊者不妨看看自己此刻處在何處?”

只這一句話,沙光遠眸子一縮,環視一眼,“為何在長生海?!”

但她等不到招凝的回答,那原本甩飛沙光遠的力量驟然出現,那是一條無形的枝蔓,沒有任何力量的實體呈現。

沙光遠爆發出法相之身的全部力量,將那捆束的力量控制住,光影繚繞之中,沙光遠乃是強弩之末。

“招凝尊者,助我一臂之力。我們可共享新的大道!”

沙光遠喊著,“這是不存在禹餘九重天的先天大道。”

他咬了咬牙,此行的目的便是這,但可嘆的是,大道面前,他無能為力。

而招凝卻是問,“大道三千,囊括寰宇所有道,何來新的道?”

沙光遠一怔,在強撐中驚喊著,“不可能,這先天大道,禹餘九重天四百年不斷的傳承,千萬年遠古的記載,都不存在這大道。”

可他只喊出了這一句話,終究無法抵抗那無形枝蔓的裹束,最後法相光影漸漸黯淡。

便在此刻,太虛之道驟現,強行將虛空墜入空境之中,那侵襲的無形枝蔓陡然一頓,沙光遠法相抓住機會,從中溜出。

只來得及喊一聲“多謝”,轉而從冥冥回歸本體。

而那通天巨樹的無形枝蔓沒有追著沙光遠而去,而是轉向招凝,或者說,整個崩碎或融合的虛空,那無形的枝蔓都向招凝而來。

那無數空間裂縫的內部,深藏在虛空無形中,是蟄伏的通天巨樹。

招凝立於虛空之中。

“你究竟是什麽。”

而耳邊卻是某種回應,“我們是一體的。”

那聲音帶著完全的蠱惑,他說著,“來,與吾共融,共享本源。”

“來吧。”

那些無形的力量再一次包裹,有什麽東西從招凝的腳上纏繞,然後漸漸向上攀登。

“你並不是想與我融為一體,你只是想要與我吞噬。”

招凝緩慢的說著,而後擡起一只手,手中的金光成型,就像是之前在太虛空境之中那般,借著浩瀚的虛空撕扯之力,將虛空抓實,而後撕扯。

而那些力量此刻卻沒有完全融入在虛空之中,仿若是有形的,招凝感知到隨著她的動作,那些力量也呈現出某種撕扯感,並且在招凝的力量下強行索取招凝的力量。

下一刻,太虛之力爆發,那些索取的力量逐漸被太虛之力包囊,成為太虛之力維持並源源不斷的開端,那些力量掙紮著,想要從其中反噬,卻因為沒有辦法控制而顯得無力。

便在此刻,是招凝身邊開始浮蕩起各種混雜的氣息,那些氣息來自於在落神境中死去的人。

他們的影子一道道出現在招凝周遭,並包圍著招凝,他們像是在向招凝哀嘆,祈求招凝給予一絲生機。

可是已經死去的人,給予再多的生機,也不過是變成死物。

更何況,他們已經完全成為了那東西的養分,他們的意志被那巨樹控制著,他們一切的行動都已經脫離自身的行為。

招凝在這些面孔中看到了些許熟悉的人影。

她看到了奚元的哀嘆,看到常景煥的絕望,同樣還看到一張興奮的年輕的臉,那張臉集結了奚元和常景煥的特點,那應該是他們新生的幼子。

就在這一刻,這些人影被那無形的力量裹束著,向招凝攻擊而來。

一寸寸的接近,而招凝不過站在原地,沒有動作,等待著這股力量的逼近。

大抵這樣的包圍圈縮小到三丈的範圍,招凝低頭嘆了一聲,展開手,手中的光華凝聚,繚繞的光中包裹著一片枯葉。

枯葉微微震動著,其上的流光順著葉脈游走。

這是從天府之中獲得的東西,被稱作混元清氣。

但直至此刻,招凝忽然明白這東西到底是什麽,本質上,是那巨樹的力量實化。

於是,當招凝的力量反侵入這枯葉之中,枯葉上的紋路被點亮,一道葉片的光華呈現出百倍的亮光,而那幾要觸及到招凝的光影被瞬間定格在原地。

枯葉虛化,轉而成為一道清氣向前方游走而去,光影消散,整個空間像是被清空了。

招凝的步伐不緊不慢地跟在那清氣的後方,循著清氣的軌跡踏碎虛空來到了那力量本源所在。

巨樹本體有著更加龐大而壓迫的姿態,無盡的枝幹向天延伸成,以致於成了天本身。

那影子就像招凝和秦恪淵當初在天外天中所見,巨樹參天之姿、像是一堵世界的墻,同時廣袤的樹冠遮蔽著整個天,以致於根本看不清它真正的姿態。

或許只能通過葉脈的不同和表象的光暈,才能區分蒼白之樹和通天巨樹。

那清氣觸及到枯枝,最後凝成枯枝上的一片葉子,於是那巨樹有了些許的顫動,它獲得了一絲活力以及……清醒。

枯枝顫抖著,那聲音不再是蠱惑,反而很是平淡。

“還是到了這一刻嗎?”它仿佛能感知到自己的未來。

是那枯葉僅存的生機。

“你是誰。”招凝再一次問道。

可是給招凝的回答卻是可笑的,“我只是一棵樹,無名的樹。”

招凝只是靜靜的看著,轉而聽到一絲嘆息。

他說,“你知道天道嗎?”

招凝沒有任何的回應,而對方卻在說,“道是寰宇最根本的力量,天是寰宇中無盡的存在,天從寰宇中孕育,但道不是。”

招凝聽著這古怪的說法,像是察覺到某種非同一般的認知。

而它的聲音還在繼續,“就像是一顆種子,想要發芽,想要成長,便需要一點甘霖,而這甘霖便是道的來源。於是,道與天便融合,便成就了真正的天,才有天道之名。”

招凝再問,“那你是什麽?”

招凝忽然聽到耳邊傳來的陣陣笑聲,“我是什麽?我什麽都不是,三千大道盡散,只餘失敗一道,哈哈哈哈。”

便在這時,那聲音陡變,緊接著一種從神魂深處的控制油然而其,招凝的認知被強行拖進了虛空之中,招凝感覺自己站在一棵巨樹之中,而巨樹的力量在逐漸捆束著她。

還是那棵巨樹,枯葉帶來的清醒並沒有讓它吞噬招凝的意圖清醒,又或者說,無論清醒與否,他都想吞噬招凝。

它又一次的呢喃,“還我源天——”

招凝的意識開始消退,她的身形也漸漸虛化,像是當真被巨樹抓到了機會。

可就在這時,招凝眉心一點金光,這金光似是夾帶著某種力量,一瞬間,從招凝的眉心迸發,就像是當初天外天寰宇之中那一道銀光,撕破層層禁錮和大道封鎖,給了招凝一絲頓悟與突破。

金光爆發,無盡撕扯和吞噬,一瞬間反向將一切消融。

招凝身體的裹束褪去,她垂眸,卻發現此刻,她站在蒼白之樹樹冠上,就像不久之前,她從寂靈之府中順著蒼白之樹感知寰宇。

於是一擡頭,寰宇依舊在此刻呈現,一種可怖而壓迫的認知侵入招凝眼中。

這一刻,不再是那般震撼瑰麗的景象,反而是無盡的窺視與威脅。

每一刻星辰仿若都是威懾,他們在覬覦著,在逐步靠近著。

這時,有什麽呈現在招凝背後,招凝微微闔眸,身形被背後的寂靈之府包納。

她盤坐在寂靈之府正榻之上,倏然之間睜開眼,整個寂靈之府被金光籠罩,仿若也成為了寰宇中一顆璀璨的星辰。

寰宇的註視向寂靈之府中探來,寂靈之府不受控制的打開,有絲絲縷縷的力量順著寂靈之府攀爬。

但不過深入三尺,正殿上的人倏然睜開眼,眼眸中金光閃過,那些力量瞬間內收。

消失在虛空之中。

寂靈之府的門重重的闔上。

那窺視感消失了,那威脅感也隱去了,寰宇還是當初瑰麗的寰宇,帶著無盡的玄秘和吸引。

招凝緩緩閉上眼,外圍另外一株通天巨樹枝蔓瘋狂向寂靈之府包裹著。

蒼白之樹一寸寸的消亡,從樹枝上搖搖欲墜的葉片,到分支無數的枝條,直至最後到主幹,化作無數的光點,游蕩在寂靈之府中。

直至最後,化作一道流光沖入到正殿之中,轉而撲入招凝的身體。

那一刻的燦爛瞬間隕落,而招凝眉間金光,將這些力量完全消融。

仿若是某種力量的融合,是本源的回歸,招凝緩緩閉目,那力量一寸寸的融合進自己的身體。

這才是融合。

而非那天外天巨樹的吞噬。

而寂靈之府的影壁之上,灰霧浮動,原本呈現著招凝本源之相的文字而此刻都已經被抹去,一片空白,無盡未來。

招凝從寂靈之府中回歸本體。

眼前試圖吞噬招凝的天外天巨樹失去了所有的生機,最後一道回歸的葉片支撐不起它最後的力量,從巨樹上脫落,而後消散成無形的氣體,被禹餘九重天的大道吞噬。

巨樹一寸寸的消散,那些無形的力量被反哺到空間中,但因為空間與長生海上空融合,於是反而成了禹餘九重天大道力量。

天似乎完整了些許。

這些力量被吞噬,那些跨越虛空將整個空間支撐起的樹枝也漸漸枯敗,空間失去了支撐,便開始皸裂破碎,而後失去控制的向下墜落。

一切都已經走到了最後,這落神境將在此刻此地消散在世間。

招凝緩緩轉身,此刻面向的便是無數空間,空間像是流星墜落,宛若天的隕滅。

而那些被天外天巨樹裹挾的氣息得到了釋放,卻又不受控制的向著下方墜去。

而招凝便看到了那光影呈現出的當時之境。

許久之前的落神境還是完好的,至少它的崩碎並沒有影響到整個空間,於是,這落神境中的大道之意更加的豐富且圓滿,那是整個禹餘九重天都不曾擁有的。

在落神境,大道之意就像是樹上成熟的果實,只要能搶到,便觸手可及。

即便這裏的空間呈現出一種詭譎而可怖的威脅,但是對於這些為尋大道而來、試圖掌握嶄新大道的人來說,這一切的問題便不是問題。

直至此刻,招凝便懂得了,這古怪的熟悉感,這裏像是與天府一脈相承著,卻又不是天府。

落神境與天府都是天外天的一部分。

“我們族中居然有這樣的好地方。”有年輕的聲音說著,“那大伯為什麽要藏著掖著,爹娘也不曾告訴我,要是早早的進入此地,我就不用費心思費精力的修煉了。”

光影中呈現出曾經的景象。

光影的主體是那個新生的孩子,只是也許不能用孩子形容,他已經近百餘歲,以少年之姿呈現。

“欽少爺說的有理。”有人附和著,“以欽少爺的天賦,以及對大道之力的感知,何必在這低階久待,直接越階晉升方能呈現欽少爺的實力。”

少年得意笑著,對身邊元神的話很是受用。

他是奚元與常景煥的幼子,風字輩,名為常風欽。

當年常風欽出生便呈現出了大道牽引異象,是大道相傾之眷顧。

連本來對這孩子的出生很是不屑的常高岑也格外重視,於是這孩子的成長便傾盡了姬常家的重視,以致於為人之性格也顯得幾分桀驁與眼高於頂。

更何況,此間與他一齊的人俱是心懷叵測並趨炎附勢之人,而他們只會因為常風欽的放縱而越覺得有可乘之機。

就像此刻,少年得了這秘境之中得千年靈種,在眾元神的護持之下,那千年靈種,瞬間給了少年接近百年的修為。

他的□□因此而突破,境界也緊跟著邁上一層,只差一步便能夠進入金丹境界。

少年睜開眼,眼中的大道之意絲毫不知道收斂,只這一眼看去,便給人一種看透的感覺。

但周遭的元神不會提醒,只會附和著,“欽少爺天賦異稟,若是當真執掌那禹餘九重天不存在的先天大道,說不定就能直接成就元神之身。”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調笑著,“若是成功,那當年羨洲一夜渡三劫的元神又算什麽,在欽少爺天賦之下也不過是跳梁小醜。”

常風欽因此眉頭一皺,“你們是說那結鱗宮大殿那人?”

“正是,她可是現在結鱗宮的紅人,是月主另一位心腹。”

常風欽不知道因此想到了什麽,冷哼了一聲,大步向前,只留下一句,“沒有若是,此次摘“道果”,我必能成功。”

他卻不知道後方的元神因此而相視一笑,笑容之中全是詭譎。

光影流動,那些在落神境的過往皆略過,而常風欽當真借著落神境的力量進入了金丹境界。

直至一日,眾人跨越虛空溝壑,出現在一處虛空洞穴之中,幾個人的神色凝重,甚至是常風欽也沒有那般傲慢的情緒。

“就在這裏?”常風欽問道。

而一旁的人應到,“便是這裏,這裏就是落神境新的大道所在,當初我等試圖借此執掌這先天大道,卻被排斥在外。我們將此事也向家主稟報,無一能成。”

另一人從另一邊說著,“欽少爺是我族特殊,也許此道就是在等待欽少爺。”

常風欽難得謙虛,“本少爺也只能試一試。”

“自然,”周圍人笑著,“我等來也只是嘗試。”

說著迎著常風欽進入其中。

洞穴中,那種虛空無盡感讓常風欽心中一抖,明明沒有任何的聲音,偏生他好像感覺到來自虛空域外的窺視以及寰宇的威懾,像是再說“進入者,死”。

不僅僅是常風欽這般,連跟在他周邊的元神也覺得不對勁,這種感覺與之前進入之時很是不一樣。

有人想要退縮,可是被一眼堵了回去。

誰都不明白此刻到底意味著什麽,如果常風欽當真能夠拔出那東西,當真能夠執掌落神境未知的道,那麽……不說元神三劫,想要成就元神也是簡單的。

再說,他們私自將常風欽帶到落神境,常景煥和奚元一定已經知曉了,這一次只能進、不可退。

於是所有人硬著頭皮向前,直至深入到虛空洞穴的深處,常風欽的腳步停下,眼中倒映著前方的光華,卻也遮不去其中的震撼。

卻見前方一切盡空,唯有一圈光暈猶如星雲旋轉,而在星雲中央,有一道光如劍般刺在中央。

星雲的邊緣漸隱在虛空。

“就是此物?”常風欽呢喃著。

“我等也不過是微弱的感知。”有人再旁說著,“但那中央光劍,我等確認,是大道寂滅之力,而這星雲便是……道果。”

常風欽並沒有理這句話,但是腳步緩慢的靠近已經是回應。

直到他踩在星雲之上,直視著那到劍光,此時此刻,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唯有這一道劍光像是昭示著什麽,呼風喚雨的未來,只手遮天的實力,以及大道臣服的境界。

他聽見那些聲音在召喚。

於是,他伸出手,沒有絲毫阻隔的,他觸碰到那劍光,可那一瞬,手上便已經鮮血模糊,以致於他下意識地撤回手。

而就在此時,身後卻傳來打鬥的聲音,與他同來的元神正在抵擋不知從何而來的人。

“欽少爺,不用管我們。”有人喊著,“取出光劍,執掌新道!”

“你們休想!”有人怒斥。

“不要!”還有人驚懼。

這一刻無盡的壓力落在常風欽的身上,他恍惚感受到世間命運都掌握在自己手上,倏然看向那光劍,只要取出它,只要取出它便能成為真正的大道執掌者。

他不在顧忌手上的鮮血淋漓,一只手不夠,便兩只手同時握住那劍光,劃破皮肉的感知讓他終於有一種抓住的感覺,於是,試探著一動,那劍光真的因此動了,同時,卻伴隨著這虛空洞穴的塌陷。

以致於外圍打鬥阻擋都硬生生頓下,有人驚愕他當真能動此封禁之物,有人欣喜這一直以來的籌劃終於有了回應。

“拔啊!快拔!”

“取出來,取出來你便執掌天地初開的力量。”

“不要!落神境會侵入九洲,九洲大道會混亂的!”

“不要聽他們的,那是禹餘九重天數千萬年不存在的大道,是天尊都覬覦的!”

“……”

如此種種的聲音在常風欽耳邊此起彼伏,他掌心的血一滴一滴地順著劍光流入那星雲中。

於是,血色暈出了詭異,那是不像是星雲,勾勒的是交織糾纏的無形無影枝蔓,而此刻他的腳已經被那枝蔓纏裹住了。

常風欽終於在此刻感覺到恐懼,他下意識動了動腳步,是退縮的表現。

可就在這時,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音不見了,代替的是女聲,她驚恐地呼喚著,“欽兒,不可以,快離開那星雲,危險!!”

常風欽當然聽出了那是奚元的聲音,但是他臉上並沒有表現出激動,僅僅是緩慢地轉過頭看向她。

他見奚元驚懼地向他沖來,但卻在踏入星雲範圍時,被上升的氣息給纏裹住,那氣息是扭曲而虛幻的枝蔓。

任憑奚元怎麽掙紮都無法掙脫。

而其餘的人也以相同的姿態被束縛著。

奚元只能悲慟地註視著常風欽,“孩子,回到娘身邊,娘帶你出去,不要胡鬧,好嗎?”

“胡鬧?”常風欽卻扯了扯嘴角,“原來我想要做的事情便是胡鬧,原來我的道在你們眼裏都是可笑!”

“不,不是的!”奚元驚懼常風欽有這般的想法,“孩子,只要你回來,以後你想要做什麽,娘和爹都不拘著你!你可以去九洲雲游,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可是常風欽卻冷眼看著,“哦,所以你根本不在乎我,我不過是你之前死去孩子的替身,是不是!”

奚元錯愕,“欽兒,你在說什麽,你也是娘的孩子啊!”

“也是?”常風欽滿眼的冷色,“你的孩子便只有你死去的那個孩子,你們是愧疚,你們是想要將殺死她的愧疚借我來彌補,我不過是一個寄托情緒的工具罷了。”

奚元頓住,似乎聽到一些未知的信息,“你再說什麽,欽兒,你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什麽?我不過是知道你們幹的事,你們為了活著,把渾天毒瘴的毒灌註到未出生的孩子身上,而我的出生不過是為了填補這因果的空缺!你們這些惡人,你們不過是為了自己活著,你們心裏從來沒有孩子!”

奚元的神色俱白,渾身顫抖著,不敢相信居然事實是這樣的。

而常風欽並沒有註意到,“我不要活在你們的掌控下,更不要活在那沒用的孩子陰影之中,我,常風欽,是大道相傾,天道眷顧之人,我要做真正的人上人,要證這九洲、這禹餘九重天沒有的道!”

說著,驟然反身,雙手合攏,握住那光劍,長嘶一聲“啊——”,伴隨著奚元驚懼的“不——”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在虛空崩碎的背景下,他將那光劍一點點抽出了星雲,他興奮高喊著,持光劍指天,似乎這一切就如他想法圓滿了,他當真執掌了一條不曾存在禹餘九重天的大道。

然而,他卻沒有感知到,他的身體被葉脈般的光線一點一點的攀爬、纏繞……

“不!我的孩子!”

比常風欽更早察覺到致命危機的是奚元。

此刻她爆發出無盡的力量,向常風欽沖去,她要救下已經被禁錮並陷入瘋魔的孩子。

然而,有人攔下了她,是及時而來的常景煥。

“奚元!不能去,你會被吞噬的!”

可是,奚元的目光只盯著常風欽,她眼裏沒有常景煥了。

適才還興奮的常風欽,此刻已經完全被裹束,他的肉身已經扭曲,他的神魂被迫離體,四溢的魂光在被星雲一點一點吸噬。

而常風欽連最後的情緒都無法表達了,他的思緒永久的停留在他自認圓滿的那一刻。

奚元在常景煥的鉗制中掙紮,像是與常景煥有致命之仇般,她以致命大法攻去一擊,常景煥受傷脫力後倒,奚元趁機撲向常風欽。

“奚元!”

常景煥驚喊。

“我的孩子!”

奚元卻拼了命試圖將常風欽救下。

可是解救的方法都是徒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常風欽的氣息皆無,她絕望並崩潰著,最終選擇用自己代替常風欽。

大抵元神的力量更讓這無形樹影傾心,於是奚元的做法成功了,裹附常風欽的枝蔓分散到奚元身上,並且更加難以掙脫,但奚元也不願再掙脫了。

她將常風欽的肉|身推向常景煥。

她盯著常風欽的肉|身,目光無比的柔軟,不管適才常風欽如何言語抵抗著她這個娘。

她說,“走,孩子,快離開這裏。只要你活下去就好。”

常景煥被迫接住常風欽,欲扔開又下意識抓著。

這也是他的孩子。

“奚元!不要啊,奚元!”他又一聲呼喊,並強行掙著那枝蔓試圖去靠近奚元,但奇怪的是,他的修為和法力似乎比奚元還要弱幾分。

奚元無比哀慟的看著他,“所以,我身上的毒並不是你解的,而是轉移到那孩子身上是嗎?”

常景煥沒有回應,他只想將奚元救下來,即使法力不足、即使掙不開枝蔓,他也要一步步地拖著這些枝蔓往奚元靠近。

可是奚元卻說,“你不要過來!”

她聲音軟了下來,“十三郎,我求求你,不要過來了,帶著欽兒出去吧,讓他入輪回,讓他重新活著。就讓我這本該命絕的人,去陪那個替我承受一切痛苦的孩子吧。”

她說著,放棄了一切法力的抵抗,任由枝蔓將她吞噬。

常景煥絕望,“不,奚元,那孩子沒死,那孩子還活著,你不能放棄啊!!!”

他撲上去,但被纏裹的更緊,寸步難行。

而中央被吞噬的奚元只剩下一雙眼睛,那眼中已經沒有了信任。

“不!!!”

*

光影濃縮匯聚,直至最後形成數顆魂火而被金光包裹著,落入纖細柔白的手中。

光芒勾勒出招凝的輪廓,她微微閉眼,掩去那油然而起的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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