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八十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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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束火
| 第80束火 |
隨陽區消防大隊位置不算偏僻, 可以說是萬綠叢中的一點紅，鬧市中的靜安村。
恰逢跨年時節，街道上時不時能傳來歡聲笑語, 而他們與之格格不入。
許白焰晚飯後選擇直接回宿舍休息, 雖然跨年是現在慶祝的潮流，但對他們來說越是隆重的慶典或節日，就越要謹慎的備勤。
畢竟擁擠的人/流是事故高發的緣由之一。
他剛沖了個澡，就收到餘笙的信息。
是條半分鐘的視頻，以一陣喧鬧的車流聲為起始。畫面是女生明媚又精致的臉蛋，她帶著白色的針織帽，帽檐遮去大半額頭，露了一雙蘊滿笑意的小鹿眼直勾勾地盯著鏡頭。
忽而, 她湊近低語，“給你看個好東西。”
話落, 鏡頭一瞬遠離, 翻轉。
再聚焦穩定後，突然映出黑黢黢的江面, 波光粼粼, 隨風波動。許是風大，聽筒能捕捉到失真的呼呼風聲。
許白焰感到不解, 下一秒, 漆黑一片的江面上驀地出現霓虹燈映出的滾動倒計時。紅色、橙色、黃色……以彩虹七色不斷切換。
粼粼水面被月光點亮, 而在今晚，絢麗多姿的跨年倒計時又錦上添花，美輪美奐。
他望著持續播放的視頻, 眸中溢出笑意的同時遍布溫柔。
畫面大部分時間都很穩，偶爾因為拍攝者過於激動而抖得模糊不清。直到最後, 一雙纖細白嫩的小手出現在鏡頭中，隔空比心。
“許隊長～請你看倒計時呀～”
甜軟的嗓音夾雜著幾分幸災樂禍，樂呵呵地響徹在耳邊。
許白焰驟然失笑，望著屏幕掩唇低笑起來。
……好可愛。
畫面被他調回最初餘笙出現的那幾秒，卡點暫停。無聲的註視下，男人突然伸手，在屏幕的那張臉蛋上有規律地點了兩下。仿佛通過智能的電子設備捏住她柔軟的臉蛋。
許白焰把視頻來回看了好幾遍，才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回人信息。
意識到這一點，他猛地退出視頻。正準備打字，先一步收到祝勇的匯報。
有出警任務。
距離不遠，就在春櫻路上。一小孩頭被卡在護欄之間。
他頃刻間收起手機，從宿舍內踱步而出。
*
抵達目的地，許白焰率先下了車，回頭沖後座的兩人道，“我先去溝通，你們拿上東西就過來。”
合上門，男人大步流星地朝欄桿一側走去。
跨江大橋就在附近，車流喧囂，熱鬧非凡。而通往春櫻路上交匯的車輛卻並不多，倒顯得這一片區域格外靜謐。
他遠遠瞄了眼，目測欄桿一側有大致五六號人。不是很分散，許是一家人出來吃飯碰上小意外。
走的近了，他先出聲，“你好，是你們報的警嗎？”
聞言，一直跪坐在護欄旁的女人擡起手示意，“是我們是我們。”
話語中夾雜著明顯的哭腔，想必是緊張的。
許白焰沒有遲疑，幾步上前，飛快蹲了下來。
頭被卡住的男孩不過八九歲，雙手搭在欄桿上，耳後應是經歷了一番激烈掙紮，破皮又泛紅。一眼掃下來，和報警信息差不多。
大抵是被困了有段時間，聽到陌生聲音，男孩隔著護欄哭喊，“嗚嗚嗚嗚嗚叔叔救救我！！”
許白焰單膝跪在離他最近的位置，柔聲安慰，“別著急，你乖乖的別動，馬上就可以出來了。”
話落，旁邊的老少都開始附和。
“對對，陽陽你別亂動，就聽消防員叔叔的話啊。”
“很快的，倒時候拿工具次啦一下，很快就好的，別哭哈。”
許白焰沒多關註，扭頭想找一下祝勇他們的進度。還未來得及細看，冷不防聽到此起彼伏的安慰聲中一道明顯的輕笑。
其實不算突兀，只是這道聲音像是在他耳邊響起，近距離下莫名清晰，像極了他不久前才看的視頻。
他猛地回頭，猝不及防撞入一雙含笑瀲灩的眼睛。女生不知何時在他身側蹲下，雙手攏著羽絨服乖乖放在膝上。見他望過來，無聲揚起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許白焰一怔，“你怎麽在這？”
餘笙眨眨眼睛，指了下還在嗷嗷叫的小孩，坦然中流露出幾分尷尬，“這，這我表弟。”
怪她，沒忍住貼貼的欲望不知不覺就湊到他身邊，以至於忘了這個任務的源頭十足丟臉。
然而，許白焰並未察覺到她的情緒，註意力被這一句表弟打散。
那這些人……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周圍幾人，不出意外，瞧見了方才被他情急忽視的黃女士。
後者並不意外，沖他淺淺一笑。
許白焰受寵若驚，忙應，“阿姨好。”
餘笙離得最近，自然沒有錯過男人無措又茫然的神情。她言笑晏晏地仰起頭，用自己冰涼的小手戳了戳他的臉頰，“幹嘛啊，害羞了？”
許白焰抓住她胡作非為的手腕，沒承認也沒反駁。好在祝勇拎著工具及時抵達，讓他短暫從“見長輩”的戲碼中逃脫。
為了不妨礙他們工作，餘笙識相地走到一旁，同早就按捺不住八卦之魂的章思琦站在一起。
小姑娘記性好，對帥哥過目不忘，對想過要微信的更不會忘。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了許白焰，用手肘懟了懟她，“姐，你跟姐夫可真有緣啊，報個警都能碰上！”
餘笙壓下心中的欣喜，有條不紊地解釋，“第一，報警的是我媽不是我。第二，這裏在他們的轄區負責範圍內，所以很正常。第三，確實很有緣。”
章思琦哪回會聽不出她暗搓搓的炫耀，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專業人士就是專業，黃易陽自己扒拉了半天都出不來的護欄，在祝勇和劉晉琛的默契配合下被成功鋸斷。
而許白焰，替代了小姨的位置，牢牢護住黃易陽的腦袋固定身型，避免亂動影響作業。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黃易陽身上，唯有餘笙，牢牢註視著默不作聲的許白焰。
男人神情專註，眸光幽深，緊緊盯著祝勇手上的動作。無論是快了還是慢了，他都會低聲提醒，同時還不忘安撫黃易陽的情緒。
為了配合黃易陽的個子，他只好整個人側躺在護欄前，伸手穿過固定。無處安放的大長腿橫在街道上，可別提有多顯眼了。
前後不過五分鐘，黃易陽重得自由，哭嚷著一把撲進媽媽的懷抱。
許白焰一躍而起，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重整著裝。
在其他人都去查看黃易陽的情況時，餘笙漫不經心地走到男人身側，同正在收拾機械的兩人打了聲招呼，“辛苦你們了。”
祝勇和劉晉琛不約而同地擡起頭，前者錯愕地喊道，“餘老師！？這麽巧啊！”
餘笙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我表弟太頑皮，這大冷天的真是麻煩你們了。”
兩人恍然大悟，瞥了眼他們身後的幾人，“原來是餘老師的家人啊，不麻煩不麻煩。那隊長你——”
劉晉琛頗有眼色，攔住想要繼續說的祝勇，“隊長，那我們先撤了，曹隊還等著我們回去匯報情況呢。”
不等人反應，人已經拎著器械飛跑著離開。
“……”
許白焰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他們的舉措。
餘笙倒是很開心，沒羞沒躁地環住男人的腰，甜甜一笑，“沒想到吧許隊長，我們竟然見面了呢。”
見面的原因撇去不談，重點是見面。
“別鬧，阿姨還在旁邊看著呢。”許白焰沒她那麽大膽，還記得這是在大街上，旁邊還有她的家人，忸怩著想把人推開。
餘笙埋首在他懷裏聞了聞，嗅到了熟悉的沐浴露清香。她一臉滿足，不以為然道，“又不是沒見過，我媽才不介意呢，她巴不得你早點把我娶回家。”
冷風拂面，卷著尾音，餘音繞梁。
許白焰片刻怔忪，木楞地盯著懷裏人，眼底除了驚訝還有難以置信的隱隱歡喜。似乎是覺得天上掉餡餅了，偏偏還不知道該不該撿。
瞧見他這副模樣，餘笙也後知後覺自己剛剛心直口快說了什麽。她懊惱地拍了下腦袋，拍到一手針織的柔軟。
眼神不自覺飄忽：“那個，那個……”
我的媽啊這張沒有邊界感的嘴巴！
說什麽娶回家！像話嗎！！！
“那個實在是太謝謝你們了。”
正愁著，有人接上她的話，雖然不是她想說的意思，但好在是將她從原地去世的選項中解脫。
餘笙聞言慢慢松開眼前人，不難從其餘幾人的眼中讀出震驚和不解。尤其是外婆，眼睛眨巴了許久，還以為自己老花加深，看起來格外滑稽。
黃女士好心解釋：“媽，這是簫簫的對象。”
對象？！
章建平如同晴天霹靂，原以為鐵定是她隨意尋的借口來逃避他的介紹。虧他剛剛一路還在給外婆灌輸馬總兒子的優秀與適配。
誰能想到，貨真價實的出現了！
計劃被打亂，他第一次分出心神，不悅地打量起那個身穿制服的男人。
餘笙完全沒註意他的反應，正忙著從後邊戳著男人腰窩，悄悄地給他一一對人介紹。
從外婆到小姨，再到表妹章思琦。
許白焰正確接收信息，禮貌喊人。
輪到黃易陽的時候，許是對救命恩人的敬佩和自帶加成好感，他都不用提醒，格外上道地喊了聲，“姐夫！”
脆生生的，響徹寂靜的街道。
明明喊得不是她，餘笙卻聽得心花怒放。除了幫忙要微信的那一次，她從來沒有看黃易陽這麽順眼過。
她挽著身邊人的手臂，激動回應：“哎！喊得好！”
許白焰：“……”
唯一沒有融入這其樂融融氛圍的非章建平莫屬。從許白焰出現起，他就仿佛自詡上帝視角站在一旁觀望。兒子被救，連句謝謝都沒吝嗇說。
餘笙掃過他，見他一臉陰郁。本不想介紹，奈何對方突然嘴角一揚，先一步開口：“原來是簫簫的男朋友……”
上下一番掃視，輕嗤：“還真是個消防員啊。”
好好的一句話，經他出口，頓時變了味。
刺耳，十分刺耳！
餘笙眉一皺，“你什麽意思？”
章建平神色自若地聳了聳肩，“我沒什麽意思，我說簫簫，你好歹也是我們家富養寵大的女孩子，怎麽一點都不現實呢。消防員除了能幹點這種小事，還能有什麽作為？”
“這點小事？”餘笙冷笑，毫不掩飾地嘲諷，“就這點小事你也做不到啊，有本事就讓你的寶貝兒子一直在那吹冷風唄，正好吹傻了，讓你看看這事有多小。”
“……”
許白焰沒有想到僅僅是三言兩語，事情的發展就變幻莫測。
小姨自然也察覺到不對勁，生怕再鬧下去會釀成大禍，她立馬上前攬住自家丈夫的胳膊想要把人拉走，“簫簫對不住啊，你姨夫今晚酒喝得有點多，說的都是胡話，你別往心裏去啊。”
誰料章建平沒半點收斂的意思，一把揮開她的手，吼道，“別攔我！我腦子清醒著呢，不清醒的是她！”
他忍痛地望向一臉漠然的女生，“我好歹是你姨夫，怎麽可能會害你！”
“消防員有什麽好的，你一年能掙多少錢？他一年能掙多少錢？他知道差距嗎？”
“你現在是被他那張臉迷住，上回孫丫頭的事你忘了？這書讀的一點教訓都不聽！真不知道你跟他談戀愛到底圖什麽？萬一哪天出個事，可有你哭的！”
餘笙不怕章建平張嘴，畢竟都是屁話。
可她怕許白焰會聽進心裏，說者有意，聽者又怎麽可能無情？
尤其這人小心臟脆得跟塊玻璃似的，碎了她可以拼，可是拼的時候不免會被鋒利劃傷。
他痛她也痛。
想到這，餘笙忍著一肚子怒氣，無言抓住許白焰的手。觸到的大手冰涼不已，因為用力握拳讓她第一時間沒有成功攥住。
她扭過頭，沒看男人的表情，專註強硬地分開他的大手，不由分說地從他指縫滑過與他牢牢十指相扣。
心安，一瞬定音。
餘笙擡起頭，恰巧落入男人低垂的眼眸。他的長睫輕輕顫著，帽檐遮去了頭頂的路燈，眼神晦暗不明。
裏邊什麽情緒都沒有，只餘掌心相握的手在用力回應。
“你別怪姨夫說話難聽，我是為你好才跟你說這麽多的，別人我還不屑於說呢。”章建平的聲音還在身後悠悠響起，一字一句都在挑戰她的底線。
“知道自己說話難聽就給我閉嘴！！”
餘笙忍無可忍，終是撕開刻意維持的那層親情保護膜，竭力反擊。
“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嘛？既然瞧不起他們有本事以後出事別打119找他們啊！怎麽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你怎麽這麽不要臉啊！”
牽著她的手稍稍向後拽了下，似在提醒她不要動怒吵架。可他越是這般為她考量，餘笙心中就越是替他委屈。
她有嘴，不想忍！
“還為我好？你知道我一年賺多少錢，我需要你為我好嗎？”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管我的事？把你兒子管好就行了，手伸這麽長真當自己住海邊呢。我爸媽都同意了要你在這逼逼叨叨，記住我姓餘！不姓章！！！”
“幹你屁事！”
最後一句過於接地氣，讓許白焰都無從招架。
“餘笙！”
章建平怒極：“整套制服真當自己是救世主了？我就他媽看不起他怎麽了？！”
“啪！”
脆響打斷男人的惡毒話語，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為之一振。
許白焰：“……？”
章思琦：“？？？”
什麽情況？他爸終於被人打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黃女士挑眉：哦吼。
餘笙活動了下手腕，看著章建平臉上慢慢鮮明的巴掌印，直言，“我今天就把話放這了，以後有你的飯局，我這輩子都不會參加！和你有關的事情包括你兒子的任何托，都別指望從我這撈到一分好處！”
視線右移，落在臉色蒼白的女人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啞聲說，“小姨，我把你們當我的家人，才會放心把他介紹給你們。可有的人從來就不配為家人。你別怪我心冷，我真的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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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嘯，也吹不散餘笙胸腔內積攢的郁氣。
她好心好意接受小姨給的臺階今天來吃這頓迎新飯，可章建平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無非就是仗著她不得不維持這段虛偽的親情。
既然如此，她就遂他所願，親手撕了這層破爛的窗戶紙。相看兩生厭！
許白焰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只知道自己被拉著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走到街道裏側更為安靜的游步道。
脫離眾人的視線，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女生此刻像是失了水的魚，蹦跶也不過幾下，懨懨地踢開腳下的碎石。
他心下一動，扯了下手臂。
牽握的手被輕輕晃了晃，女生從郁悶中回神，討好地沖他揚了下嘴角，很快又落下去，“對不起啊，你別把他的話當真，他就是一神經病！”
許白焰沒應，想起方才因他鬧得格外難堪的場面，不免擔憂，“你剛剛那樣說會不會不太好？你小姨她們……”
雖然她那姨夫說話確實不中聽，但是最後的那番狠話可是連旁人都一同抹殺了。
餘笙聽懂他的潛意思，依舊沒擡頭，滿不在乎地承認，“我就是要遷怒。”
“他口無遮攔說你的時候又何嘗不是遷怒，不過是因為我拒絕了他的好意罷了。一段只會給自己添堵的親情，又什麽不好舍棄的。”
許白焰嘆了聲：“簫簫，你真的不用這樣——”
不等他說完，餘笙猝然捧起他的臉，語氣真誠又霸道，“許白焰，我和你談戀愛，不是為了讓你受委屈的，何況是從我的家人上遭受。他這樣的人，不配。”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許白焰垂下眼簾，靜悄悄地與她面面相覷。
餘笙毫不退縮：“你現在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那些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許白焰眨了下眼睛，從她眼底捕捉到執著的色彩。明明雙方心知肚明這只是自欺欺人的一種方式。可偏偏一人願意騙，一人願意信。
他彎了下眼睛，覺得眼前的她分外惹人愛，“嗯，沒聽進去。”
但——
“你的話，我都聽見了，也記住了。”
你的袒護，你的安慰，你的堅信。
我都牢記於心。
層層枝椏外，黃女士的大嗓門遠遠傳來，“簫簫，別忘了還有演奏會，要來不及了。”
“……”
好心提醒，卻鬧了餘笙一臉紅。
偏生有人似是被戳中了笑點，沖她眉眼彎彎，笑得尤其溫柔。一時間，也不知是在看她笑話，還是被她之前的話取悅到。
她不想問，也不甘就這麽一筆揭過，索性踮起腳尖，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精準找到位置，對著他的嘴巴重重親了一口。
早就想這麽做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在他最初出現在視線中的那一刻。
許白焰沒料到她的偷襲，眼神有剎那的怔楞。眼看著這人親完就跑，他想要將人撈回去，卻冷不防聽到一陣過於吵鬧的喧嘩。
明顯與人為的熱鬧及汽車奔流不息的聲音相區別。夾雜著支離破碎的尖叫聲，把溫存寧靜的環境眨眼打破。
餘笙眼前一晃，許白焰的身影已經沖出游步道。她楞了下，邁開步伐追了上去。
幾步外，原本還燈紅酒綠的皇冠娛樂會所，此刻正煙霧繚繞，大火沖天。橙光的火光映亮了大片天空，燒得刺痛眼眶。
餘光瞥見的位置，小姨她們不知為何還未離開，正驚恐地望著馬路對面似要吃人的火焰，止步不前。
許白焰眉頭緊鎖，回頭叮囑，“你先回去，遠離這裏。待會火勢變大會影響交通，你趕緊帶他們走。”
最後一句，目光明顯落在一旁被火焰威懾到的幾人上。
話落，他大手往黃易陽的面前一擋。事關緊急，他的語氣也難得沖，對還在出神的章建平道，“捂著他的眼睛，別讓小孩子看這種畫面。”
章建平沒動，倒是小姨先反應過來把人抱在懷裏，護著老人家趕緊往人少的地方跑。
許白焰遠遠掃清路況，想要再催促她們離開，一扭頭就落入女生著急又布滿擔憂的眸中。
她今天確實很漂亮，雙眼皮褶痕上落滿細碎的亮粉，隨著眨眼的頻率，忽閃忽閃，像是星星一般。
然而她毫無所覺，不勸戒不挽留，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卻比任何言語更能牽扯他的心思漫出不舍。
許白焰驀然勾唇，下意識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一拉，幹脆利落地擋住那雙滿是“誘惑”的眼睛。
餘笙眼前驟然一黑，慌亂道，“許白焰，我——”
“你也是，別看。”
男人清雋低沈的嗓音含著不易察覺的笑意在頭頂上方響起。
尾音伴隨著逐漸遠離的腳步聲緩緩落下，餘笙堅持了幾秒鐘，才敢掀起帽檐。
清明的視線中，男人的背影已經變得渺小無垠，卻仍然能看出那份義無反顧地朝馬路對面跑過去的決心。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唯獨他孤身一人逆流而上。
就和今晚的環節一樣，闔家歡樂，卻沒有屬於他的一席之地。
鼻子酸澀堵塞，她被迫張嘴呼吸。一開口卻是濃濃的顫音，“媽，演奏會我不去了。”
黃女士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
餘笙眸光堅定：“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
這一刻，她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欲望。雖然只是徒於表面的寬慰行為，但她也想留在這裏。
至少在他浴火奮戰之際，她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形影相隨。
黃女士收回目光，凝望著不遠處逐漸猛烈的大火。仿佛只要開口，就算正式把女兒托付給了那個生死不明的男人。
半晌，她才說出那句艱難沈重的回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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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陽區消防大隊位置不算偏僻, 可以說是萬綠叢中的一點紅，鬧市中的靜安村。
恰逢跨年時節，街道上時不時能傳來歡聲笑語, 而他們與之格格不入。
許白焰晚飯後選擇直接回宿舍休息, 雖然跨年是現在慶祝的潮流，但對他們來說越是隆重的慶典或節日，就越要謹慎的備勤。
畢竟擁擠的人/流是事故高發的緣由之一。
他剛沖了個澡，就收到餘笙的信息。
是條半分鐘的視頻，以一陣喧鬧的車流聲為起始。畫面是女生明媚又精致的臉蛋，她帶著白色的針織帽，帽檐遮去大半額頭，露了一雙蘊滿笑意的小鹿眼直勾勾地盯著鏡頭。
忽而, 她湊近低語，“給你看個好東西。”
話落, 鏡頭一瞬遠離, 翻轉。
再聚焦穩定後，突然映出黑黢黢的江面, 波光粼粼, 隨風波動。許是風大，聽筒能捕捉到失真的呼呼風聲。
許白焰感到不解, 下一秒, 漆黑一片的江面上驀地出現霓虹燈映出的滾動倒計時。紅色、橙色、黃色……以彩虹七色不斷切換。
粼粼水面被月光點亮, 而在今晚，絢麗多姿的跨年倒計時又錦上添花，美輪美奐。
他望著持續播放的視頻, 眸中溢出笑意的同時遍布溫柔。
畫面大部分時間都很穩，偶爾因為拍攝者過於激動而抖得模糊不清。直到最後, 一雙纖細白嫩的小手出現在鏡頭中，隔空比心。
“許隊長～請你看倒計時呀～”
甜軟的嗓音夾雜著幾分幸災樂禍，樂呵呵地響徹在耳邊。
許白焰驟然失笑，望著屏幕掩唇低笑起來。
……好可愛。
畫面被他調回最初餘笙出現的那幾秒，卡點暫停。無聲的註視下，男人突然伸手，在屏幕的那張臉蛋上有規律地點了兩下。仿佛通過智能的電子設備捏住她柔軟的臉蛋。
許白焰把視頻來回看了好幾遍，才想起自己還沒來得及回人信息。
意識到這一點，他猛地退出視頻。正準備打字，先一步收到祝勇的匯報。
有出警任務。
距離不遠，就在春櫻路上。一小孩頭被卡在護欄之間。
他頃刻間收起手機，從宿舍內踱步而出。
*
抵達目的地，許白焰率先下了車，回頭沖後座的兩人道，“我先去溝通，你們拿上東西就過來。”
合上門，男人大步流星地朝欄桿一側走去。
跨江大橋就在附近，車流喧囂，熱鬧非凡。而通往春櫻路上交匯的車輛卻並不多，倒顯得這一片區域格外靜謐。
他遠遠瞄了眼，目測欄桿一側有大致五六號人。不是很分散，許是一家人出來吃飯碰上小意外。
走的近了，他先出聲，“你好，是你們報的警嗎？”
聞言，一直跪坐在護欄旁的女人擡起手示意，“是我們是我們。”
話語中夾雜著明顯的哭腔，想必是緊張的。
許白焰沒有遲疑，幾步上前，飛快蹲了下來。
頭被卡住的男孩不過八九歲，雙手搭在欄桿上，耳後應是經歷了一番激烈掙紮，破皮又泛紅。一眼掃下來，和報警信息差不多。
大抵是被困了有段時間，聽到陌生聲音，男孩隔著護欄哭喊，“嗚嗚嗚嗚嗚叔叔救救我！！”
許白焰單膝跪在離他最近的位置，柔聲安慰，“別著急，你乖乖的別動，馬上就可以出來了。”
話落，旁邊的老少都開始附和。
“對對，陽陽你別亂動，就聽消防員叔叔的話啊。”
“很快的，倒時候拿工具次啦一下，很快就好的，別哭哈。”
許白焰沒多關註，扭頭想找一下祝勇他們的進度。還未來得及細看，冷不防聽到此起彼伏的安慰聲中一道明顯的輕笑。
其實不算突兀，只是這道聲音像是在他耳邊響起，近距離下莫名清晰，像極了他不久前才看的視頻。
他猛地回頭，猝不及防撞入一雙含笑瀲灩的眼睛。女生不知何時在他身側蹲下，雙手攏著羽絨服乖乖放在膝上。見他望過來，無聲揚起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許白焰一怔，“你怎麽在這？”
餘笙眨眨眼睛，指了下還在嗷嗷叫的小孩，坦然中流露出幾分尷尬，“這，這我表弟。”
怪她，沒忍住貼貼的欲望不知不覺就湊到他身邊，以至於忘了這個任務的源頭十足丟臉。
然而，許白焰並未察覺到她的情緒，註意力被這一句表弟打散。
那這些人……
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周圍幾人，不出意外，瞧見了方才被他情急忽視的黃女士。
後者並不意外，沖他淺淺一笑。
許白焰受寵若驚，忙應，“阿姨好。”
餘笙離得最近，自然沒有錯過男人無措又茫然的神情。她言笑晏晏地仰起頭，用自己冰涼的小手戳了戳他的臉頰，“幹嘛啊，害羞了？”
許白焰抓住她胡作非為的手腕，沒承認也沒反駁。好在祝勇拎著工具及時抵達，讓他短暫從“見長輩”的戲碼中逃脫。
為了不妨礙他們工作，餘笙識相地走到一旁，同早就按捺不住八卦之魂的章思琦站在一起。
小姑娘記性好，對帥哥過目不忘，對想過要微信的更不會忘。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了許白焰，用手肘懟了懟她，“姐，你跟姐夫可真有緣啊，報個警都能碰上！”
餘笙壓下心中的欣喜，有條不紊地解釋，“第一，報警的是我媽不是我。第二，這裏在他們的轄區負責範圍內，所以很正常。第三，確實很有緣。”
章思琦哪回會聽不出她暗搓搓的炫耀，當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專業人士就是專業，黃易陽自己扒拉了半天都出不來的護欄，在祝勇和劉晉琛的默契配合下被成功鋸斷。
而許白焰，替代了小姨的位置，牢牢護住黃易陽的腦袋固定身型，避免亂動影響作業。
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黃易陽身上，唯有餘笙，牢牢註視著默不作聲的許白焰。
男人神情專註，眸光幽深，緊緊盯著祝勇手上的動作。無論是快了還是慢了，他都會低聲提醒，同時還不忘安撫黃易陽的情緒。
為了配合黃易陽的個子，他只好整個人側躺在護欄前，伸手穿過固定。無處安放的大長腿橫在街道上，可別提有多顯眼了。
前後不過五分鐘，黃易陽重得自由，哭嚷著一把撲進媽媽的懷抱。
許白焰一躍而起，隨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重整著裝。
在其他人都去查看黃易陽的情況時，餘笙漫不經心地走到男人身側，同正在收拾機械的兩人打了聲招呼，“辛苦你們了。”
祝勇和劉晉琛不約而同地擡起頭，前者錯愕地喊道，“餘老師！？這麽巧啊！”
餘笙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我表弟太頑皮，這大冷天的真是麻煩你們了。”
兩人恍然大悟，瞥了眼他們身後的幾人，“原來是餘老師的家人啊，不麻煩不麻煩。那隊長你——”
劉晉琛頗有眼色，攔住想要繼續說的祝勇，“隊長，那我們先撤了，曹隊還等著我們回去匯報情況呢。”
不等人反應，人已經拎著器械飛跑著離開。
“……”
許白焰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他們的舉措。
餘笙倒是很開心，沒羞沒躁地環住男人的腰，甜甜一笑，“沒想到吧許隊長，我們竟然見面了呢。”
見面的原因撇去不談，重點是見面。
“別鬧，阿姨還在旁邊看著呢。”許白焰沒她那麽大膽，還記得這是在大街上，旁邊還有她的家人，忸怩著想把人推開。
餘笙埋首在他懷裏聞了聞，嗅到了熟悉的沐浴露清香。她一臉滿足，不以為然道，“又不是沒見過，我媽才不介意呢，她巴不得你早點把我娶回家。”
冷風拂面，卷著尾音，餘音繞梁。
許白焰片刻怔忪，木楞地盯著懷裏人，眼底除了驚訝還有難以置信的隱隱歡喜。似乎是覺得天上掉餡餅了，偏偏還不知道該不該撿。
瞧見他這副模樣，餘笙也後知後覺自己剛剛心直口快說了什麽。她懊惱地拍了下腦袋，拍到一手針織的柔軟。
眼神不自覺飄忽：“那個，那個……”
我的媽啊這張沒有邊界感的嘴巴！
說什麽娶回家！像話嗎！！！
“那個實在是太謝謝你們了。”
正愁著，有人接上她的話，雖然不是她想說的意思，但好在是將她從原地去世的選項中解脫。
餘笙聞言慢慢松開眼前人，不難從其餘幾人的眼中讀出震驚和不解。尤其是外婆，眼睛眨巴了許久，還以為自己老花加深，看起來格外滑稽。
黃女士好心解釋：“媽，這是簫簫的對象。”
對象？！
章建平如同晴天霹靂，原以為鐵定是她隨意尋的借口來逃避他的介紹。虧他剛剛一路還在給外婆灌輸馬總兒子的優秀與適配。
誰能想到，貨真價實的出現了！
計劃被打亂，他第一次分出心神，不悅地打量起那個身穿制服的男人。
餘笙完全沒註意他的反應，正忙著從後邊戳著男人腰窩，悄悄地給他一一對人介紹。
從外婆到小姨，再到表妹章思琦。
許白焰正確接收信息，禮貌喊人。
輪到黃易陽的時候，許是對救命恩人的敬佩和自帶加成好感，他都不用提醒，格外上道地喊了聲，“姐夫！”
脆生生的，響徹寂靜的街道。
明明喊得不是她，餘笙卻聽得心花怒放。除了幫忙要微信的那一次，她從來沒有看黃易陽這麽順眼過。
她挽著身邊人的手臂，激動回應：“哎！喊得好！”
許白焰：“……”
唯一沒有融入這其樂融融氛圍的非章建平莫屬。從許白焰出現起，他就仿佛自詡上帝視角站在一旁觀望。兒子被救，連句謝謝都沒吝嗇說。
餘笙掃過他，見他一臉陰郁。本不想介紹，奈何對方突然嘴角一揚，先一步開口：“原來是簫簫的男朋友……”
上下一番掃視，輕嗤：“還真是個消防員啊。”
好好的一句話，經他出口，頓時變了味。
刺耳，十分刺耳！
餘笙眉一皺，“你什麽意思？”
章建平神色自若地聳了聳肩，“我沒什麽意思，我說簫簫，你好歹也是我們家富養寵大的女孩子，怎麽一點都不現實呢。消防員除了能幹點這種小事，還能有什麽作為？”
“這點小事？”餘笙冷笑，毫不掩飾地嘲諷，“就這點小事你也做不到啊，有本事就讓你的寶貝兒子一直在那吹冷風唄，正好吹傻了，讓你看看這事有多小。”
“……”
許白焰沒有想到僅僅是三言兩語，事情的發展就變幻莫測。
小姨自然也察覺到不對勁，生怕再鬧下去會釀成大禍，她立馬上前攬住自家丈夫的胳膊想要把人拉走，“簫簫對不住啊，你姨夫今晚酒喝得有點多，說的都是胡話，你別往心裏去啊。”
誰料章建平沒半點收斂的意思，一把揮開她的手，吼道，“別攔我！我腦子清醒著呢，不清醒的是她！”
他忍痛地望向一臉漠然的女生，“我好歹是你姨夫，怎麽可能會害你！”
“消防員有什麽好的，你一年能掙多少錢？他一年能掙多少錢？他知道差距嗎？”
“你現在是被他那張臉迷住，上回孫丫頭的事你忘了？這書讀的一點教訓都不聽！真不知道你跟他談戀愛到底圖什麽？萬一哪天出個事，可有你哭的！”
餘笙不怕章建平張嘴，畢竟都是屁話。
可她怕許白焰會聽進心裏，說者有意，聽者又怎麽可能無情？
尤其這人小心臟脆得跟塊玻璃似的，碎了她可以拼，可是拼的時候不免會被鋒利劃傷。
他痛她也痛。
想到這，餘笙忍著一肚子怒氣，無言抓住許白焰的手。觸到的大手冰涼不已，因為用力握拳讓她第一時間沒有成功攥住。
她扭過頭，沒看男人的表情，專註強硬地分開他的大手，不由分說地從他指縫滑過與他牢牢十指相扣。
心安，一瞬定音。
餘笙擡起頭，恰巧落入男人低垂的眼眸。他的長睫輕輕顫著，帽檐遮去了頭頂的路燈，眼神晦暗不明。
裏邊什麽情緒都沒有，只餘掌心相握的手在用力回應。
“你別怪姨夫說話難聽，我是為你好才跟你說這麽多的，別人我還不屑於說呢。”章建平的聲音還在身後悠悠響起，一字一句都在挑戰她的底線。
“知道自己說話難聽就給我閉嘴！！”
餘笙忍無可忍，終是撕開刻意維持的那層親情保護膜，竭力反擊。
“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嘛？既然瞧不起他們有本事以後出事別打119找他們啊！怎麽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你怎麽這麽不要臉啊！”
牽著她的手稍稍向後拽了下，似在提醒她不要動怒吵架。可他越是這般為她考量，餘笙心中就越是替他委屈。
她有嘴，不想忍！
“還為我好？你知道我一年賺多少錢，我需要你為我好嗎？”
“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管我的事？把你兒子管好就行了，手伸這麽長真當自己住海邊呢。我爸媽都同意了要你在這逼逼叨叨，記住我姓餘！不姓章！！！”
“幹你屁事！”
最後一句過於接地氣，讓許白焰都無從招架。
“餘笙！”
章建平怒極：“整套制服真當自己是救世主了？我就他媽看不起他怎麽了？！”
“啪！”
脆響打斷男人的惡毒話語，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為之一振。
許白焰：“……？”
章思琦：“？？？”
什麽情況？他爸終於被人打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黃女士挑眉：哦吼。
餘笙活動了下手腕，看著章建平臉上慢慢鮮明的巴掌印，直言，“我今天就把話放這了，以後有你的飯局，我這輩子都不會參加！和你有關的事情包括你兒子的任何托，都別指望從我這撈到一分好處！”
視線右移，落在臉色蒼白的女人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氣，啞聲說，“小姨，我把你們當我的家人，才會放心把他介紹給你們。可有的人從來就不配為家人。你別怪我心冷，我真的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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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呼嘯，也吹不散餘笙胸腔內積攢的郁氣。
她好心好意接受小姨給的臺階今天來吃這頓迎新飯，可章建平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無非就是仗著她不得不維持這段虛偽的親情。
既然如此，她就遂他所願，親手撕了這層破爛的窗戶紙。相看兩生厭！
許白焰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只知道自己被拉著往前走了一小段路，走到街道裏側更為安靜的游步道。
脫離眾人的視線，方才還氣焰囂張的女生此刻像是失了水的魚，蹦跶也不過幾下，懨懨地踢開腳下的碎石。
他心下一動，扯了下手臂。
牽握的手被輕輕晃了晃，女生從郁悶中回神，討好地沖他揚了下嘴角，很快又落下去，“對不起啊，你別把他的話當真，他就是一神經病！”
許白焰沒應，想起方才因他鬧得格外難堪的場面，不免擔憂，“你剛剛那樣說會不會不太好？你小姨她們……”
雖然她那姨夫說話確實不中聽，但是最後的那番狠話可是連旁人都一同抹殺了。
餘笙聽懂他的潛意思，依舊沒擡頭，滿不在乎地承認，“我就是要遷怒。”
“他口無遮攔說你的時候又何嘗不是遷怒，不過是因為我拒絕了他的好意罷了。一段只會給自己添堵的親情，又什麽不好舍棄的。”
許白焰嘆了聲：“簫簫，你真的不用這樣——”
不等他說完，餘笙猝然捧起他的臉，語氣真誠又霸道，“許白焰，我和你談戀愛，不是為了讓你受委屈的，何況是從我的家人上遭受。他這樣的人，不配。”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許白焰垂下眼簾，靜悄悄地與她面面相覷。
餘笙毫不退縮：“你現在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那些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許白焰眨了下眼睛，從她眼底捕捉到執著的色彩。明明雙方心知肚明這只是自欺欺人的一種方式。可偏偏一人願意騙，一人願意信。
他彎了下眼睛，覺得眼前的她分外惹人愛，“嗯，沒聽進去。”
但——
“你的話，我都聽見了，也記住了。”
你的袒護，你的安慰，你的堅信。
我都牢記於心。
層層枝椏外，黃女士的大嗓門遠遠傳來，“簫簫，別忘了還有演奏會，要來不及了。”
“……”
好心提醒，卻鬧了餘笙一臉紅。
偏生有人似是被戳中了笑點，沖她眉眼彎彎，笑得尤其溫柔。一時間，也不知是在看她笑話，還是被她之前的話取悅到。
她不想問，也不甘就這麽一筆揭過，索性踮起腳尖，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精準找到位置，對著他的嘴巴重重親了一口。
早就想這麽做了。@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在他最初出現在視線中的那一刻。
許白焰沒料到她的偷襲，眼神有剎那的怔楞。眼看著這人親完就跑，他想要將人撈回去，卻冷不防聽到一陣過於吵鬧的喧嘩。
明顯與人為的熱鬧及汽車奔流不息的聲音相區別。夾雜著支離破碎的尖叫聲，把溫存寧靜的環境眨眼打破。
餘笙眼前一晃，許白焰的身影已經沖出游步道。她楞了下，邁開步伐追了上去。
幾步外，原本還燈紅酒綠的皇冠娛樂會所，此刻正煙霧繚繞，大火沖天。橙光的火光映亮了大片天空，燒得刺痛眼眶。
餘光瞥見的位置，小姨她們不知為何還未離開，正驚恐地望著馬路對面似要吃人的火焰，止步不前。
許白焰眉頭緊鎖，回頭叮囑，“你先回去，遠離這裏。待會火勢變大會影響交通，你趕緊帶他們走。”
最後一句，目光明顯落在一旁被火焰威懾到的幾人上。
話落，他大手往黃易陽的面前一擋。事關緊急，他的語氣也難得沖，對還在出神的章建平道，“捂著他的眼睛，別讓小孩子看這種畫面。”
章建平沒動，倒是小姨先反應過來把人抱在懷裏，護著老人家趕緊往人少的地方跑。
許白焰遠遠掃清路況，想要再催促她們離開，一扭頭就落入女生著急又布滿擔憂的眸中。
她今天確實很漂亮，雙眼皮褶痕上落滿細碎的亮粉，隨著眨眼的頻率，忽閃忽閃，像是星星一般。
然而她毫無所覺，不勸戒不挽留，就這麽一言不發地盯著他，卻比任何言語更能牽扯他的心思漫出不舍。
許白焰驀然勾唇，下意識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一拉，幹脆利落地擋住那雙滿是“誘惑”的眼睛。
餘笙眼前驟然一黑，慌亂道，“許白焰，我——”
“你也是，別看。”
男人清雋低沈的嗓音含著不易察覺的笑意在頭頂上方響起。
尾音伴隨著逐漸遠離的腳步聲緩緩落下，餘笙堅持了幾秒鐘，才敢掀起帽檐。
清明的視線中，男人的背影已經變得渺小無垠，卻仍然能看出那份義無反顧地朝馬路對面跑過去的決心。
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唯獨他孤身一人逆流而上。
就和今晚的環節一樣，闔家歡樂，卻沒有屬於他的一席之地。
鼻子酸澀堵塞，她被迫張嘴呼吸。一開口卻是濃濃的顫音，“媽，演奏會我不去了。”
黃女士深深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
餘笙眸光堅定：“我就在這裏，哪裏也不去。”
這一刻，她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欲望。雖然只是徒於表面的寬慰行為，但她也想留在這裏。
至少在他浴火奮戰之際，她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形影相隨。
黃女士收回目光，凝望著不遠處逐漸猛烈的大火。仿佛只要開口，就算正式把女兒托付給了那個生死不明的男人。
半晌，她才說出那句艱難沈重的回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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