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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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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束火

| 第25束火 |

九月末中秋節, 餘笙回外婆家吃飯。

小姨和小姨夫還在從老家回來的路上,表妹章思琦開學沒多久不打算回來,黃易陽那個小屁孩倒是在。

說是小屁孩, 眨眼間也快十歲了, 正是皮到不可收拾的時期。

餘笙深知自個兒體力不如小孩子,幹脆窩在竹椅上,無視眼前不斷晃悠的小東西。

躺了不到幾分鐘,外婆拿了一碗南瓜餅出來,擱在她旁邊的小茶幾上,問:“簫簫啊,餓不餓?餓了先吃點,你小姨他們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餘笙從手機前擡起眼來, 餘光瞥見擱在碗裏的南瓜餅,又覆而望向眼前滿發花白的老人。

自從外公去世, 外婆受到很大的打擊, 連曾經最愛炫耀的假發都在房間擱置好幾年不曾帶過。將近七十,身子骨仍然硬朗, 總是不顧晚輩勸阻時不時往菜田裏跑。

用她媽黃女士的話說, 就是一個人閑不住總想找點事幹。

每每聽到這話,餘笙都覺得既心疼又無奈。所以她隔一段時間就會給外婆打個電話, 聊聊近況聊聊夥食, 算是給老人家一點微薄的慰藉。

眸光染了柔色, 餘笙稍稍坐直身子,“外婆,您別忙活了, 等小姨他們來了再……”

然而眼前人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扭頭朝樓梯下跑得滿頭大汗的小男孩喊道, “陽陽!別玩了,快過來吃點南瓜餅!外婆特地給你拿的!”

餘笙話音一頓,視線在滿眼都是小表弟的外婆身上停留片刻,而後默默垂眸。

“哎呦你這跑得怎麽都是汗啊!衣裳也濕了!”

“作業寫完了嗎?寫不完到時候你爸爸回來又要打你了!”

外婆恨鐵不成鋼地說了他幾句。

黃易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耐煩地揮開落在額間擦汗的手,目標明確,直直望向玩手機的餘笙。

察覺到令人不喜的目光,餘笙懶懶擡眸,二人對視一秒,曬成碳的小男孩毫不猶豫搶過她手裏的南瓜餅。

“?”

見她楞神,男孩還護犢子似的抱走了擱在一旁的小碗,賤兮兮地挑眉揚唇,儼然是一副挑釁的模樣。

餘笙眼神漸冷。

許是看出她眼裏的不服氣,黃易陽捧著碗往後退了一步,十分得瑟地強調:“這是外婆給我拿的!不給你吃!”

很好。

這下連表面功夫都懶得維持,輕嗤一聲,笑容裏滿是嘲諷,“呵,瞧你那點出息,小氣成這樣,誰教你的?”

外婆大概也覺得這種小氣吧啦的舉止不可取,忍不住拍男孩腦袋,呵斥:“陽陽!你怎麽和姐姐說話的呢!”

熊孩子眼神兇煞,大吼道:“她不是我姐姐!”

黃女士原本還在一旁欣賞“姐弟情深”的戲碼,聞言立馬出聲警告:“黃易陽!你再說一遍誰不是你姐姐?!”

餘笙揚眉,見怪不怪地拍拍裙子從竹椅上站了起來,竹椅隨著這番動作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她套上拖鞋,在眾人的註視下,長臂猛地一伸,揪住小屁孩的耳朵,咬牙切齒:“我不是你姐?從小到大你的火鍋都是誰帶你吃的?你房間裏的樂高都是誰給你買的?還有,你那些盲盒又是從誰那裏順走的?!”

69一個呢!可貴了好嗎!!!

問完,她從容一笑,“行啊,我不是你姐,有本事你把盲盒全部還給我,問你爸去買。你敢嗎?哦對,你不敢,畢竟你就是個慫、逼。”

成年人和小孩子的力道有很大差距,黃易陽掙脫不開,幹脆上手打人,蠻不講理,“憑什麽!那是我的東西,不是你的!”

瞧瞧,什麽是熊孩子?

這就是。

餘笙松開手,一臉嫌棄地抱胸看著矮了自己半個身子的小屁孩。

須臾,唇邊溢出譏笑,“挺好,我也沒那麽傻逼的弟弟。以後,你休想從我這得到一點東西。”

放完狠話,她也不管熊孩子是什麽反應,閑庭信步地走下樓梯。經過黃女士時,聽到對方輕輕嘆了口氣,“陽陽還小,你別老跟他爭,讓讓他得了。”

行至最後一級臺階,餘笙不緊不慢地蹲下身。長裙鋪在臺階上,宛若墜落在水面的墨滴,由深及淺,暈染出清新典雅的色調。

她伸手抱起石階下的小花貓,心如止水:“媽,你兩只眼睛都看到了。哪裏是我要跟他爭?明明是他非要來招惹我。”

說到這,女生眉頭輕皺,“而且,年紀小不是借口。你和小姨天天說他還小要讓著他,這麽多年了理由從未變過。可你們看看他現在都被寵成什麽樣了,得寸進尺,毫無禮節。”

以前年紀小的時候還算和可愛搭個邊,也不知這幾年是怎麽被養成這副鬼樣子。

餘笙用鼻尖蹭了蹭小貓的,繼續道,“罷了,你們要寵就寵著好了,看看以後他聽不聽你們的話。反正我是不想奉陪了,我又不欠他的。”

黃女士無奈勾唇,力道極輕地推了下她的後腦勺,“你啊你,跟一個孩子較什麽勁。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

“是嗎?”餘笙勾唇輕哂。

指腹緩緩擦過小貓毛茸茸的後頸,漫不經心地開口,“小姨她們沒空的時候,一條消息發過來說陽陽沒人接,即便手頭上工作再忙你都會親自去接。”

“可我怎麽記得,我小時候回回打電話讓你來接我,最後都是被你勸著自己回家,或是走路去你公司等你工作結束。”

女生話音微頓,擡頭看向黃女士的眼睛裏透著澄澈的疑惑,“放下工作親自去接。你真的確定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餘笙眼中蘊滿真誠,好似十分單純地提出問題。可仔細看,那不達眼底的笑意裏滿是涼薄。

直勾勾的,咄咄逼人。

黃女士啞然,對上自家女兒再幹凈不過的雙眸,她只覺臉頰燒得慌,心生慚愧。

明明嗓音清脆輕柔,咬字中也帶了女兒家的嬌軟,從頭到尾都像是在說一件事不關己的故事。

端的輕描淡寫,卻諷刺極了。

餘笙並不在意黃女士的處境有多尷尬,視線只停留一秒,便淡然收回。

蹲得久了,雙腿漸漸發麻酸澀。她瞄了眼兩側,見地面不濕,幹脆一屁股直接坐在石階上,把小貓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小姨和姨夫是十分鐘後到的,拎著大包小包,經過她時親熱地和她打招呼。

餘笙一一叫人。

一番嘮嗑後,小姨溫柔的嗓音在短暫安寧後響起,“媽,我看小區外頭停著警車,出什麽事了?”

外婆:“警車?那應該是前天,5區老孫的孫女跳樓自殺這事。”

說到最後幾個字,老人還特地壓低聲音,生怕被旁人聽去,話語裏多多少少帶上點後怕。

“啊?怎麽回事啊!?”

在場的幾個人皆是一驚,包括臺階下安心擼貓的餘笙,也不免被勾起好奇心,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這事說起來也是真的……”老人家語氣有些唏噓,“孫丫頭今年高考不是沒考好嗎?你也知道她媽平時逼得有多緊,成績出來那天當著鄰居的面直接抽了姑娘一巴掌。”

餘笙一臉難以言喻的表情。

不就沒考好嘛,至於嗎??這作派倒像是小姨夫章建平能幹出來的。

“後來她媽去學校一打聽才知道是談戀愛了,影響了成績。於是就在學校把人罵得狗血淋頭,說人家男孩自己不學好還帶壞了她女兒。這誰能忍得了啊,對方就提了分手。”

“孫丫頭呢是不想分的,可她媽死活不同意,天天打天天罵,傳得大家都知道了。最後,把人逼得跳樓了。”

說到這,老人連嘆了好幾聲,“你說這事鬧的,那天消防員來了都沒攔住。兩個人一齊掉下去,丫頭沒救回來,小夥子聽說現在還在醫院住著呢,我估摸著……”

“不太樂觀。”

餘笙一楞。

原本懨懨的雙眼倏地瞪大,寫滿錯愕。

傍晚時分,本該是門庭若市舉家團圓的好氛圍,唯獨她們家這一戶安靜的連呼吸聲都被不斷放大。

最初的震驚已然褪去,餘笙悄無聲息地垂下眼簾,長而卷翹的睫毛不偏不倚,遮去了眼底漫上的不悅和慌亂。

黃易陽喊餓的撒潑打滾聲成功打破詭異的氛圍,外婆扯著嗓子應了聲,往裏走的時候還不忘惋惜:“也不知道這都是個什麽事,哎!”

臺階上,黃女士下意識望向階梯下的身影,不經意問:“那小夥子多大啊?”

外婆:“跟琦琦差不多大吧,我也是聽老孫講的。”

二十歲。

餘笙抿唇,眉心折出一道深痕。

小姨黃淑蘭也跟著搖頭,“這造的什麽孽啊,逼那麽緊結果現在人沒了,簫簫那同學不也是——”

說到這女人瞬間噤聲。@無限好文,盡在凡煙小說

和身邊人對視一眼,看清楚後者眼裏的擔憂和警告後,沒敢再說話,生怕觸了逆鱗。

得了空,一直沒出聲的章建平冷不防插話,嘖嘖兩聲,故作高深。

“我看不好說,老孫家那孫女我也見過,小小年紀就叛逆的很,化妝染發樣樣不落,看著就是個不乖的。說個一兩句就尋死覓活的,換作我,可養不出這種女兒。”

章建平沒註意到黃女士越來越黑的臉,不知死活的又添了把火,“就是那個小夥子可惜了點……”

“簫簫啊,還好你分手了,不然碰上這種事都不知道該怎麽辦。我當初也搞不懂你,跟消防員談戀愛圖什麽呢?你說是不是?”

話音落下,是死一般的沈寂。

樓梯下的女生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正一步步邁上樓梯。貓咪跟在她的腳邊,弱弱地叫了幾聲。

餘笙慢條斯理地擡起頭,一步一步往上走,面無表情。直至踩上最後一階臺階,她冰冷如霜的眼神雲淡風輕地落在章建平身上。

一秒,兩秒,三秒……

把後者看得汗毛豎起才勾出抹意味深長的笑。

輕聲嘲諷,“說夠了嗎?這麽不會說話,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黃女士低聲提醒:“簫簫!”

章建平神色不悅,“餘笙,你這麽跟長輩說話,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餘笙不以為然:“你兒子指著我的鼻子說我不是他姐姐的行為,到是很禮貌啊。”

甚至還有心情調侃,“薛定諤的禮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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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自己的小孩都教育不好,又憑什麽來教育我?”道出的話一句比一句犀利,“又是哪來的資格去評價別人家的孩子?多大的臉啊。”

其實餘笙並不想跟章建平吵架,鬧得太難看會讓橫在中間的小姨下不來臺。

但現在,她連假裝心平氣和都做不到。原因無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而章建平狠狠地在她底線反覆踩踏!

餘笙:“別人喊你一聲經理還真以為自己高人一等了?你在你們老總面前是用這個語氣說話的嗎?不是。我很清楚地記得你拍馬屁的樣子,嘖嘖,是我現在想起來都忍不住佩服鼓掌的低聲下氣。”

說著她還真就拍了拍手。

章建平反應過來她是在駁斥他之前說的那番話,臉色一時十分難看,叫囂著吼她,“餘笙!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

餘笙毫不畏懼,嗓門比他還大。

頗有氣勢:“消防員怎麽了?!有本事以後出事別打119找他們啊!一邊求人幫助一邊又瞧不起他們,做人做成這樣真不是一般的惡心。還搞不懂我圖什麽?需要我告訴你嗎?”

“我圖他長得比你帥!道德品質比你高!比你有擔當!!!”

話鋒一轉,語氣滿是鄙夷,“你算什麽東西也配提他們?”

章建平破口大罵:“你他媽——”

“她媽怎麽了?”黃女士直接打斷,揚了揚眉,“我在這呢,你有什麽事情沖我說。”

“……”

看情況不對,黃淑蘭立刻上前打圓場,拼命把章建平往裏邊推,一邊走還一邊說好了好了,妄圖將這場爭辯化小。

煩死了。

雖說出了口惡氣,可餘笙心情也討不到好。

她看著神色莫辨的黃女士,深吸了口氣,盡量用平靜的態度說,“媽,這飯我不吃了,現在進去我還會繼續吵。外婆呢肯定幫著她的好女婿,所以我就不上趕著找罵了。”

說完,也不管答覆就轉身離開。

見她出現在樓梯上

,原本窩在門口的小貓邁著短腿跑上階梯,討好似的蹭著她的裙擺。

餘笙眼裏的怒氣頃刻間散去,她彎下腰,掌心觸及柔軟的毛發,動作輕柔地由前向後撫摸。每摸一下,心情就舒爽一分。

看來養貓的計劃可以提上日程了。

黃女士沒說同不同意,只道,“簫簫,那垃圾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他這人就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賤得要死。”

女生輕嗯了聲,低垂的眉眼乖順得也像只小貓,“我知道。先走了。”

垂墜感極強的裙擺隨著女生下樓的動作不斷搖晃,步步生蓮,優美的好似打天邊來的仙女,卻渾身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疏離。

自己養大的女兒是什麽性子,做母親的不會不知道。就算不是知根知底,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今天這波異於平常的爭吵便是一個佐證。

想到之前通話時得到的信息,黃女士唇線繃直,眼尾微挑,自下而上望去時顯得更加陰沈。

“簫簫,有件事媽媽想問問你。”

餘笙掀了掀眼簾,簾下的視線悠悠掃過不遠處神情凝重的女人。

須臾,她啟唇:“嗯,你說。”

黃女士擰眉,擡眸盯著她,直言——

“你是不是還在和許白焰聯系?”

話音一落,站在石階下的女生身形明顯一僵。她下意識擡頭,不過一瞬又挪開視線,快到都來不及捕捉她眼底的情緒。

黃女士沒錯過她習慣性的小動作,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是不是?”

餘笙擡眸,回答:“是。”

陽光下,女生深褐色的瞳眸透著肉眼可見的堅定,坦然迎上她的審視。明明處於居高臨下的弱勢,卻不見半分心虛和逃避。

到嘴的質問變成了試探,“你們……”

“又在一起了?”

“沒有。”

黃女士松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又聽到自家女兒說,“不過他在追我。”

“……”

餘笙眨眨眼,清楚看到女人的表情從放松到警惕,最後轉變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

她不明白黃女士是對許白焰在追她的事感到為難和不可置信,還是純粹因為介意許白焰這個人。

如果是前者倒無所謂,如果是後者……

思及此,餘笙狀似不經意開口,“媽,你不會也要跟我說消防員怎麽怎麽樣吧。”

像是聽到什麽荒唐的言論,黃女士驟然一驚,“說什麽呢!別把我跟章建平那類人混為一談!況且你和小許能認識還得感謝你媽我的熱心腸。”

“……”srds,確實是這樣。

“雖然消防員這個職業是有些特殊,但我並不排斥。你媽我很開明的。”

她頓了頓,眉眼間染上一層擔憂,“只是簫簫,當初你分手後的狀態不是很好。媽媽是覺得你可以多考慮考慮,不著急,或者……也可以試著看看別的選擇?”

“沒準有比小許更好更適合你的呢?”

這個更好的選擇,是指宋彧嗎?

餘笙沒立刻回答,她心裏很清楚,不管她和許白焰會不會有覆合的那一天,宋彧都不會成為她的選擇。

之前聚餐時說的理由是一部分,還有一個原因她無法具體闡述。只能說有些人在接觸後就會被直覺劃分到朋友的界限內,無論再怎麽蹦跶,也跨不出這條分界線。

很不巧,宋彧就屬於這個範圍。

但餘笙不欲多說,以免被追問一些個答不上來的“為什麽”,更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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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翹了下唇角,“媽,你想太多了。我們又不一定會在一起。”

她跟許白焰之間,有太多的阻礙。

聞言,黃女士失笑搖頭,看破不說破。

如果說最初只是猜測,那麽現在她可以無比確定心中所想。

她想得多?自然不是。

簫簫,當你說出“不一定”這個詞的時候,其實心裏的那座天平已經偏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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