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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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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束火

| 第12束火 |

隨陽區是西江舊主城區,其中尤以撫寧街最為熱鬧。撫寧街的盡頭直通西江財經大學南門,兩側接壤老式小區,布滿了各色各樣的美食小吃。

可就是這樣一條人群擁擠的美食街,今日卻人煙稀少,只在街頭一處火光沖天的飯店外圍滿了人。

問完目擊者的證詞,祝勇火急火燎地跑到正在看房屋平面圖的男人身側:“隊長,聽周圍居民說沒聽到爆炸聲,好像就是突然著起來的。”

許白焰很淡地“嗯”了聲,一旁同樣在看平面圖的曹錫適時提了句:“火勢蔓延很迅速,極有可能存在易燃物。不進去,探不清情況。”

許白焰皺眉,把平面圖對折:“樓上的居民呢?”

曹錫:“起火第一時間就跑出來了,剛剛和附近的民警支隊協調,確認過沒有人滯留了。”

許白焰站在火光兇猛的店鋪前,劍眉緊蹙,黑曜石般深邃的雙眼染上了火焰的顏色,燃燒的是堅決與從容。

“店面一共就兩個出口,後門靠近廚房,我去把煤氣罐拿出來。”他頓了頓,又道:“曹錫,你帶祝勇和旭陽他們負責滅火。”

曹錫沒有第一時間接收指令,而是反駁:“許隊,裏面什麽情況我們也摸不清,就你一個人……”

許白焰沈聲解釋,語速飛快:“時間拖得越久情況越危險,我剛剛已經問過老板娘煤氣罐的具體位置,一個人足夠了。”

人命關天的時候,曹錫也不再堅持。現場被民警維持得很好,私語聲交錯格外嘈雜。

男人的嗓音猶如古老的編鐘,穩重又充滿不容忽視的磅礴氣勢。

“所有人聽從指揮。”

許白焰的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隊員,最後一句話一如既往,只有簡短卻沈重的四個字。

“註意安全!”

怎麽來的,就給我怎麽回去!

火苗攛掇,劈裏啪啦陣陣聲響,聽得人心惶惶。但站在火光前的一眾身影,堅定不移,不論是身形還是步伐,都尋不出一絲退縮。

火光灼灼,熱得臉頰滾燙,一並燃起的還有背負千家萬戶的責任心及驕傲。

“是!”

-

往日碰上“空巢老人組”聚餐,不到十一、二點是根本結束不了的。雖然餘笙也不是很能理解二十多年前的事翻來覆去地講了那麽多遍怎麽還不膩,她聽都聽膩了。

但顯然上了年紀的人就喜歡懷舊,最初的新鮮勁過去,餘笙就在一旁昏昏欲睡。

是以,不到九點,她便找借口率先離場,直接無視了黃女士投來的無數道視線,笑著離開。

走出飯店,呼吸著室外的新鮮空氣,餘笙全身都放松下來。

不是她不喜歡這樣的氛圍,只是今日睡眠不足實在沒精力繼續作陪。反正你們都叫“空巢老人組”了,總得把前面四個字坐實吧。

“餘笙。”有人喊她。

餘笙回眸,瞧見從飯店大門緩緩走來的身影,一楞:“你怎麽出來了?”

宋彧:“我媽讓我送送你。”

他送?餘笙笑彎了眼睛,含笑反問:“咱倆都喝了酒,還能怎麽送?”

宋彧也不尷尬,視線飄向遠處的道路,提議:“就走回去吧,待在那也是被灌酒。正好這麽多年沒見了,邊走邊聊?”

說到最後,又重新詢問她的意見。

餘笙揚唇,算是再次重逢後頭一次審視宋彧的不同。不論是從說話的語氣還是話術上,都是質的飛躍,再也尋不到曾經的少年氣。

許是年紀擺在這,成年之後並沒有少年時期那般掬促害羞,反而多了幾分落落大方的坦然。直到這一刻,才有了眼前人已經長大的真實感。

餘笙眨眨眼,沒過多猶豫,很快應了下來:“行啊。”

*

餘笙本來是打算跟宋彧徒步走回家的,可還沒走出一段距離就想擺爛。

想法一旦有了苗頭,她果斷付諸行動拉著宋彧尋了最近的地鐵口,把這位剛回國的藝術家弄得一臉無奈。

進站點是西江財經大學。

餘笙正偏頭和身邊人聊天,聊著聊著,便聽到前邊喧鬧的聲響。

宋彧明顯頓了下,疑惑:“前邊是發生什麽事了嗎?還挺吵。”

餘笙並未覺得稀奇,笑著道:“這地鐵口前邊就是一條小吃街,剛好附近是個大學學生比較多,所以特別熱鬧。”

以前她沒少來西財,除了一次是來找高中同學,其餘的全是和室友興致沖沖掃蕩小吃街。

她們美院美是美,就是美到周圍都沒什麽生活氣息。所以上學那會,餘笙的日常除了上課畫畫下課趕稿,就是高頻率地掃蕩撫寧小吃街。

畢業之後,因著工作繁忙且住的地方本身離小吃街有一段距離,再加上她這能點外賣絕不出門的“好”習慣。別說撫寧小吃街,自家樓下都沒怎麽逛過。

現在想想,難怪黃女士每次都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你說說你會幹什麽?懶成這樣以後誰要你?”

也對,搞衛生會是會但是懶。

至於做飯,也就是餓不死的程度但是有外賣就懶得開火。

“……”

不知為何,餘笙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會沒人要。

她收回思緒,下意識往撫寧街的方向望了過去。

本意是打算瞅一眼回憶回憶自己短暫且快樂的大學時光,或者美名其曰帶宋彧體驗體驗國內小吃街實則大飽口福。

結果店沒看到,倒是老遠就瞧見了體積龐大又異常顯眼的消防車。

餘笙:?

宋彧站在原地,通過消防車平靜判斷:“這前邊應該是發生火災了吧?我們還是……”別過去三個字還未說完,原本一聲不吭的女生突然動了。

說實話,看到消防車的時候餘笙確實楞了,這種情緒更多的是源於出乎意料。但短暫的懵神之後,過往積累的習慣讓她的肌肉率先產生行動,立馬加快步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過去。

“我過去看一下。”

宋彧微楞,目光追隨著女生離去的背影,落了點不知名的錯愕和不解。

她的聲音。

和以前一樣,脆生生的,不甜膩。比起夏日的清泉,更似無人問津的溪流,叮嚀輕快,格外舒人心扉。

可這一次——

他明顯察覺到溪流的流速增快,湧動著連它本身都無意識的不安和緊張。

變了調,熟悉而又陌生。

餘笙走得很快,最後幹脆是跑過去的。才剛剛走近,氣都沒喘勻,便聽到有人松了口氣。

“滅了滅了,終於滅了!”

她的步伐一頓,明明沒有經歷起火甚至目睹滅火的場景,但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可否認緊繃的情緒也隨之松懈。

“哎呦你是沒看到剛剛那個小夥子拎著煤氣罐出來的時候,罐子都著火了!!!”

“這麽危險啊?”

“我看著都嚇死了,那小夥子還單手拎著。幸好沒炸,這要是炸了……人都要沒了。”

一時間,大家都陷入了沈寂。

餘笙的心臟還在砰砰砰直跳,她長舒了一口氣,自肩膀滑落的外套猛地被人提了上去。她下意識擡頭,正巧對上宋彧的眼神,寫滿了匪夷所思。

他問:“跑那麽快幹什麽?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愛湊熱鬧?”

餘笙噎了一下,低聲含糊道:“我…我就是看看。”

話音剛落,方才引起沈默的話題又再度被挑起。

“你說這……”最先開口的阿姨細思極恐:“以前就聽我女兒提過這工作辛苦,人都找不著。今個兒一瞧那都是在拿命拼啊。不行不行,這工作找不得找不得。”

另一人搖著扇子附和:“是說,這萬一好不容易結了婚,結果救個火人沒了這可咋整啊。”

“上回隔壁鄰居給我看了個男孩子,是個消防員,我本來瞧著模樣周正,還挺不錯的,想給我女兒介紹。”

“可別了啊,到時候真出什麽事還了得啊,哭都來不及!”

“就是,你家女兒工作那麽好,找什麽消防員啊。”

眼看著話題走向越來越偏,餘笙皺眉,不悅地往聲音來源瞥了眼。

她直起身板,面露不善地掃過那圍在一起的幾個阿姨。澄澈無辜的鹿眼淬了幾分冷意,不笑的時候愈發嚴肅。

從某種角度來說,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也清楚。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喜歡這種話裏話外流露出的偏見。

明明前一秒鐘才被他們所救,還在感慨職業的危險性,下一秒卻又站在現實角度無情批判他們。

很不喜歡。

想到這,餘笙輕嗤了聲,沒耐心繼續聽那些阿姨嘴碎,也不相信她們方才的消息,動身欲繼續向前移動自己探個究竟。

手腕被人扣住,宋彧的聲音緊接著傳來,夾雜著絲毫詫異:“還打算往前走?”

餘笙偏頭,直白地對上他的視線,一秒也沒猶豫,坦然又堅定地“嗯”了一聲。

她的初衷,就是看一眼火災的情況。

抽出手腕,她毅然朝前走了幾步,穿過逐漸散開的人群,慢慢靠近出事地點。

和許白焰在一起久了,可能是潛移默化的影響,她也開始在日常生活中關心消防的信息。現在人分開了,習慣卻怎麽也改不掉。

這快於大腦從心的駐足便是最好的證明。

經過出警滅火,事發中心已經是一片烏漆嘛黑的狼藉,前來協調的民警正在催促著疏散圍觀人群,場面一度混亂。

有人撞到了她,餘笙依舊站在那紋絲不動,探尋的目光望向墻面被熏黑的店面,一寸一寸地掠過。

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確實,和方才聽到的一樣,光是從損毀程度就能看出失火的嚴重性。

“真沒看出來你這麽關心這些。”

宋彧也跟了過來,他不明白餘笙想看什麽,開口:“走吧,留在這也只是徒增民警的工作負擔。”

餘笙啞然。

穿著制服的警察從她面前經過,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遠離現場的話:“無關群眾趕緊離開這裏。”

“無關群眾趕緊離開這裏!趕緊離開!”

餘笙被人/流帶動著往後退了幾步,“無關群眾”的字眼一瞬間澆醒了她。

她在這幹什麽?

一不能滅火,二還擾亂秩序。就如宋彧所說,是負擔。

那她……到底在緊張什麽?

“再仔細檢查一遍!”

竊竊私語聲散去之後,男人沈穩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一時間突破了層層疊罩,傳入她的耳中。

餘笙驟然擡眸,始料未及的,與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睛不期而遇。

四目相對。

她錯愕地盯著他,忘了移動。

遠處的道路兩側,樹立著棵棵蓬勃高大的香樟樹。

而許白焰,就站在其中最大的那棵香樟樹下。

橙黃的路燈透過交錯的樹葉,光線斑駁稀疏地落在他的肩膀上,平添幾分不真實感。

安全帽被他夾在臂彎間,額鬢汗珠如雨,滑過那高挺的鼻梁和淩厲的線條,一路滑至下頜。

看情況,他應該是剛剛結束救火任務在監督最後的檢查工作。

只是片刻的休息,只是平平無奇的一句話,他們就這麽毫無征兆的——

在人群中看到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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