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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道別(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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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道別(加更)

日光落在宮墻琉璃瓦, 折射出一片燦燦日光。

溶溶暖意,雀鳥銜來細枝做窩,木槿花開得料峭艷麗。

然而, 這樣的艷陽天,孟錦瑤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她的身子冰涼徹骨,沿著青石板長路一步步走著。

身側的陸縉望著她蒼白的面色, 心頭柔軟一片,擡手同她十指交握, 試圖將暖意傳遞給她。

“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待會入了殿好生安慰娘娘, 太子尚在, 國不可一日無君。”

陸縉聲音喑啞,壓低了幾分,帶著微微滯澀。

這幾日他並未睡好,忙忙碌碌, 尤其眼皮困倦快要耷拉下來的時候, 總能回想起那日發生在懸崖上的那一幕。

他擡手撐著額頭,讓自己勉強打起精神來。

蕭霂初年紀尚幼, 蕭長霆跌落懸崖不知所蹤, 但很大可能不會活著了。

那樣崄峻的地勢,摔下去粉身碎骨, 又有多大的希望生還呢?

陸縉不可能去賭那零星的可能, 再加上朝堂中的事情亂如散沙, 憑靠著蕭霂初根本撐不起來, 也只能由他和姚恒二人來扛。

孟錦瑤心懷淒然, 輕輕頷首, 到了前方宮墻拐角處,便同他分開。

她一路來到謝琉霜的住處,眼看萬千日光流瀉而下,卻沒有半分溫柔。

候在殿外的清月、照眠二人一眼就看到孟錦瑤過來,連忙上前低聲說道:“陸夫人,娘娘方才將將睡下。”

這意思便是不好進去通稟打擾。

自從那日懸崖之事發生,謝琉霜好幾日不曾安眠,每每閉眼總能回想到那一片染血的衣襟,還有墜入深淵的驚懼。

太醫入宮看過她好幾回,眼看羸弱的身子一點點衰敗下去,不得不開些安神的方子。

清月則是特意尋來些檀香,將其放到鎏金香爐中點燃。

這二者交相作用,謝琉霜這才勉強有了睡意。

孟錦瑤也知這段時間風雨飄搖,不管曾經蕭長霆做過什麽,但是出了這麽一遭,肯定難以安眠。

她擺手道:“且讓她睡一會兒吧,我到便殿等她。”

清月、照眠二人將她領到便殿,一人沏上茶水,另一人則是端上糕點。

孟錦瑤飲了一口,並未用糕點,倏然出聲問道:“這幾日,溫三公子可有入宮?”

此話一出,照眠的臉色發生微微變化,她小心翼翼往杯中續著茶水,不曾回答,支起耳朵靜靜聽著。

倒是清月回答了孟錦瑤的問題:“溫三公子並未入宮,陸夫人這般問,可是外頭發生了什麽?”

清月的心思敏感,總能比旁人多想一些,故而有此一問。

孟錦瑤刻意放低聲音,“是夫君他想著近日朝堂不大太平,單單憑借他和姚大人,恐怕不能鎮壓住那些舊臣們因,因此想讓溫三公子入朝為官。”

此話一出,清月恍然大悟。

溫亭書有大才,若是他能夠步入朝堂,顯然對於當下的局勢是很大的助力。

照眠卻不認同,她連忙提醒著:“陛下還未找到,當下還是先找到陛下要緊。”

她的這句話讓另外二人回過神來,緘默無聲。

直到外頭的侍婢入殿稟告道:“陸夫人,娘娘醒了。”

清月驚愕:“這才過去一刻鐘,娘娘就醒了?”

她眼底盛滿濃濃的擔憂之意,因為她這幾日貼心照料著謝琉霜,自然知道這短短的時間根本做不到更好的休息。

然而謝琉霜都這麽說了,她也沒有辦法,只能多上點心,等候在她身側。

無人知曉,照眠端著茶具出了殿門,轉身一拐,竟是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而去。

……

禦書房內,上首無人,大臣們爭執不休。

蕭霂初揉著眉心,聽著耳邊聒噪的聲音頭疼欲裂,陸縉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不置一詞。

“科舉絕對不能開,即便老臣扔了頭頂這烏紗帽,也絕對不允許!”

為首的那位老者在朝中有著不少親信,因而,那些人統統都是站在他的身後,支持著他。

而他,也是這一次所有朝堂之亂中最難掰斷的一根骨頭。

陸縉冷眼旁觀,將這些人的嘴臉一一記在心上。

蕭霂初低聲問陸縉道:“太傅,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我的頭吵得好疼。”

陸縉眼觀鼻鼻觀心,淡聲說道:“殿下,這不過才幾日而已,今後許多的日子,你的頭只會更疼。”

聞言,蕭霂初眼神暗淡一片。

他低聲問道:“還沒有父皇的消息?”

陸縉搖了搖頭,心中低低嘆息著:從那般高的地方跌落,恐怕就連屍骨都不一定能找得到。

恰在此時,奕懷低頭入殿,在蕭霂初耳畔附耳低語。

蕭霂初心神一震,竟是直接拋下其他大臣匆匆跑出殿外。

陸縉瞥了一眼他離開的方向,又忘了一眼照眠一閃而過的衣角,所有的思緒盡數收斂。

……

謝琉霜正從孟錦瑤那兒聽到陸縉的打算,不得不說,叫她很是動容。

她很是明白如今的境況,以前有蕭長霆在,那些老臣即便頗有微詞但也不敢直接發作,眼下蕭長霆還未尋到人影,那些老家夥一個跟著一個跳出來,顯然要將這片風雨攪散。

“他的能力我是知道的,若是他能入朝為官,眼下的局勢定能扭轉。”

謝琉霜同溫亭書共處幾年,他是什麽樣的人,她一清二楚。

若不是被她所累,或許他能成為一代賢臣。

可是如今看來,或許為時並不晚。

隨著她這句話落地,殿外匆匆進來一人,那人張口便道:“我不同意。”

進來的正是蕭霂初,他跑得滿頭大汗,臉色布滿焦灼之色。

謝琉霜一看他那樣子就明白過來,耐心同他解釋道:“單憑你和陸太傅之力,恐怕很難推動科舉之制,霂初,他是來幫你的。”

蕭霂初搖了搖頭,“父皇還未找到,若是讓他入朝為官,我又怎麽對得起父皇!”

聽了此話,謝琉霜深深凝了他一眼,“你以為大興科舉是為了什麽?為君者,當能謀善斷,一個有能之士不願意重用,你還想重用誰?”

“當初父皇在時,他都不曾讓溫亭書為官,如今又憑什麽!”

蕭霂初不以為然,“即便沒有他,我也能擺平那些老家夥!”

話畢,蕭霂初氣得拂袖而去。

被迫看了一場母子爭執的場面,孟錦瑤有些擔憂,上前扶著謝琉霜坐下,關切問道:“你的身子可還好?”

謝琉霜一連病了幾日,方才又經過那一通爭吵,孟錦瑤著實有些擔心。

“無事,如今心中有事的不是我,而是他。”

謝琉霜淡淡留下這句話,孟錦瑤摸不透她心底的想法,也沒有繼續追問。

左右這位好友若是需要她,她會留下陪著。

直到一個時辰後,謝琉霜沈沈入睡,孟錦瑤才和等候在外的陸縉一同離去。

枕在榻上的謝琉霜昏昏沈沈做了一場夢。

她夢到自己手腕腳踝皆被紅色的絲線縛住,身上僅著單衣,三千墨發散落而下,面色慘白如紙。

一人穿著皂靴款款而來,他掀開垂地紗幔,眼眸漆黑如墨,宛若幽潭。

謝琉霜渾身一震,不假思索將他的名字脫口念出:“蕭長霆,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墜落懸崖,為何又會出現在這?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蕭長霆唇畔噙著笑意,慢條斯理彎下腰去銜住她的唇,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舉過頭頂。

他的吻熾熱滾燙,灼燒著她的心魂。

“想我了嗎?”

他喃喃低語問著。

隨後不等她回答,再次欺身吻上。

“你還活著,對不對……”

謝琉霜所有的言語被他吞咽入腹,白皙如玉腳踝處綁著的銅鈴隨著上下晃動震徹耳膜。

一聲接著一聲,零星的聲響不絕如縷。

直至身子感到涼意,她倒抽一口涼氣,竟是轉過身來,嬌柔的臉頰陷落在柔軟的被衾。

溫涼的冷一點點褪去,熱意席卷而上。

腳踝的鈴鐺漸次作響,還有密密麻麻的濕意,宛若螞蟻啃噬。

一場朦朦朧朧,惺忪醉意,就連月光都掩藏在飄渺雲層之後。

旭日東升,這場恍惚的夢境才將將結束。

只記得男人最後抽身離開,面容隨著光線模糊不清,唯獨留下一句話。

“我走了。”

謝琉霜眼皮疲倦不堪,想要繼續睜開眼睛,卻渾身乏力。

“你要去哪……”

她的聲音破碎,夾雜著沙啞。

指尖極盡溫柔從她臉頰輕輕擦過,“送你自由。”

話畢,瓷瓶落地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光線破開氤氳雲霧,謝琉霜從夢中醒來,這才發覺那是一場夢。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夢到那些事情,還破天荒夢到了蕭長霆。

可夢中,他的那句話和他落崖前的那句話重疊在一起,震得她心臟跳動得厲害。

不遠處,照眠拾起碎裂的瓷瓶,卻不小心割破手指,鮮血流出。

謝琉霜正想讓她別撿了,卻見她擡起頭來,淚痕滿面。

“你——”

“娘娘,他們已經找到陛下了……”

照眠聲音哽塞,眼眶通紅一片,儼然已經哭過一場,“崖底有一具白骨,身上著的衣裳是陛下的,所有血肉都被餓狼啃噬殆盡……”

“娘娘,陛下不在了,他真的不在了……”

哭泣聲瘋狂灌入腦海之中,還有她話中的意思。

謝琉霜感到胸口傳來一陣鈍痛,又似有一股郁氣煙消雲散。

半晌,一滴晶瑩的淚落下。

她恍恍惚惚明白那場夢中蕭長霆的意思。

他既是放她自由,亦是向她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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