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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番外:山腳下的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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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番外:山腳下的永眠

◎而我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聽到窗外的雄鷹的鳴叫,揉著眼睛起床的時候,大腦還渾渾噩噩的,我隨便套了一件外套穿上,推門而出,一股冷風迎面而來,人瞬間清醒。

遠處山峰被雲霧層層籠罩,早起的時候只能看到一連片巨大的陰影,那陰影就像一個趴在地脈上的巨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翻身就會引來大地的震動。

“布!”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一個蒼老的面容出現在晨光的稀微裏。

她將手裏端著的還冒著熱氣的茶壺舉著遞給我,大概是知道我聽不懂夏爾巴人的語言,她舉起手示意,要我盡快喝掉。

我連忙接了過來。手指觸摸到溫熱的茶壺壁,微微瑟縮了一下。再擡起頭,老人已經推開大門,走向外面的羊圈了。

低頭看著下手中的杯子,似乎被熏著了眼睛,我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半小時後,露宿在小屋裏的人陸陸續續都起了床。

“早啊,隊長。”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捧著手裏的熱茶,笑著和我打招呼。

“沒想到山裏這麽冷。”她縮了縮脖子,“早知道我就多帶幾件厚衣服來了。啊,這老奶奶做的酥油茶奶真好喝。”

這是負雪社今年招的新生。

因為社團資金充足,社員又充滿幹勁,於是大家便趁著暑期組織一起外出訓練,我負責帶隊訓練,其他骨幹負責行程安排。而眼前的姑娘就是這次訓練成員裏為數不多的女生之一。

這次的訓練已經將近尾聲,再過幾天我們就要從加德滿都返回國內。而在那之前,在旁人不知緣由時,我帶著大家轉道來到這個小山村。村裏的人們熱情地招待我們住下,孩子們更是好奇地圍著大家轉。

除了彭宇峰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來這個山村,他們沒人知道我為什麽而來,只以為我是想給大家放松一下因訓練而繃緊的神經。

時間到了中午,我們去了村裏唯一一家餐館用了午飯。社員們大多在和村裏的孩子們玩耍,不是叫他們中文,就是帶孩子們一起玩游戲,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

看了看似乎沒人註意到我,我背起隨身的背包,起身向外走去。

村子中心的小路格外狹窄,時不時還要避讓馱著貨物的騾馬,我側著身子和一個剛進村牽著騾子的男人擦身而過,他卻突然擡起頭看向我,笑著喊了一句。

“哈尼。”

那一刻,我不知道該怎麽控制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我的笑容夠不夠自然,回應是否到位。男人卻笑了笑,黝黑的臉上一雙眼睛瞇起,他給我指了指方向,似乎告訴我該往那裏走。

帶著說不出的情緒,我順著他所指的方向走向村外。外面的道路逐漸變得越發崎嶇不平,不過對習慣登山的人來說,卻不是什麽麻煩。沒多久,我便走到了村子的邊緣,然後在那裏——看到了一群石頭堆積的墳墓。

一個老人傴僂著身子,跪在其中一堆石頭之前,她虔誠的閉上雙眼祈禱,念念有詞。地上放著一盞酥油燈,在山風的襲擾下,那燈火脆弱搖擺,卻始終沒有熄滅。

我走到她的身後一起跪下,雙手合掌放在胸`前,伴隨著老人祈禱念經的聲音,久久沈默著。

村裏學校的上課鈴聲響起,午休的孩子們如羊羔入圈一樣返回了學校,熱鬧的村落漸漸安靜下來,只偶爾聽到遠遠傳來的讀書聲。

而我和老人沈默地在石墓前祈禱,恍然不覺時間飛逝,只有遠處的經幡被風吹動的聲音,帶著祈禱人的思念一起融入風中。

【回家吧。】

恍惚間,仿佛有人在我耳邊輕輕呢喃了一句。

我才發現老人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祈禱,正站在旁邊要攙我起身。我連忙站起身來,卻因為跪得太久而有些趔趄。老人緊緊抓住我,用讓我都有些自愧不如的力氣將我拔了起來。她彎下腰輕輕拍了拍我膝蓋上的灰土,示意我回家,而她自己卻還留在原地,收拾帶來的物品。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一個有過幾面之緣的夏爾巴協作。

“謝謝你,‘江河’。”他握著我的手,真摯感謝道,“你在村裏建了小學,年輕人們才願意將孩子留下來,老人還有活幹,村子才能再次有了人氣。我的女兒九歲了,也在學校裏讀書。我們一家都感謝你。”

他的話語裏沒有太多的覆雜的詞語,然後握著我的額外用力的那雙大手,卻讓人能感覺到他發自內心的表達。

“不,不是我的功勞。我只是收集了大家的捐款。”我有些愧疚地躲避他的眼神,“我沒做什麽,我只是……”愧疚。

沒錯,愧疚。

再次來到這座夏爾巴人的村落,來到兩年前滕吉帶我來過的他的老家。我被沈甸甸的愧疚壓得喘不過氣。

當年我捐出去的賠償金加上齊名資助的錢,我們在滕吉的村子裏建立了一座小學。與其說是想要幫助當地人,不如說是想要緩解一下自己內心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愧疚。

在那無數個被噩夢驚醒輾轉難眠的日子裏,這是唯一能讓我稍微喘口氣的方法。

然而,我沒辦法讓離開的人再度回來,沒辦法讓失去兒子的母親不再孤獨無依。

整整兩年,在覆健的時候,在再次攀登K2的時候,我沒有一次不再想這個問題。我可以再次登山,而失去了兒子的母親,失去了支柱的村落,他們會再次獲得什麽呢。

這一次,借著難得鼓起的勇氣,我再次回到這個村落。原本只是想偷偷看下故地,沒想到接二連三被當地的村民認出。他們竟然還記得兩年前被滕吉帶回來的我,而且對我做過的彌補良心的事額外放在心上。

這些銘記和感激,只讓我更加難過。

我忘不了……

我忘不了那雙緊緊握住我的手,忘不了那雙褐色的眼眸,忘不了那想要去香格裏拉卻永遠沈眠在雪山的人。

不知何時,眼前視線再度模糊,我連忙低下頭,不想被眼前的男人看到丟人的一面。

一雙大手牢牢將我抱住。

那個數面之緣的夏爾巴人緊緊抱著我,拍著我的後背



“只要你永遠記得他,即便他的靈魂回歸了高天,也會永遠陪著我們。”

他說。

如果夏爾巴人的宿命,就是留在高山。滕吉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而我,還沒有完成我的。

靠近傍晚的時候,來接我們的車子開進了村裏。社員們拎著行李挨個排隊,彭宇峰和骨幹們負責登記人數。

我站在屋外,和老人做告別。

直到走出了好久,回過頭,她還依在石頭砌築的院墻外,一直看著我,一直看著我。

告別時,她又喊了好幾聲“布”。

上車的時候,彭宇峰坐在了我身邊。

這一行人裏,只有他略微猜到了此行的目的。兩年前,我,白水鶩人和彭宇峰,一起被滕吉帶回他的老家。我們在這休息,也在這裏了解夏爾巴人的生活。

車緩緩駛離村落,遠遠地還能看到學校的屋頂。

“你知道藏語裏的‘布’是什麽意思嗎?”坐在我旁邊的彭宇峰突然出聲道。

“……”

我沒有說話,目光投向了車窗。

“看來你知道。”彭宇峰繼續道,“我看‘阿媽’也一直記得你。每天早上,只有你的酥油茶裏的奶油是最多的。真是偏心吶。”

“嗯。”

“阿媽年紀也大了吧。”

“……嗯。”

“話說,你下次的訓練是不是在安納普爾納。”

“是。”

“離這裏不遠的話,還是多回來看看吧。”

我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

夕陽落在遠處的雪山上,隨著大巴繞過山道,漸漸地便看不見村落。

我摩挲著手裏的雪鏡。

“下次,下下次,再下次。我都會來的。”

來他的家鄉,看望把我當做布(兒子)的老人,當做哈尼(兄弟)的村人。

即便永遠放不下又怎樣。

就算我這一生永遠不能放下這段過去,放不下這份痛苦,也意味著,這一生我也將永遠背負著他的靈魂。

這樣想著,心中的愧疚,似乎也變成了一種無言的銘記。

下次,如果是五月來的話,就多摘幾多拉裏格拉斯吧。

那是我的兄弟,喜歡的花。

作者有話說:

本番外用於祭奠滕吉,也祭奠我開這篇文時,為我做了最後一個封面的友人。

現實的重擔壓榨了心靈,作為一名社畜,這幾年越發覺得心靈幹枯,難以將好的故事展現給大家了。

只希望最終,我沒有辜負等待四年的讀者,沒有辜負糖漿與他的夥伴們。

最後,推薦大家看一部紀實電影《珠峰隊長》。二十分鐘看哭我兩次。太有畫面感了。

可能還有一篇番外。

PS:藏語實在找不到讀音的軟件,只能使用搜索軟件查找,如有錯誤,還請不吝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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