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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再臨K2(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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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   再臨K2(四)

◎這一生都不會再忘記。◎

在興奮地朝著朝陽揮手後,何棠江緩了許久,才平覆下心中的雀躍之情。

頭頂不遠處無人機機翼的嗡嗡聲提醒著他攀登還在繼續,沒有更多閑餘的時間浪費。他收拾好情緒後,很快便繼續領攀。

這是通往峰頂的最後一段路,此時此刻,他們距離完成本季K2首次登頂還有垂直四百米的距離,而這最後四百米就決定了他們是成功還是失敗。

前方是熟悉的雪色,以及潛藏在雪色下的黑巖,天空除了無人機的聲音,連一聲鳥鳴都聽不見。而他們就走在這廖無人跡的,攀向絕頂的第一陣線。現在是何棠江領攀,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直到他和韓崢成功登頂為止,他們的位置都不會再交換。

在無人機的直播鏡頭裏,紅色與藍色兩道小小的人影,像是在冰峰刀尖上緩慢爬行,他們每打下一個新的保護點、每系好一個新的繩扣,都只不過是在龐大的山川上前進了微不足道的一點距離,那看起來似乎唾手可得的四百米距離,卻是那麽難以實現。

大本營內一時間沒有人再說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這個攀登季第一組向K2頂峰挑戰的登山者們。

“哦——!”

一陣小小的驚呼。

那是無人機的拍攝鏡頭,拍到何棠江腳下的一塊碎冰落了下去,幸好韓崢及時躲避開,才沒有造成意外。

畫面上兩個人似乎也因此停留了一會,不知道他們是商議了什麽決策,兩人放棄了最近的抵達路線,開始在巖壁上橫向移動起來。

“他們要移動去旁邊背陰的山壁上,那裏冰凍得更結實一點,碎石和碎冰的墜落情況會好很多。”

有經驗老道的登山者們分析著何棠江與韓崢的決策。

“時間還夠嗎?”有人替他們擔心道:“他們還來得及落日前完成下撤嗎?”

在場的登山者們都知道,攀上頂峰並不意味著攀登結束,更多的危險與未知都潛藏在下撤的道路上。

沒有人再說話,就像是沒有人能替正在攀登的兩人做決定,所有的決策與後果,都需要他們自己承擔。

提出更換路線的人是何棠江。

就在察覺到腳下有碎冰下落時,他就第一時間拉了一下繩語,慶幸的是,韓崢不愧是一位經驗豐厚的攀登者,即便不依靠繩語,他緊緊註視著何棠江的動作也能讓他第一時間察覺到危險。

在韓崢拽著登山繩向右側避開碎冰的過程中,他們兩人的重量加上韓崢晃動身體帶來的額外的拉力,都由何棠江打下的保護站承受。三根巖釘牢牢地乘載著所有來自生命的壓力,最終也不負使命,毫無差錯地完成了職責。

何棠江松了口氣,接著便提出了更換路線的想法。

“雖然可能要多攀爬兩個小時左右,但是現在這塊巖壁冰雪已經很軟了,我擔心再發生意外。”

“我們需要在下午5點之前完成下撤。”韓崢說。

何棠江以為他這是表達不同意的意思。

韓崢接著說:“所以剩下的8個小時,我們都沒有時間再休息。如果身體不適,或者感覺體力不夠,你要及時告訴我。”

這是同意了?

何棠江有些驚喜,又似乎該是理所當然。

“放心吧,如果真的撐不下去,我不會逞能。”

他微微勾起唇角,目光眺望向不遠處的一塊巖壁,同時大腦裏不斷在思索著怎麽計劃最安全的路線。

作為領攀者,他身上背負著的不僅僅是自己小組成員的生命,還有著為後續其他隊伍提供安全“航線”的使命。只有當他們的路線被證明為安全可靠的,才會有更多的攀登者沿著這條道路,去挑戰他們的夢想,或許,把攀登季的領攀者們稱作夢想的領航人也無可厚非。

短短的兩分鐘交流,帶來的是整整近三個小時進行路線切換的費時費力。

這是一條沒有人開辟過的新路線,當戴著手套的手指撫摸過山峰的肌膚時,何棠江似乎能感受到那冰冷又滾燙的溫度。同時,為了減少對這條處女路線山壁的破壞,何棠江選擇盡量減少巖釘的使用,那就意味著他必須隔一段距離才能建立巖釘搭建的保護站。尤其是高海拔雪山沒有植物,就無法利用樹木建立自然保護站,除了巖釘保護站之外,何棠江另外能選擇的只有利用凸出的巖石凸面建立保護站,而這自然增加了他們攀登的危險系數。而且即便是用巖釘搭建的保護站,也不意味著是百分百安全。如果發生滑墜,往巖釘相反方向產生重力拉扯,巖釘也會被拽出巖壁,導致墜落。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有可能墜下深淵,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山風隔著雪鏡不斷拍打而來,握著冰鎬的手似乎有些微微發麻了,何棠江深吸一口氣,在和韓崢溝通完畢後,選擇了最終的做法。

“哦,天啊。”

大本營內又傳來陣陣驚呼。

“他們只做一個保護站,又繼續往上攀爬了二十米!”

這意味著一旦腳下發生意外,兩個人下墜產生的重力都只由這一個保護站來承受。

有人對這個做法很不讚同,認為他們是在挑戰自己的生命。

而有的人透過鏡頭,看著幹凈聖潔的K2,想起一個個來往於此的登山者們,似乎明白了何棠江他們做出選擇的理由。⌒

山峰就在那裏。

它不會也無力去拒絕向它發起挑戰的登山者,但是作為走近山峰的人們,心裏多少也懷著對山峰的敬仰與喜愛。何棠江與韓崢兩人一路走來,不僅僅只在實現自己的攀登目標,也在一路處理前人落下的登山垃圾,背負著對於K2的愛護與疼惜。

當你喜歡一個人時,可能只想向他索取;而愛上一個人時,卻想要向他給予。

或許,人與山峰之間,也是如此吧。

外界的想法,此時都無法傳遞到正在攀登的兩人身邊。而通過無人機拍攝的畫面,卻通過直播間傳向了更遠方。

一開始,只是一些圈內的愛好者在關註著這個小小的直播頻道。

等到了國內大學午休的時間,“負雪社”的年輕成員們聚集在一起,看著他們傳說中的社長“糖漿”挑戰K2山峰。

有新人對於攀登還很陌生,有人是慕名而來,他們彼此之間交換著信息與情報,時不時在畫面出現微小變化時屏住呼吸觀看。

副社長彭宇峰與幹事肖丁,負責向新人們答疑解惑。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何棠江親筆簽名的登山筆記,何棠江攀登四姑娘山時使用過的登山鎬,現在起價只要50和500元,錯過可惜,把握機會啊!”

……呃,或許還要算上是周邊銷售會。當然,賺來的錢都會算作社團的活動經費。

遠在四川成都的登山基地內,曾經一起訓練過的國家登山隊的候選隊員們,也早早就起床關註了直播間。

美國,曾為韓崢進行覆健的醫生喬治一邊幫助新的病人訓練使用義肢,一邊用手機看著直播頻道。

巴基斯坦某醫院內,護送完家屬與學長遺體的白水鶩人,依靠在墻邊,神情孤然地望著遠方的天空,他的耳機裏也正傳來前線直播間報道員的聲音。

而在某間溫馨整潔卻又明顯看出主人很久沒有回來居住的男生房間內,一位母親雙手交錯緊緊握在胸`前,她似乎不敢看向屏幕,又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動作和細節。

“保佑……”

她嘴裏喃喃念道。

“何山……保佑你的兒子吧。”

她手中握著的曾屬於京華大學登山社的徽章,在歲月和銹跡的侵蝕下,依舊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甚至,在何棠江沒有註意到的時候,他兩位高中時候最好的友人,許嘉雯和楚柳也在□□空間給他留言。

【等你回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一路平安。】

熟悉的,陌生的,相愛的,已經漸行漸遠的人們,不約而同地關註著同一件事。或許他們並不了解登山,並不關註登山的意義,或許他們抱著赤忱的熱愛,就像當年的何山一樣執著。

而在今天,他們匯聚於此,只是關註著一場登頂的成敗。

2022年,5月21日,下午,16:31分。

當呼嘯的山風從四周不斷地跑向他,吹起他露在登山帽外的額發,輕柔地親吻他的額頭;當雪白的反射著熱烈陽光的晶瑩結晶,已經完全被他踩在腳下;當他不再依托於路繩,而是踩在皚皚白

雪上,能夠完全直立挺起腰背,迎接四面吹來風與雪。

何棠江才有一種恍惚的,好不真實的感覺。

——原來,我已經,攀上了K2。

這座曾經拒絕了無數登山者的山峰,終於被他擁抱於懷中。

“韓……”韓崢。他想喊出夥伴的名字,沙啞著開口卻發現幾乎發不出聲音。

身後一雙大手,用力地拍了拍何棠江的肩膀。兩人隔著雪鏡相望,無需對話,一切已經了然。

數分鐘後,一面紅色的旗幟在K2山頂向著寒風徐徐展開。

那一日,逐漸下落的夕陽,刻在身上的溫度,何棠江這一生都不會再忘記。

作者有話說:

2021年1月16日,尼泊爾攀登者明瑪G和他的夏爾巴夥伴們首次完成了世界第一次冬攀K2。

他的攀登初衷中有這麽一句話:

“尼泊爾夏爾巴向來被認為是攀登8000米山峰的支柱,但我意識到在冬季首登的8000米山峰中,沒有任何尼泊爾人記錄在內,我感到很遺憾。”

我想所有有的夏爾巴人,所有熱愛雪山的冒險者們,都不會忘記現實中的這一天。

就像所有關註了這本書,願意接受我非常抱歉的更新速度的讀者們,也都不會忘記我們這個世界的2022年5月21日。

四年前我寫文的時候,沒想到會寫出這麽一個故事,也沒想到自己似乎離創作更近了也更遠了。

寫作的時間更少了,但是離創作一個好故事的感悟卻更貼近了。

何棠江完成K2攀登了,他的故事結束了嗎?

沒有,他還沒有完成文案上的攀登呢(哈哈)。

我的故事創作結束了嗎?

其實在這一章落結尾下似乎也不錯,但是還有一些故事的餘韻還要緩緩道來,預計還有2-3章左右。

應該不會有番外,因為登山者的故事就寫到這裏。

而今年,阿歪我也三十歲了。

糖漿的攀登將在三十歲結束,而我呢?希望我可以堅持更久吧。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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