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狗血慎入(7)

關燈
第123章 狗血慎入(7)

蕭沁瓷同樣看見了那支直沖她而來的箭。

箭勢太快, 要躲已經來不及了。

誰也不曾想譚青蘅會驟然發難,更會如此大膽。

而蕭沁瓷面色不改,兀自站定在原地, 任由那箭擦過她發頂,激起周圍一陣驚呼, 旋即直直沒入她身後的木樁。

她擡手理了理被箭鋒割斷的碎發,順便掩去唇邊冷冷的弧度。

“蕭娘子,”譚青蘅放下弓,遠遠道,話裏譏誚與輕蔑任誰都能聽清,“真是對不住,一時失手。”

蕭沁瓷並不接話,冷眼瞧著。

“阿瓷, 你沒事吧?”蕭瑜疾步過來, 對著她上下檢查了一番。

蕭沁瓷輕輕搖頭。

而蕭瑜臉色亦是不好,又礙於譚青蘅的身份和蕭沁瓷沒有受傷的緣故不好對她下手。

譚青蘅騎在馬上悠悠過來, 絲毫沒有對自己方才的行為做出歉意。

“蕭瑜,你那幅仙人鸞駕出行圖,我應了, ”譚青蘅居高臨下道, “我要的彩頭, 是你妹妹發間那朵絹花。”

她拿著馬鞭的手一指, 蕭沁瓷身後那支沒入木樁的箭鋒上赫然釘著一朵粉色牡丹。

那是從蕭沁瓷發間射下的。

“譚青蘅!”蕭瑜眉間隱忍怒氣, “你不要太過分——”

蕭沁瓷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在天光中不閃不避地回看譚青蘅, 忽地掀唇柔柔笑道:“好啊。”

譚青蘅看著她,心裏厭煩陡生。

她不喜歡事事都比她強的蕭瑜, 更討厭這個毫無脾氣似個面人的蕭沁瓷。

她總是裝出一副柔弱天真又無辜的模樣,引得所有人都喜歡她、關心她,即便她做了壞事,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

她偽裝得那樣好,譚青蘅從前也被她騙了過去。

譚青蘅馬鞭一揚:“我改主意了。”

“一朵俗不可耐的絹花,”譚青蘅故意貶低,“價值怎麽及得上我那幅仙人鸞駕圖。”

她策馬越過兩人,徑自拔下木樁上的箭,取了那朵絹花懸在馬道盡頭的竹竿上代替重彩。

“也就只配當個添頭。”譚青蘅冷笑著說完,終於滿意地看到蕭沁瓷臉色一變,這才覺得心氣順了些。

她知道蕭沁瓷的痛處,受不了別人的貶低,她倒要看看,蕭沁瓷那副鎮定自若的面孔能撐到幾時。

蕭瑜是公府嫡女,她不能拿她如何,而蕭沁瓷算什麽,一個準王妃的身份她還不放在眼中。

“你的東西,想拿回來嗎?”譚青蘅故意激她,示意她去看那被掛在高高枝頭的一點粉色,“不靠你阿姐,你能拿得回來?”

蕭沁瓷總能找到人庇護她,她兄長、阿姐、未婚夫,甚至還有——

譚青蘅目光中有挑釁。

“蕭沁瓷,你敢不敢,”她慢慢說,“同我比一場?”

“譚青蘅,”蕭瑜開口,語帶警告,“你明知阿瓷不善騎射。”

是啊,蕭沁瓷不善騎射,是常在一起游玩的貴女盡皆知曉的事。

她精曉詩書禮樂,曾在禦史王韌門下學字,若是比詩詞歌賦她從未輸過,要是玩投壺馬球一類的比試,蕭沁瓷便只會在旁邊看著。

不過大家也很能理解,蕭府出了一個蕭瑜就夠了,便連蕭瑜的雙生兄長不也是棄武從文不善騎射嗎,蕭沁瓷不會也很正常。

因此俱是覺得譚青蘅有些強人所難了,紛紛開口說和。

“比一場而已,”譚青蘅不松口,“這樣,無論輸贏,我都把那幅仙人鸞駕圖送給你如何?”

……

“我不比。”蕭沁瓷冷冷道,“一幅畫而已,我也不看在眼裏。”

“譚娘子是比不過我阿姐,所以特地來挑我這個軟柿子捏嗎?”

“至於那朵絹花,”蕭沁瓷目光一轉,一字一句道,“我多的是,經了你手的東西,不要也罷。”

蕭沁瓷還從未在言語上落過下風。

她就差把“我嫌臟”三個字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蕭沁瓷!”譚青蘅正要發作。

蕭沁瓷卻已幹脆利落地上前,打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落下,這方馬場一時都安靜許多。

一片寂靜裏,只聽見蕭沁瓷輕柔的聲音:“譚娘子,真是對不住,一時失手。”

蕭沁瓷把方才譚青蘅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地還了回去。

沒誰想到蕭沁瓷一言不合就敢直接動手,上手打的還是譚青蘅。譚青蘅被她欺身上來受此奇恥大辱,還未反應過來,臉上又疼又熱。

方才譚青蘅射下她頭上絹花,轉眼蕭沁瓷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還了她一耳光。

這輩子譚青蘅還沒被誰打過臉。

“你——”譚青蘅怒而揮鞭。

蕭瑜雖也詫異於蕭沁瓷直截了當地動手,但第一反應仍是要護住她。

不過譚青蘅的鞭子未曾落下。

利箭離弦的破風聲響徹,箭羽穿過她身前只留殘影。

竿頭那朵粉色絹花已被射落。

譚青蘅臉色不好:“誰——”

卻在瞥見來人時偃旗息鼓。

李贏正放下重弓,扳指崩弦時發出猝然一聲錚鳴。

蕭沁瓷被那聲音燙到,別開眼去。

眾人紛紛起身相拜,在儲君的威勢下不敢吭聲,又都忍不住偷偷觀察這一場風波會如何落幕。

這兩家人,一個是太子的表妹,另一個傳聞是皇後娘娘擇定的太子妃,太子會如何偏袒?

太子卻什麽也沒說,命人取了他射下的絹花來,道:“你們方才說,這是彩頭?”

那朵粉牡丹命途多舛,先後被射過兩次,花瓣竟絲毫無損,仍是栩栩如生。

譚青蘅不敢吭聲,蕭瑜欲言又止。

只有蕭沁瓷淡淡開口:“不是。”

“哦?”李贏看她。

蕭沁瓷伸手:“那是臣女的東西,臣女未曾說過要拿它做彩頭。”

“是嗎?”李贏意味不明地說。

他聽得分明,先前蕭沁瓷明明已經應了,又是嫌棄這花過了譚青蘅的手,到了李贏這裏卻向他討還。

他緩步過來,似乎是欲將那朵絹花放進蕭沁瓷掌心,又在落下的那一刻改了主意。

他已有好幾日未曾見過蕭沁瓷,今日她見了他也是故作冷淡模樣,眼也不擡。

“蕭娘子,孤覺得這朵牡丹花甚好,就將它當了彩頭送給孤如何?”

蕭瑜皺眉,目光在他二人臉上逡巡。

“不好,”蕭沁瓷直接上手,想要將那朵絹花奪過來,“女子私物,不好隨意相贈。”

李贏順勢放手,指尖卻輕輕碰了她手指一下。

蕭沁瓷將絹花藏入袖中。

“蕭娘子不善騎射?”李贏問。

蕭沁瓷頓了頓,不知他怎麽還不走,他在這裏已經引起了許多人註意,但又不能不回。

蕭瑜搶先答:“是,讓殿下見笑了,阿瓷確實不善騎射。”

李贏目光停在蕭瑜臉上,對她隱隱流露的敵意視而不見。

“既然不善騎射,便該離馬場遠些,弓箭無眼,傷了人就不好了。”他話裏似乎是在提醒蕭沁瓷,但流露出來的意思卻是在隱隱維護譚青蘅。

果然,聽說太子護短,自然是要先護著娘家表妹的。

蕭瑜眉頭一皺,分明是譚青蘅先挑釁威脅,在太子話中卻仿佛成了是蕭沁瓷不懂事,隨意亂走,但對方是太子,出言反駁亦是不敬。

“殿下說的是,”蕭沁瓷平靜道,“弓箭無眼,人卻是長了眼睛的,人若瞎了眼,我也只能自認倒黴。”

“蕭沁瓷——”譚青蘅哪裏能聽不出來她是在拐著彎罵她,當下氣極。

太子手一擡,她便不敢吭聲了。

李贏瞧她一會兒,看她不閃不避,只是眼神半點都不肯和他對上,就知道她心裏還是忍著氣。

原本人聲鼎沸的馬場愈發安靜,眾人偷眼去覷太子愈漸沈冷的臉色,都以為他會發作。

但他忽然側頭,對身後的譚青蘅道:“你同蕭娘子道歉了嗎?”

“啊,什麽——”譚青蘅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道歉。”太子眸光冷淡,看人時含著深不可測的壓迫。

“我……”她想說她已經道過歉了,但又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蕭沁瓷並不接受:“譚娘子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

一聲並不走心的對不住,蕭沁瓷接受了,同時還回去一巴掌。她可不想譚青蘅再給她道一次歉,否則她豈不是也要就那一耳光給個說法?

她虧了。

蕭瑜也順勢開口:“不過是姑娘家的玩鬧,殿下不必在意。”

“……倒是孤多管閑事了。”

太子這樣說,她們卻不敢應。

“還比嗎?”蕭瑜偏頭去問譚青蘅。

“——比。”譚青蘅忍了忍,說不比顯得她怕了蕭瑜似的。

蕭瑜便轉身拍拍蕭沁瓷的肩,拿了方才太子還回來的絹花,仔仔細細地給她戴好。

“開心一點,”她說,“去臺上坐著。”

“嗯。”蕭沁瓷低低應了。

李贏冷眼看她們姐妹情深,連帶著看到蕭瑜給蕭沁瓷簪花的舉動也頗為刺眼。

前面有芍藥,後面是牡丹,蕭沁瓷拈花惹草的本事也是厲害。

思及此,他腳下一動,似乎也要上高臺去看蕭瑜同譚青蘅的比試。

“殿下也要來看嗎?”蕭沁瓷停下。

“不行嗎?”李贏反問。

蕭沁瓷眼一擡,那一瞬間李贏敢篤定她一定是想睨他一眼,或許是因為旁邊人太多,她到底是忍住了。

只低眉順眼道:“殿下先請。”

那場比試是蕭瑜贏了,譚青蘅輸的很難看,又礙於太子就在臺上看著,敢怒不敢言,蕭瑜偏偏還要和她討那幅畫,她恨恨扔下一句:“知道了,回去就讓人給你送來!”

“開心了?”李贏目不斜視,嘴唇卻微微動了動。

蕭沁瓷知道他在和自己說話,同樣輕聲回:“沒有。”

李贏瞥她一眼,見她眼底笑意略有收斂。

撒謊。

他正想再次開口,蕭沁瓷卻像是半點不想和他有交集一般急急堵了他的話:“殿下,臣女先行告退。”

李贏看著她提裙下去,跟蕭瑜撒嬌,離得遠也能看見她臉上明媚笑意。

和自己在一起就百般不情願,換了旁人就能開開心心?

“阿姐,你好厲害。”蕭沁瓷不吝讚美之詞,她說話甜津津的,又是真心實意地誇讚,輕易就讓蕭瑜展露笑顏。

“我也想射箭了。”蕭沁瓷艷羨道。

蕭瑜見她盯著自己手上重弓看,直接說:“這弓太沈,不適合你。”

她讓人取了一副輕便的弓箭來,讓蕭沁瓷上手試。

蕭沁瓷不是不會射箭,只是她從前嫌騎馬射箭太累,又容易受傷,只學了個皮毛,姿勢瞧著倒像是那麽回事,就是個花架子。

蕭瑜很快就沒有管她了,她對蕭沁瓷也沒多少耐心,也是知道蕭沁瓷只是手癢了,實際上沒多少堅持的耐力,教了幾下便說讓她自己練。

南山半圍了個獵場,有侍衛趕了些體型小的野獸進來,讓貴女們練手。

蕭沁瓷就自己一箭一箭地練。

“花架子。”李贏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他獨自一人,悄無聲息站到了蕭沁瓷身後。

陰影覆過,帶來一陣涼意。

蕭沁瓷回頭看了一眼。

她選的原本就是個偏僻角落,沒什麽人註意,但蕭沁瓷還是緊張。

“走開。”她壓低了聲音。

“怕什麽?”李贏不在意,直接上手調整她的姿勢,“放松一點,弦都要被你拉斷了。”

蕭沁瓷渾身僵硬,被他握住手腕,終於慢慢放松下來。

“你手上沒有力,”他虎口卡住蕭沁瓷袖口,在那纏枝花紋上克制自己的動作,“別握那麽緊。”

“要射什麽?”他沒等到蕭沁瓷回答,倒也不在意,“前面草叢裏有只兔子,看見了嗎?射那個。”

蕭沁瓷箭尖對準草葉,用餘光瞥他,依言調整姿勢。

“腿還疼嗎?”他忽然道,呼吸若有似無吹拂過蕭沁瓷後頸。

蕭沁瓷一僵,手肘已經往後重重給了他一下,眉尖也鎖緊:“殿下,你該離我遠些。”

“偏了。”李贏最後一次伸手幫她對準,這才退後一步,看她放指勾弦,又是搖頭,“偏了。”

箭還未至便落了下來。

果然偏了。

蕭沁瓷有學琴留下的壞習慣,箭羽離弦時她下意識地壓了一下,射出的箭虛軟無力,根本連靶子都碰不到。

李贏道:“你還是別學了,你不是這塊料。”

蕭沁瓷知曉自己沒有天分,但這不代表她能接受李贏的貶低,恨恨瞪他一眼,把弓拍進他懷裏,就要走。

“要你多事。”

幾日不見,她膽子大了一些。李贏搖頭,正想哄她幾句,就見蕭沁瓷僵在原地。

順著她視線望過去,是蕭瑜慢慢過來了。

……

蕭瑜是個有些遲鈍的人,尤其是在男女情愛上。

她看不懂那些少男懷春時欲言又止的眼神,也讀不懂和她插科打諢下暗藏的苦澀。

又或許是看懂了,但是毫不在意。男人對她來說是消遣時的玩意兒,不喜歡了就扔掉。

她命帶桃花無數,春日花期短暫,一茬桃花也只能開一季,來年又換新的。

相比之下,蕭沁瓷就顯得有些寡淡,她只能守著那一樹桃花,開得好還是壞,都沒有選擇的餘地。

所以倘若蕭沁瓷桃花看膩了,想要去賞賞杏花梨花她也是渾不在意的,說不準還能為她挑挑哪家的花兒開得最好。

但蕭沁瓷自己成了被賞的花,蕭瑜就不是那麽樂意了。

明華閣裏放了竹簾,擋不住夏季猛烈的日光。如今正是一日之中最熱的時辰,蕭瑜沒來得換衣,鬢邊還濕著。

蕭沁瓷端端正正坐在她對面,許是也熱,袖口挽上,露出一寸瓷白的腕。

方才蕭瑜便看著太子摩挲過她腕間肌膚。

蕭瑜閉了閉眼,問:“你同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她已這樣篤定,甚至都沒有懷疑是否只是儲君一時的心血來潮。

蕭隨瑛都還只是懷疑,甚至暗惱想法的不著調,但蕭瑜遠比旁人都了解她。

“……我不知道。”蕭沁瓷低聲回。

她確實不知李贏對她的心思是何時開始的,再往前追溯,也不過是惠安七年春,皇後欲在貴女中擇選太子妃,在太極宮辦了一場賞花宴。

“殿下送了我一枝牡丹花。”蕭沁瓷道。

蕭瑜眼神一凝,想起蕭沁瓷宴後回程路上,手中確實多了一朵牡丹。

“那次的賞花宴,”蕭瑜慢慢回想,“聽聞是以牡丹為聘,但未曾有哪家貴女得了花聘。”

後來皇後也不再辦此類宴會,似乎是對太子婚娶之事陡然冷了下來。

“還有呢?”惠安七年,也就是去年的事,倘若蕭瑜沒記錯,去歲蕭沁瓷在行宮迷路,也是儲君率先找到人。

果然,蕭沁瓷道:“去年我在行宮迷路,是太子先找到我,”她微頓,似難以啟齒,“殿下威脅,要我答應做他的太子妃。”

去歲同樣是在南山,幾個貴女約著夜間出行,要去後山看流星雨,結果旁的人都回來了,蕭沁瓷卻不見蹤影。

當夜出動了千牛衛,將後山都翻了個遍,後來蕭沁瓷被太子背回來,前後因由已被翻來覆去問過許多遍,如今蕭瑜才知她還隱瞞了諸多細節。

去歲南山,月掛林稍。

蕭沁瓷迷路已久,連手中提燈也被風吹滅。

自從和旁人走散之後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天色越來越黑,林間樹枝在暗夜中被扭曲成可怖形態,風聲嗚咽著擦過樹葉,有如淒淒鬼哭。

入夜之後山中寒涼,蕭沁瓷覺得冷了,緊緊攏著衣袖。

她隱約聽到野獸嘶叫的異動。

蕭沁瓷勉強鎮定,借著林中投下的月光辨清前路。她根據星宿的位置辨明方位,找到行宮所在的南方,又撿了根粗壯樹枝探路。

走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她沒看見熟悉的燈火景象,反而隱隱覺得身後似有異動。

蕭沁瓷大著膽子回頭,只能看見林影婆娑。

是錯覺嗎?

她正想繼續走,卻聽見林葉深處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她僵在原地,緊緊握著手中粗枝。

但那其實沒什麽用。她不似她阿姐自幼習武,真要以命相搏她也不夠野獸來上兩爪,可能跑快點還有用。

片刻後,林子裏隱約現出個黑影。

蕭沁瓷原本就緊張至極,腦中頓時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起來了,被嚇得拔腿就跑。

身後有風,那東西也緊緊跟著她。

“啊——”蕭沁瓷慌不擇路,被腳下藤條絆了一下,滾了一圈。

再擡頭是有個人三兩步從坡上跳下來,眉眼冷淡,還有被壓抑下去的焦躁。

“蕭沁瓷,跑什麽?”太子很生氣。

蕭沁瓷險些被嚇了個魂飛魄散。

說不清是猛獸更讓人害怕還是太子。

她氣沒喘勻,眼淚迅速沾濕長睫,又不敢回嘴,只好委屈道:“我害怕,我以為是有狼。”

她又有點埋怨,既然是太子,看見她跑的時候怎麽不叫住她呢?分明只要出個聲就能讓她停下。

蕭沁瓷把這場無妄之災都歸因於太子。

太子蹲下來打量她,口中道:“要是有狼你死得更快。”

他認真說:“這裏的野獸是才從獵場趕來的,都餓了幾日。你要是再叫得大聲些,就能把它們都引來了。”

蕭沁瓷立時閉嘴,但眼淚和哽咽一時停不下來,在靜夜裏格外淒慘幽怨,聽了讓人滲得慌。

李贏皺眉:“誰讓你亂跑的。”果不其然,開口就是訓斥。

“我沒亂跑……”蕭沁瓷理虧,又有點理直氣壯,“我就是迷路了……”

“迷路?既然知道自己不認識路,出來還不帶侍衛和婢女,不是亂跑是什麽?”

李贏今日話有點多,訓斥意味也格外重。

但他其實和蕭沁瓷不熟。

他們一共就說過兩句話,一句是“蕭娘子喜歡牡丹?那送你”;

還有一句是:“你不會騎馬?”李贏坐在馬上,背對天光,臉上神色模糊不清,“孤可以教你。”

蕭沁瓷偷偷看他,覺得他沒有立場訓斥自己。

太子出現在這裏也很奇怪。

“殿下怎麽會在這裏?”她生硬地轉變話題。

“路過。”太子殿下淡淡道。

“——哦,”蕭沁瓷不相信,但又不想自作多情,只好說,“那殿下能帶臣女回去嗎?”

李贏盯她一會兒,問:“你還能走?”

其實蕭沁瓷並沒有受傷,便點點頭:“臣女沒有大礙。”

李贏沒有追問的意思,掃過她狼狽模樣,就從她跟前起身,甚至都不準備攙扶她一下,直接道:“跟上。”

很是冷酷。

蕭沁瓷揪斷了手邊的草葉。

李贏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像是半點不關心她能不能跟上。

蕭沁瓷默默從地上爬起來,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往前走,邊走邊拍去裙上的浮灰。

他也根本不關心身後還跟著一個人,自顧自地撥開樹枝、拂開草葉,它們在李贏走過之後往往會回彈到蕭沁瓷身上。

蕭沁瓷敢怒不敢言。

太子很兇。

李贏腿長,又不會刻意放慢腳步遷就她,被落下似乎是必然的事。

蕭沁瓷支撐了一會兒,卻覺得好像已經走了很久,仍是在林子裏打轉。

雙腿沈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冷酷、自私、惡劣、蠻橫、不溫柔、不體貼……蕭沁瓷每走一步就數一個李贏的缺點,不知不覺越走越慢。

“你在嘀咕什麽?”李贏忽然回頭,便發現她已經落下很遠。

蕭沁瓷被嚇了一跳:“沒、沒有。”

“走快點。”李贏看著他們之間能隔好幾個人的距離,眉目更沈了些。

“我走不動了……”蕭沁瓷小聲說。

在李贏出現之前她就已經轉了很久,軟底鞋受不了這種磋磨,蕭沁瓷現在已經感受到每走一步就是鉆心的疼。

“走不動也得走。”李贏半點不為所動。

蕭沁瓷眼底又氤氳著霧氣。

“山裏有狼,孤不會等你,”李贏道,“你走不動就留下來餵狼。”

“殿下——”蕭沁瓷嚇得立即蹭過來,帶著哭腔說:“我能走……”

李贏卻沒有放過她,問:“你方才在孤背後嘀咕什麽?”

他耳聰目明,把蕭沁瓷小聲嘀咕的話都聽得清楚。

蕭沁瓷一僵:“沒說什麽。”

李贏挑眉,慢慢覆述了一遍:“冷酷、自私……”他看著蕭沁瓷臉色由紅轉白,道,“孤看,你還是留下餵狼吧。我方才過來的時候好像就看到附近有狼群,你葬身狼腹,孤也不會被人說記仇欺負一個小姑娘。”

像是附和李贏的話,他話音剛落山中就隱約傳來幾聲吼叫,分不清到底是什麽野獸。

蕭沁瓷駭得臉色蒼白。

李贏說完就作勢要走,但又故意給蕭沁瓷留了反應時間。

果然,蕭沁瓷嚇得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生怕自己被丟下:“你別丟下我,殿下,我害怕,你別丟下我……”

他心情好極了。

李贏看著掛在自己手臂上的小姑娘,她似乎真的被他方才的話嚇到了,死死攥著他的衣袖,恨不能整個人貼上來,他手臂輕輕一動,她就抱得更緊。

軟的,熱的,嬌氣得能被他抱在懷裏。

李贏盯著她,好整以暇道:“你要我不丟下你,孤憑什麽要帶著你這個拖後腿的?還要被你罵?”

“你就在這裏餵狼吧,你這樣細皮嫩肉的,一定會被連皮帶骨一起嚼碎。”李贏恐嚇她,知道她經不起嚇。

蕭沁瓷果然被嚇得一激靈,哭得更加厲害,但她還記著太子方才的話,哭聲會引來餓狼,所以連聲音都不敢大,只能哽咽著道歉:“殿下,殿下,臣女不是故意的,對不起,我向你道歉,你原諒我,我不要在這裏餵狼,我害怕……”

“口頭上的道歉,太沒誠意了,”李贏看著她,無動於衷,“孤從來不救不相幹的人,你想讓孤帶你走,你覺得自己是我什麽人,敢這樣要求?”

蕭沁瓷不是不聰明,李贏話音剛落她就聽明白了。

她猶豫著放開手,又在風聲鬼咽後攥緊,試探性地說:“我是……六殿下的未婚妻?”

她也能叫李贏一聲“太子哥哥”的。

“那您也算是我的兄長了……”蕭沁瓷甚至換了敬稱。

“兄長?”李贏意味不明地重覆了一下這個字眼。

蕭沁瓷點頭。

李贏看她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便故意說:“孤可不會對妹妹這樣。”

他話音剛落便掐著蕭沁瓷的臉狠狠吻了上去。

如今的每一刻都是偷來的。

李贏肖想已久,因此力道越發兇猛,他是沈甸甸覆下來的陰影,鑿到最深處,似乎真要像他說的那樣,把蕭沁瓷連皮帶骨一起嚼下去。

蕭沁瓷從來沒有歷過這樣的事,在他兇狠時全無反抗的餘地,結束時也已經全然迷蒙。

李贏眼神幽暗,一字一句地說:“旁人的未婚妻,同孤有什麽關系?”

他恨蕭沁瓷是旁人的未婚妻。

前兩日來行宮,蕭沁瓷下馬車時被李涿扶了一下,他遠遠看著。

有那麽一瞬,李贏希望蕭沁瓷叫的是自己,攬著她的也是自己。

他手在袖中握緊。

到底還記得蕭沁瓷是他弟弟的未婚妻。

“孤只救自己的未來妻子。”他說,“你還要孤救你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