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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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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番外5

蕭沁瓷讀過所有反對天子立後的文書, 其中沒有王韌的。蕭隨瑛在返回長安之後就立即去拜訪了這位老師,他們也只見過那麽一次,隨後立後的事在朝上掀起軒然大波, 王韌同蕭隨瑛之間的師生關系也成為了被攻擊的對象。

王韌始終不發一言。他在多年前沒有因為蕭家被打為反臣而同蕭隨瑛劃清關系,如今被拿出來說事時也冷淡以對。

天子問他意見, 他便說此乃家事,旁人將他打為後黨,可他又再也不見蕭隨瑛。

“獨”和“直”不僅是王韌的性格,也是他的處事之道。

英國公府學堂外的垂絲海棠離窗很近,門窗大開時花瓣落了滿地。

蕭沁瓷在春光裏一筆一畫地寫“歲月不居,時節如流”①,字跡還很稚嫩,王韌站在她身後, 用直尺糾正了她握筆的姿勢。

微風吹動發絲, 蕭沁瓷身後有陰影落下,她回頭就看見王韌從她頭上撿起一瓣碎葉。

“專心。”王韌敲了敲桌, 木尺抵著蕭沁瓷剛寫好的字,問,“這句話, 如何釋義?”

歲月不居, 時節如流, 五十之年, 忽焉已至①。

王韌立在堂下, 已顯垂暮老態。

蕭沁瓷早年固執地要學魏碑,很吃了點苦頭。王韌不會因為她是小姑娘而手軟, 此時也不會因為舊時情誼而退縮。

確實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師生之誼。

她從不是王韌的弟子,只能跟著蕭隨瑛喚他一聲“先生”, 她也沒有得到過王韌的好臉,只記得木尺落在掌心後的紅腫疼痛。

“不能堅持,就別跟著我學字。”王韌肅容道。

此後她一直記著王韌的話。可惜,落下的書道沒有辦法拾起,經年的舊誼也只能在傾軋中落灰。

蕭沁瓷坐在明堂上,能看到他斑白的發被濾成灰色,風骨仍舊磊落,字字鏗鏘。

她在那樣的言詞中出了神。

曾經王韌教導蕭隨瑛時說“有教無類”,因此也肯一並教蕭府的娘子詩書,如今也是他,抨擊蕭沁瓷插手朝政,其心可誅。

蕭沁瓷很平靜,這樣的話來日她還會聽到更多,是誰說的並不重要。

那日晚些王韌退出去後蕭沁瓷久久沒有動靜,皇帝眼一擡,瞥見她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麽。

朝臣們的反駁不是大事,皇帝的態度才至關重要,蕭沁瓷不會傻到自己去和他們爭辯,借力打力才是她應該做的。

皇帝給她換了杯熱茶,屈指叩在案上,問:“不開心?”他還記得蕭沁瓷說過的話,蕭隨瑛是王韌的弟子,因著這個緣故從前蕭沁瓷不僅跟著王韌學字,也跟著他學過四書。

茶裏放了陳皮紅棗,清甜滋味在舌尖上濺開,蕭沁瓷卻沒滋沒味地道:“沒有。”

皇帝撥弄她鬢邊珍珠流蘇,蕭沁瓷嫌癢,避開了。

皇帝眼眸沈沈,端著她臉不許她躲。

“阿瓷,路還很長。”他道。

沒有什麽事情是容易的。蕭沁瓷才雙十年華,皇帝剛及冠時還在蒲州做著不起眼的藩王,他睡在黃沙草野,相伴的是刀兵殺伐,在夢裏也想回到九重闕,重新拿起屬於他的權柄。

他始終沈穩,知道有一日失去的都會再拿回來,他所要做的就是漫長的蟄伏與等待。

“——你說的對。”蕭沁瓷側臉輕輕挨過他掌心。

蕭沁瓷的沈郁只有短短一刻,重又打起精神和朝臣周旋。

君臣相爭不會很快見分曉,這場拉鋸持續了數年。

明成六年,帝擢翰林學士入閣修典,皇後親恭,夙夜不懈,編修正典,以明官制。刑、事、禮、政歸於一體,各部設置、人員定額以及官員考績、選拔、任用②等皆以明確。

朝臣們驚覺皇後的權力已經大到了這個地步,他們過往的諫言皆是無用功,聲討皇後的聲浪再次變大,紛紛上書要求蕭沁瓷不得插手修典事宜。

皇帝對臣子的反對視若無睹,四兩撥千斤地敷衍過去,朝臣們又急又氣,偏偏拿他毫無辦法。

朝上越發劍拔弩張,真正讓此沸騰的是皇帝第一次發怒,處置了一個在朝上上疏要他廢後的。

蕭沁瓷原本不知道這件事,她在武英閣督促修典事宜,負責修典的俱是學識淵博之輩,她受益良多,也因此忙碌,白日裏也很少和皇帝見面,晚間休息時又覺得疲累。

皇帝沒有拿這些事來煩她。

蕭瑜從金吾衛升任禁軍羽林中郎將,女子的身份便於她行走後宮,她們時常相見。

“最開始的時候,我不看好你嫁給他。”眨眼間蕭沁瓷已做了三年皇後。

廊前飄著冷雨,重檐在雨中氤氳。

蕭瑜負手站在檐下,側顏幹凈,氣度如冷鐵。她生得好看,獨一無二的那種,經年未變。

宮人去取傘,剩下的人退得很遠,蕭沁瓷落後她一步,看階下雨水漫漸,濕了腳邊青磚。

她默默聽著蕭瑜說話,知道她還有後言。

蕭瑜講完那一句便側首看她,幼妹已是皇後,金釵玉飾也難以裝點她的尊貴雍容,恍然間竟似有了天子身上那種淵沈之勢。

“天子非易與之人,我至今也這樣覺得,”蕭瑜收回目光,皇後的尊榮已由不得她長久凝視,“可於你,未必不是良人。”

這些年她留在了長安,從巡禁外城到戍衛宮禁,離蕭沁瓷越來越近,未嘗沒有要守著她的意思。

蕭瑜看著蕭沁瓷榮寵在身,前朝的議論不斷,她卻始終不曾被風雨侵擾,甚至連更多一點的分神苦惱都無,細究原因,總不過是天子永遠護她在身後。

只要皇帝願意,這世上還沒有他護不住的人。

她從前覺得蕭沁瓷容易被哄騙,如今才覺出她看人確實是準。

普通人家尚且要為後宅瑣碎勞心,蕭沁瓷卻全然不用,聽聞有時蕭沁瓷忙於修典,重陽千秋一類的宮宴還是皇帝自己籌備的。

再有一年四季冷熱寒暑天子都事無靡遺關照,蕭瑜都看在眼中。

為人夫君到這個地步也是罕見了。

蕭沁瓷偏頭看她,眼尾漫上點細碎笑意:“阿姐居然會這樣說。”

她心思剔透,怎麽可能看不出皇帝不是能讓蕭瑜滿意的人,無論是年紀還是身份地位,她都覺得二人並不相稱,她怕蕭沁瓷最後受傷。

蕭瑜面色很淡,道:“實話而已。”

她接過宮人手中的風衣,抖開之後披在蕭沁瓷肩頭。

“陛下善待娘娘,臣都看在眼中,”蕭瑜輕聲說,換了敬稱,“娘娘也要記在心裏才是。”

蕭瑜曾經想過要為這個妹妹擇一個怎樣的夫婿,得是長安人士,家境富貴,家世最好清白簡單,性情溫柔沈穩,年紀可以比蕭沁瓷大上兩三歲。家中長子不行,長媳要做冢婦,肩上擔子太重,幼子也不行,幼子容易被養得驕縱。婆母不慈或是叔嫂不睦的也不行,蕭沁瓷性子太軟,容易被人欺負。

而皇帝——和蕭瑜對妹夫的要求半點不沾邊。

即便換了宗親或是顯貴,蕭沁瓷若在夫家有半分被慢怠她也能為其出頭,過不下去和離了事,不至於讓她受委屈,偏偏是天子。

是君上。

既然蕭沁瓷沒有後悔的退路,那她就該讓自己過得更好。從前蕭沁瓷的涼薄之語還沈甸甸地落在蕭瑜心頭,讓她不由自主地註意帝後的相處。

皇帝從不吝於表露對皇後的珍愛,蕭沁瓷卻淡淡的。

再深的情愛也是經不住消磨的,蕭瑜不信以蕭沁瓷的聰慧會不知道,但她還是擔心,擔心她恃寵生驕。

尤其如今朝上多風雨,蕭瑜可不想她濕了衣裙。

蕭沁瓷眼一彎,道:“我知曉的。”

晚間蕭沁瓷去兩儀殿時便提及此事,她給皇帝帶了湯,放溫後看他喝下去。

“你近來做了什麽好事?”蕭沁瓷問,“叫我阿姐都為你說好話了。”

有時他批閱奏折太晚時蕭沁瓷就會給他煮滋補的熱湯,湯裏放了暖身的藥材,皇帝本就體熱,喝過之後便覺渾身燥熱,但還顧及著這是在兩儀殿,行止仍舊沈冷,不露端倪。

“朕能做什麽?”他搖頭,“況且你阿姐說好話?朕可不信。”

“信不信由你。”蕭沁瓷知曉他心中成見,並不多言,看了一眼角落滴漏,問,“你還要看到幾時?”

時辰已有些晚了,她控制著皇帝起居,不許他睡得太遲。

“還剩這些。”皇帝道。

蕭沁瓷已順手拿起分過的文書幫他看了。

兩個人看總是要快些,蕭沁瓷看他看完最後一份,問:“回千秋殿?”

皇帝卻沒起身:“來。”

她被攬過去,氣息拂在耳邊:“就在這兒。”

殿中的燭一寸寸暗下去,空蕩蕩填滿陰影。

蕭沁瓷還沒反應過來,就已吃得很深。

急切與焦躁同樣感染了她,蕭沁瓷在咬唇,覺得刺激。

“怎麽在這裏?”蕭沁瓷摸著龍椅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盤龍鱗片,冰冷又細膩,仿佛徐徐開合在她掌心。

金龍的眼鑲嵌著明珠,在昏暗的殿中發出微光,將交疊的人影都囊括進去,變得無限小,也變得扭曲。

蕭沁瓷和它對視,看到自己潮紅的臉。

她還穿著皇後禮服,白玉雙佩碰撞時發出清脆的響,在擠壓間逐漸沈默,惟餘衣料相蹭的摩擦細聲。

寬大的椅在兩儀殿最高處,仰視也覺得吃力,會被那重簾阻隔、也會被威嚴灼傷。但這個位置讓兩個人都覺得很好。

蕭沁瓷學四書,清高守禮刻進骨子裏,但不代表她不會有離經叛道的想法。

李贏擡過蕭沁瓷的臉吻她,在她發麻時道:“朕早就想這麽做了。”

“痛——”沒有技巧也全無章法,蕭沁瓷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時候,兩個人都青澀,在較量間妄圖讓對方臣服,彼此都不肯服輸。

她吃痛,手卻將人攬得更緊,指尖掐進肉,揉皺玄黑的衣。腰硌在了鱗片開合的扶手上,即便隔著衣也能感覺到在被一寸寸碾過,成了淋漓的水和泥。

李贏在環抱她時撈過了那對白玉雙佩,蓮花游魚相映成趣。

在這至高無上的位置,一個人太冷,兩個人剛好。

……

那日皇帝有些反常,蕭沁瓷上了心,在他歇下後喚了梁安來問話。知曉了昨日朝上有人直言廢後,皇帝頭一次摔了折子,說:“朕的皇後只有一個,臣子卻隨時都能換。”

梁安忐忑說完,以為蕭沁瓷要麽感動要麽詫異,總該是有所觸動的,卻見她搖了搖頭,未發一言,擡手就讓他下去了。

半夜裏又落起冷雨,蕭沁瓷在外面待了一會兒就覺出涼意,重新回到床上時便貪戀枕邊人的溫暖,覺出他的好處來。

皇帝半夢半醒,暖著她的手:“冷麽?”

“嗯。”蕭沁瓷手冰涼,順著他的頸滑下去,把一處的暖汲取夠了就轉移陣地立即滑到下一處。

皇帝制住她的手,把她整個人抱進懷裏,音仍是啞的:“別動。”

蕭沁瓷不動了。

她心無波瀾。事實上連天子都能說換就換,除非真的無可替代,朝臣們對自己的定位拎不清楚,她卻清醒得很。

……

平宗朝時吏治混亂,皇帝即位後花費了數年功夫才慢慢將其變得清明,修典之事也是順應而生。

明成十一年修典完成,此後循定制治政,又頒文書昭告天下,要百官研習。

蕭沁瓷在兩儀殿再遇王韌,他前段時日上書乞骸骨,折子被留中,皇帝沒應。他今次便是再來上書致仕的。

距離上一次王韌的禦前諫言已經過去了七年,蕭沁瓷卻覺得好似在昨日。

挑了這樣一個時機不得不讓蕭沁瓷懷疑他的動機。

但王韌似乎鐵了心要走,非是以此作為威脅,最終皇帝讓蕭沁瓷定奪,她在良久的沈默之後應了王韌所求。

王韌叩首:“臣,叩謝聖人天恩。”

蕭沁瓷看著王韌退出殿外,想起去歲冬日他們在武英閣的對話,那時修典已近尾聲,王韌負責最後的校對。

他在漫長的安靜後忽然問:“娘娘,你還在練魏碑嗎?”

蕭沁瓷一頓,答:“沒有,女子或許更適合小楷。”

她的字跡時常出現在遞往門下的黃麻紙上,百官都不陌生,王韌不該問出這樣的話。

“小楷也好。”王韌手一抖,慢慢說,“漂亮,圓潤,凡事貴在堅持。”

王韌一生自認沒有什麽值得稱讚之處,他是個蠢笨的人,科舉數十年不中,為官也處處樹敵,唯有堅持二字銘刻於心,恰如他的名字。

蕭沁瓷想起來這些年他的挑剔、刻薄,朝上攻訐屬他最為犀利。

最終蕭沁瓷道:“多謝先生指導。”

王韌致仕的事讓朝臣人人自危,似乎又想起了天子曾說過的那句“皇後只有一個,臣子卻隨時能換”。

於是在明成十二年春,在皇後的諫言下,天子罕見的下令開設恩科,選拔學子填補因正典明晰後空出的那些職位。朝臣們從皇帝的舉動中嗅出腥風血雨,今次恩科明面上的理由是要為朝廷選拔人才,但同樣也是在警告朝臣。

朝堂上看清楚皇後的地位無可動搖,便又開始另辟蹊徑。

蕭沁瓷居後位九年,始終一無所出。

這是她的硬傷。早年還好,此類言論掩蓋在指責蕭沁瓷插手朝政的聲音之下,但近些年朝上抨擊皇後無子的聲音在變大,中宮無子居然還獨占天子寵愛,可見善妒。

皇後無德,便該廢黜。縱然帝後情深,那也該采選良家子入宮為皇帝延綿子嗣才是。

東宮未立,國本便有動搖之危。事涉國本,逼得皇帝也不得不重視。

他們沒有商議過此事。皇帝知曉蕭沁瓷的想法,她不願早早從宗室子中選出合適的孩子培養,她還那樣年輕,往後還有幾十年,若是東宮早立,之後難免會積威積勢,這對她不利。

況且皇帝也正值盛年,還沒有到需要確立儲位的時候。

他同樣在朝上駁斥了幾個上書要他或廣開後宮或早立儲君的禦史。

“朕尚在壯年,諸位便要求早立東宮,以免國祚不穩,”皇帝微微瞇眼,語氣清淡,“是在咒朕早死嗎?”

“看來朕該給儲君騰位子了。”

話語並不尖銳,卻駭得百官紛紛白了臉,跪下請罪。

皇帝即位之初殺過的舊臣不少,只是近些年來行事溫和不少,幾乎快要讓人忘記他當初是如何弒君奪位的。

朝臣們要他擇立宗室子,恰恰是戳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經上。

百官退了一步,但都等著看皇後在這事上的反應。

而蕭沁瓷在這事上不發一言,她照常來往於兩儀殿和千秋殿,出自她手的政令愈發清楚明朗,便連朝臣也不得不承認皇後在這上面的天賦,短短數年就能精進至此。

然而朝堂上暗流湧動,後宮卻安靜得過分,讓朝臣們窺見或許帝後之間也不是全無縫隙的。

因為皇帝近日都獨自歇在兩儀殿,不再往皇後的千秋殿去了,白日裏兩人倒是都在一處,但據說也沒有往日的親近。

百官一時乘勝追擊,誓要讓帝後之間滋生嫌隙。

但這其實是樁巧合。

三月裏倒了一場春寒,皇帝不知怎地,素來強健的身體反而感了風寒,他怕染給蕭沁瓷,因此這幾日都獨自歇在兩儀殿。

枕側空置,讓他怪不適應的,每夜翻來覆去都睡不好。

這晚他慣常處理完政事,皇帝才喝過一副藥,陸奉禦說藥效足,見效快,他略躺一會兒便覺身上捂出了汗,吩咐宮人打熱水來凈身。

進來的卻是個宮女,聲音刻意放得柔媚。

禦前有女官,但近身伺候的事皇帝只用內侍,蕭沁瓷臉皮薄,多年也未改,他同蕭沁瓷夜間安寢時甚至連內侍都要退到門外。

皇帝眼也未擡,冷聲道:“把人拖下去。”

梁安嚇得出了一身冷汗,暗道自己管教不嚴,竟讓禦前有人起了這等心思,事情要是傳到皇後那裏,他這個總管的位置就別想坐安穩了。

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這是怎麽了?”木屐聲由遠及近,宮人相繼請安,蕭沁瓷正從外頭進來,看著內侍把人拖下去。

皇後問話內侍不敢不答,又不敢答,只好支支吾吾著說不分明,含糊道:“這宮人伺候不力,被陛下發落了……”

蕭沁瓷看見匍匐在地瑟瑟發抖的宮女,身段裊娜,脖頸在燭光中一片雪白。

皇帝聽見了聲音,已轉過屏風來,見蕭沁瓷正好撞上這一幕,還停下來問話,便皺了眉:“楞著幹什麽,別汙了皇後的眼。”

蕭沁瓷目光一轉,木屐在青磚上踏出回響,道:“瞧著眼熟,應該是臣妾挑出來的人吧,怎麽就伺候不力了?”

皇帝淡淡道:“端來的水太冷。”

這理由甚是不走心,蕭沁瓷睨他一眼,道:“陛下的壞脾氣又犯了。”

那宮女只是起了心思,聲音放得柔媚些,頃刻間就被發落了,此時駭得面色發白,又是怕又是悔,卻絲毫不敢分辨:“是奴婢疏忽……”

“小錯而已,”蕭沁瓷輕描淡寫地說,“去重新換盆熱水來吧。”

皇帝皺了皺眉,在人前默認了蕭沁瓷的處置。

蕭沁瓷到了榻前,腳邊是仍冒熱氣的一盆水。

她在榻上坐下,雙腳一踢,木屐便落了下來,足尖在水面上點了點,道:“這水也不冷麽。”

皇帝讓人把那盆熱水撤下去。

他看蕭沁瓷只著木屐便皺起了眉,她常年手足冰涼,似這般從千秋殿只著木屐過來,必定會更冷,過去握了她足,果然摸到滿手冰涼。

“你該穿好鞋襪的。”他道。

“外面下雨了。”蕭沁瓷踩在他手上,道,“我腳冷。”

知道冷還不好好穿鞋,皇帝拿她沒辦法,摸著她腳一時半會暖不起來,便說:“去榻上蓋好。”

“不,”蕭沁瓷吐字很輕,足尖慢慢蹭在他掌心,“就這樣,你幫我暖。”

他體溫很高,掌心潮熱,方才蕭沁瓷足尖在水面輕點過後沾上的水珠一並融在他掌心。

變得黏膩。

那宮女換了盆新的熱水來,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皇帝半跪著為皇後暖足。

蕭沁瓷冷淡一瞥,她霎時低頭,不敢多看。

水重新放在她腳邊。

蕭沁瓷擡眼,這才看清那宮人一張芙蓉面,確實人比花嬌。

“下去吧。”蕭沁瓷道。

宮人如蒙大赦,鎮定著退出去了。

“燙。”蕭沁瓷踩了踩水,雙足沒入又迅速抽離。

皇帝同樣伸手試了水溫,無奈道:“哪裏燙了?”

清水悠悠蕩蕩,水珠沿壁滾落,熱氣繚繞上她濕淋淋的一雙足。

“我覺得燙。”蕭沁瓷慢條斯理地說。

她足尖踩在了皇帝膝頭,慢慢蹭著他衣袍,留下一串濕漉漉的水跡。

“濕了。”蕭沁瓷瞇著眼,看他膝上水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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