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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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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遮掩

蕭瑜走到一半折返, 她在院裏沒有看見守在廊外的婢子,走近時又隱約聽到房裏的動靜。

她耳力好,能模糊聽見是個男人的聲音, 有些冷。

她沒有急著推門,而是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只依稀聽到“能不能來”,“告訴他們”的字句。

聽音辨人,是個很強勢的男人,說話時是久居高位的沈穩與冷酷。

這樣的男人必定自負且專斷,美色對他來說不過是閑暇時的消遣,不會對此上心,但也容不得人違逆。

蕭瑜面聖之際隔著垂簾,沒有窺見過天子真容, 但她是聽過皇帝的聲音的。她此刻只覺得那聲音有些耳熟, 未往那上面想。

蕭瑜等了一會兒,聽到裏面的碎語開始變得強硬, 便在敲門時打斷了他的話:“念念?”

果然,叩門聲一響,裏面瞬間便安靜了。

裏間掛的是水晶簾, 蕭沁瓷能透過晶瑩的珠光看見蕭瑜映在窗紙上的剪影。

蕭沁瓷擔心燭光會將另一個人的影子照在窗上, 下意識地擋在皇帝身前。

她沒註意到進來時皇帝便被她推著往裏退了許多, 身後已經抵著桌案, 再一退便往後傾倒坐到了案上, 掀倒了桌上的桃木瓶,“碰——”地一聲, 桃木瓶滴溜溜滾了一圈。

“念念?”這樣大的動靜,屋外的人想不聽見也難, “怎麽了?”

蕭沁瓷按著皇帝不許他動,又怕他在這個時候出聲,把一切都捅破,這是他能做出來的事,幹脆一手捂住他的嘴,連話也不許他說。

“不小心把桃木瓶摔下來了。”蕭沁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從容,“阿姐有什麽事嗎?”

蕭瑜沒在她話裏聽出任何緊張忐忑,原來這個在他們面前天真嬌柔的小妹有這樣臨危不亂的反應,不過蕭瑜想到程伯說的話,對此又覺得並不意外了。

“你今日送來的那罐槐花蜜,是不是弄錯了,有些苦。”蕭瑜道。

蕭沁瓷一楞。

怎麽會苦呢?她下意識地朝皇帝面上望去。苦的蜜只有一罐,是她專門給皇帝做的,裏面放了許多黃連。

蕭沁瓷蒙了他半張臉,只露出沈沈的一雙眼,眼中卻在蕭沁瓷看過來時泛起笑意。

“你換的?”蕭沁瓷無聲問。

皇帝挑眉,張口之後卻沒說話。

蕭沁瓷下意識便想抽回手,卻被他按住。

“許是天氣太熱,放壞了,阿姐就別吃了。”蕭沁瓷隨意找了個借口。不能說是弄錯了,否則蕭瑜還會追問這罐苦的槐花蜜是要給誰的。

她音隨著皇帝的動作繃緊了。

他是故意的。

門外的蕭瑜默了一瞬,她隔著這扇薄薄的門,沒動作。

她在思索蕭沁瓷被脅迫的可能性。

“我方才進來的時候看見你院子裏沒人,你身邊人還是少了些,我們院子離得遠,你這裏晚上得留人值夜。”蕭瑜道,“我明日再去找幾個人來照顧你。”

門從裏面關上了也不要緊,她有很多種方式能破開這道門,但是打開之後呢?蕭沁瓷至今沒有對他們提起過半分,是不信任他們還是覺得難以啟齒?

“不用了,阿姐,”意料之中的拒絕,“我沒有那麽嬌氣,如今身邊的人已經夠用了,我在府裏也不會有危險。”

蕭沁瓷說著拒絕的話,但她如今的境地危險。

皇帝重重拉了她一把,讓她倒在自己身上,膝硌在桌案邊緣,身形被她強行穩住。

“不要動——”蕭沁瓷用眼神示意,險些被逼出一身汗。

蕭瑜道:“我今日當差時聽說月前宣陽坊出過一樁命案,似乎就是在這附近發生的,可見府中也並不安全,萬一有賊人闖進來怎麽辦?”

她在“賊人”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蕭沁瓷沒聽出來。

她的心神分不出多餘的去關註蕭瑜話中深意。但蕭瑜提起那樁命案讓她心裏下意識一緊,程伯應該會告訴她一些事,但蕭瑜從來沒問過。

“賊人?”皇帝在她掌心說話。

濕熱的氣濡濕了掌心的紋路,蕭沁瓷按著他肩,無聲說:“你呀。”

她被攥緊了。

“阿姐多慮了,這是聖上賜下的宅邸,應當不會有賊人敢闖進來的,況且我們如今也沒什麽東西能讓賊人惦記的。”蕭沁瓷的指尖掐進他頸,留下月牙似的紅痕,“不過阿姐的擔心也不無道理,此事你與兄長商量便是,倒也確實應該請幾位護院,免得什麽貓貓狗狗的一不留神就溜進來了。”

皇帝對她話中的隱射不置可否,前面還能勉強算個人,現在就連人都不是了。

他坐在案上,被她迫得後仰。蕭沁瓷按著他,他卻能將人抱個滿懷。

“貓貓狗狗?”

那聲音都被捂在手心裏,蕭沁瓷聽不清,只能從觸碰的頻率判斷他說了幾個字,那並不難猜。

他順著蕭沁瓷的掌心往上,濕熱的痕跡一路蜿蜒進她衣袖,被碰過的地方變得灼熱,蕭沁瓷避開之後捏住他耳垂,不許他再動。

“你不是嗎?”蕭沁瓷揉皺他衣,把他留下的痕跡都擦拭幹凈,“你怎麽進來的?”

“溜進來的。”他笑了一笑。

蕭沁瓷眼一轉,瞥見了東側半開的窗,夜風從外面吹進。

“真是難為你了。”蕭沁瓷手一重,捏著他耳朵,把那點軟肉都磨紅了。

“偷香竊玉,”皇帝啞聲說,要貼上去親她,“不為難。”

蕭瑜的聲音在此時響起:“念念,你怎麽不開門讓我進去?”

皇帝貼著蕭沁瓷的唇,被她擋在一指之外,挫敗似的嘆了一口氣。

“快點,”蕭沁瓷無聲催促他,“藏起來——”

“藏哪?”他到底還是往前碰了一碰,啄到蕭沁瓷的指尖。

“阿姐,等一等,這就來。”蕭沁瓷目光在房裏巡了一圈,沒找到能讓皇帝藏身的地方。

裏外只隔了一道水晶簾,蕭瑜若要進來,藏哪兒都容易被發現。

她推著他往窗外去:“快點,怎麽進來的就怎麽出去……”

蕭沁瓷還沒有想好如何對蕭瑜開口,但絕對不該是現在這種情況,被她發現。

她越急便越覺得時間漫長,匆匆忙忙地去開了門,連儀容都顧不上整理。

蕭瑜凝神聽著裏面細碎動靜,不多時,就聽見一陣匆忙腳步接近。

“阿姐。”蕭沁瓷打開門。

蕭瑜不著痕跡地打量過去,呼吸不由一滯。

太急了,蕭沁瓷一定沒有時間看過她如今這幅樣子,才敢就這樣來開門。

房裏悶熱,蕭沁瓷頸上出了薄汗,雙頰也緋紅。仔細看,衣襟也有些亂,自她送蕭沁瓷回來短短的時間過去,她就成了如今這幅眸含春水、面生桃花的模樣。

蕭瑜知道自己這個妹妹生得好看,但不知道,她還能這樣媚。

她心裏生出點無力。

生得美貌又無力自保的女子會遭遇什麽不言而喻,在蕭瑜看來,蕭沁瓷是少不更事的年紀入了深宮,無論是遭人哄騙還是被脅迫著不敢說出口,那都不會是她的錯。

“很熱嗎?”蕭瑜站在門口,能將外間一覽無餘。

水晶簾因著蕭沁瓷匆忙出來的關系還在輕輕碰撞,撞出一簾碎光,將簾後光景都扯得模糊。

“是有一些。”蕭沁瓷將貼了貼自己的臉,將鬢發撩至耳後。

蕭瑜默了一瞬,手指了指她腰帶:“衣服穿好。”

她腰間系帶已經松了。

蕭沁瓷雙頰一燙,手忙腳亂地重新把衣服系好,勉強道:“我方才想換身衣服來著。”

好在蕭瑜沒有多問:“怎麽不多用些冰?”蕭瑜走進去,環顧過屋中擺設,在能藏人的地方都多看了兩眼。

屋中有些潮熱,蕭瑜是已經習慣了軍營簡單的生活,對吃住都沒有要求,但家中的一切都是蕭沁瓷料理,不曾有短缺,她房中冰鑒也是不曾斷過。

這房裏冰盤卻已經快化光了。

“我身子弱,大夫說不能貪涼。”皇帝在這方面管的嚴,自己不在,也讓蘭心姑姑看著她,不許她多用。

上次蕭沁瓷沒忍住,吃了盞荔枝糖澆冰碗,結果葵水來時疼得渾身冷汗,惹得皇帝動怒,把她身邊的人都罰了,蕭沁瓷不想因自己的緣故讓旁人受罰,此後再沒犯過禁。

蕭瑜看她:“是,我記得,你小時候身體就不好,”但後來已經慢慢養好了,“大夫怎麽說,可有大礙?”

她的關心帶著生澀,但眼中溫暖做不得假。

蕭沁瓷搖頭:“沒什麽事,就是平時多註意一些便是了。”

蕭瑜又叮囑了幾句,腳下踢到了那只桃木瓶。

蕭沁瓷有一瞬的慌神,被蕭瑜發現的可能讓她格外尷尬和窘迫,平素的鎮定自若有了崩壞的縫隙。

“方才掉下來,忘了撿起來。”蕭沁瓷動作自然地將桃木瓶撿起放在了旁邊的桌上。

“你房裏伺候的人呢?”蕭瑜眼睛轉了一圈,自方才到現在蕭沁瓷身邊眼熟的兩個婢子一個也沒看到。

“我想沐浴,讓她們去燒水了。”

蕭沁瓷在主動遮掩。蕭瑜清楚的認識到了這點。

而她沒有辦法當著蕭沁瓷的面戳破,只能順著蕭沁瓷的意願掩蓋過去。

說話的功夫蘭心姑姑從門外匆匆進來:“娘子,熱水已經備好了。”

“那你去沐浴吧,早些睡。”蕭瑜又往水晶簾內看了一眼,到底是沒進裏間。

蕭沁瓷送她出去,蕭瑜到門口時就讓她停了。

蕭瑜生得高挑纖細,立在晚風裏,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堅定。

“念念,我好像一直沒有問過你,你以前過得好不好?”蕭瑜問,“我一直覺得,已經過去了的事沒有辦法改變,所以問不問都沒有意義,但現在我覺得,你要是過得不好,也可以跟我抱怨。”

“……衣食無憂,過得很好。”良久之後,蕭沁瓷笑了一下,淡淡道,她不能抱怨,沒有資格抱怨,比起其他人曾經經受過的那些,她真的已經過得很好了,她問過蕭瑜他們這些年來發生的事,也不過是得到輕描淡寫的一句“都過去了”,所以自己的事情也就沒有什麽好說的,“阿姐說得沒錯,都過去了,以後過得好就行了。”

蕭瑜無言,只好又說:“念念,你長大了,以前是我沒有辦法幫你什麽,”蕭瑜慢慢說,“以後不會這樣了,你有什麽事,都可以告訴我。”

她身上有蕭沁瓷羨慕向往的溫柔堅定和少年意氣,讓人自慚形穢。

蕭瑜要的和她所求的截然不同,她不知道自己這個幼妹在深宮裏長成了何等幽深詭秘的心計。

蕭沁瓷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她看著蕭瑜,在某個時刻生起了告訴她一切的想法,她知道蕭瑜在懷疑她,近日來的試探都有痕跡,但最後蕭沁瓷也把話藏進去了。

這個時機不巧,皇帝片刻之前還在她房中,她說不出口。叫蕭瑜撞見她同皇帝幽會已足夠叫人難堪,還要在她面前坦白,蕭沁瓷做不到。

她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好啊,”蕭沁瓷柔柔笑,“以後有阿姐在。”

蕭瑜沒把失望表露出來,她往外走,沒兩步又停下來:“對了,端陽長公主下了帖子,邀我們兩日後去參加她的賞花宴,我已經應了,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去嗎?”

蕭沁瓷遲疑:“端陽……長公主?”上一次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在楓山行宮。

她恍然記起蕭瑜同端陽同歲,惠安太子未被廢時蕭瑜便時常出入宮禁,同這位公主還是自幼的玩伴。

“嗯,”蕭瑜又問了一遍,“你去嗎?”

“阿姐要去?”

“對。”蕭瑜道,“你跟我一起去吧?”

蕭瑜神情平淡,蕭沁瓷卻想到這還是蕭瑜回來後第一次去參加這類的賞花宴,席上說不定還有許多她從前的熟人,許是因為長公主的邀約不好推脫,可蕭瑜一個人去應該也會覺得尷尬和不適吧,這才來問她。

雖然蕭瑜沒有表現出來,但她應該是想要蕭沁瓷陪她一起去的。

“好啊。”蕭沁瓷答應了。

蕭瑜點點頭:“那你早點睡。”

蕭瑜出了院子,腳步一轉,轉而繞到院子後面,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蕭沁瓷內寢的方向就是在這邊。

她看到內寢的窗落下去,窗裏人影綽。蕭瑜盯了一會兒,沒多看,這才轉身回去。

……

皇帝從窗外翻進去,衣上沾了草葉露水。

“你還沒走?”蕭沁瓷詫異,她推皇帝出去的時候分明讓他快走。

“誰說朕要走了?”皇帝道,“你就這麽想著我走?”

不知為何,蕭沁瓷總覺得皇帝這一句話裏含著怨氣。

她想了想,要皇帝藏起來、又不肯和蕭瑜言明,他有點怨也正常。便想上前去安撫他兩句。

“那你今晚要留下來嗎?”她拈開了皇帝袖間沾上的一根草莖,任由它從指尖飄飄蕩蕩地落。

皇帝被她直白的話問得火氣全無,蕭沁瓷眸還水潤,眼裏有種近乎天真的誘惑。

她在這種事上向來大膽,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的事做起來也得心應手。

這是蕭沁瓷的“補償”。

“不。”他不想遂了蕭沁瓷的意,冷冰冰地說。

“哦,”蕭沁瓷轉身坐到妝臺前去卸釵環,“那你走吧。”

她從銅鏡裏隱晦觀察皇帝的反應,見他不動,又道:“你記得走的時候避著點我阿姐,我疑心她方才是發現了什麽。”

聽了蕭沁瓷的話,他卻愈發生氣,問:“你剛剛答應了你阿姐要去賞花宴?”。

“是啊。”她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你知道端陽的賞花宴是什麽嗎?”皇帝似笑非笑。

蕭沁瓷一楞:“什麽?”她對這位長公主知之甚少。

皇帝斂了笑,面無表情地說:“是給未婚男女情投意合彼此試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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