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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雪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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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雪嶺

蕭沁瓷從不吃虧。

皇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沾了一手墨痕,罪魁禍首已經躲得遠遠的。

“你躲得倒是快。”皇帝意味不明地說,蕭沁瓷偶爾的行為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不喜歡不確定,但放在蕭沁瓷身上又覺得理所當然。

“哪裏是躲了, ”蕭沁瓷若無其事地道,“我是要吩咐人重新給陛下換盆熱水來。”

禦前的人都學得精,皇帝和蕭沁瓷相處,梁安便帶了人退到簾外,不敢靠近,只能聽見裏面絮語,先前來伺候的人也都機警地退了出去,蕭沁瓷打簾吩咐人進來, 果然是讓人重新換了水, 又說:“不過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山川都囊括進您的身上了, 這樣才配得上您的天子之威。”

“是嗎?”皇帝淡淡說,辨不清喜怒。他像是被蕭沁瓷這樣突然的舉動驚住了,在她靠近又退開的短短一瞬沒來得及反應。

蕭沁瓷隔著燭光打量他, 皇帝有沈淵之勢, 只有同蕭沁瓷相處時神情才會緩和一二, 此刻他面上淡了下去, 隱藏的冷酷威嚴便浮了上來, 側臉的狼藉也絲毫不損他的威勢。

他生氣了嗎?蕭沁瓷拿不準,她對皇帝的心思也不是十拿九穩, 皇帝在她面前總是直白得過分,也縱容得過分, 除了蕭沁瓷拒絕他的時候,即便如此他的怒意也多是對著自己,他對蕭沁瓷似乎永遠有著無限的包容。

蕭沁瓷嘴上不說,但她喜歡這種偏愛和縱容,並且有意的去試探皇帝的底線。

皇帝這次會生氣嗎?畢竟天子只會把臉面看得比蕭沁瓷更重。

“過來。”皇帝看著她,神情和語調都透出天子的不容拒絕。他由著蕭沁瓷逃開,卻又逼迫她自投羅網。

蕭沁瓷無從選擇,慢慢過去了。

靠近的一瞬皇帝猝然拉過她,將她穩在自己懷裏,俯身下來。玄黑和薄紅糾纏在一處,蕭沁瓷下意識地隔開彼此,但也知道推拒不得,眼已經闔上。

但親吻或是其他更重的東西都沒落下來,她感受到了天子灼熱的氣息,臉上一熱。

他用沾了墨痕的半邊臉輕輕挨了挨蕭沁瓷的側臉。

“這天下山川,朕分你一半。”皇帝輕聲在她耳邊說。

蕭沁瓷猝然睜開眼,皇帝剛剛離開,幽深的眼眸仍舊盯著她,他們離得很近,臉上是相似又鏡像的山水。只是蕭沁瓷臉上的墨色淡得幾不可見,他蹭上來的動作很輕,沒舍得用力。

天子說出這樣的話,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聽來總是驚世駭俗。

蕭沁瓷被架了上去,無論怎樣回都是錯的,索性繞開:“您有點過分。”蕭沁瓷被他那句話驚住,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喃喃地說了句自己也不清楚含義的話。

他問:“哪裏過分了?”

蕭沁瓷隨意控訴了一句:“我才把臉擦幹凈。”她還在細想皇帝方才說出那句話時的語調,只能想起他聲音低沈,裏頭的情緒含得很深,辨不分明,他到底是故意說出來逗弄她的玩笑話還是有其他的意思?天子會隨意地說出這種分享天下的話嗎?

可她又想到皇帝要許她後位,皇後也是能分享天子的權勢的,那時她對此都並不感到驚訝,現在也實在不該為此亂了心神。

“嗯?”他吐字很沈,音色如彈撥古琴後流瀉的曲調,尾音能落到人心裏,“朕還可以再過分一點。”

他重新覆下來,垂首吻住了蕭沁瓷。

在人前皇帝總是很克制,他們的親密有昏暗隱秘的意味,不為人知,晃動的燭和寂寥的夜,能催動情潮。

皇帝的溫柔俱是偽裝,掠奪才是他的本性,溫情只會是暫時的,最後都會化為強勢的索取。但這個吻和欲沒有關系。

唇和氣息都是滾燙的,動作卻輕柔,溫柔的覆上蕭沁瓷的唇,輕輕輾轉,描摹過她唇上細紋,不是一觸即分,但也不算強勢侵略,就只是含了她的唇纏磨,溫柔得近乎過分,分開時蕭沁瓷已帶了喘。

她還沒緩過來。

皇帝眼底漫著細碎笑意,他提醒蕭沁瓷:“阿瓷,招惹朕的事你可以多做一點,朕不吃虧。”

他希望蕭沁瓷能大膽一點,再大膽一點,嬌俏可人或是刁蠻任性都沒有關系,她才雙十年華,就該做個任性的姑娘,被人寵著無憂無慮,往後也能一直如此。皇帝希望能給蕭沁瓷的不僅是餘生的尊崇安穩,還想補償她從前的沈冷壓抑。

蕭沁瓷咬著牙,恨恨地把帕子摔到皇帝臉上。她往外走,皇帝就把她拉回來,細致地給她把臉擦幹凈。

“生氣了?”他故作大方,“朕可以讓著你的。”

蕭沁瓷撥開他的手:“陛下這顆甜棗實在沒什麽滋味。”

皇帝聽著她的話,若有所思。

她繼續往外走,尋思著皇帝開始變得吝嗇了,一樁樁一件件都要討回來。他是不吃虧,蕭沁瓷覺得自己虧大發了,除了一堆沒用的甜言蜜語,什麽也沒得到。成功出宮不算,拿回自己的東西和舊宅不算,擺脫了太後也不算,這些統統都不算。

她告誡自己要耐心,前面向皇帝索取的夠多,現在是該要付出的時候了,有舍才有得……

皇帝追上來握住她衣袖:“阿瓷走得太快,朕要追不上了。”

蕭沁瓷沒停:“陛下可以慢慢來,不著急。”

“不行,”皇帝握著她衣袖晃了晃,“要是太慢回去你給朕吃閉門羹怎麽辦?”

蕭沁瓷煩了他拽著自己的衣袖不得不拖著他一起走,把袖子從他手中抽出來,涼涼說:“我怎麽敢?”皇帝從來只會在口頭上讓著她,對她服軟,蕭沁瓷看透了男人惡劣的本質。

“朕怕啊。”他順勢牽住了蕭沁瓷的手,同她十指緊扣,蕭沁瓷掙了掙,沒掙開,也就隨著他去了。

“你是悍妻,”皇帝慢條斯理地說,“朕怕你怕得緊。”

蕭沁瓷看他一眼:“陛下可以再去找溫柔的、嬌俏的,應有盡有。”

“這不都是你嗎?”他道,“阿瓷可以溫柔,也可以嬌俏。”他想了想,附到蕭沁瓷耳邊輕聲問,“今夜阿瓷可以對朕溫柔一點嗎?”

蕭沁瓷耳根驀地紅了,但她慣來是不會在皇帝面前服輸的,涼涼瞥他一眼,拿他的話堵回去:“陛下忘了,我兇悍得很,不能。”

她溫溫柔柔地說:“您今夜睡門外好了,不然怎麽對得起陛下對我的評價。”至於旁的,想都不要想。

他們相攜走在長廊,雲霧在腳下翻滾,綿延的宮燈照出一地碎影,璧人成雙,於是連針鋒相對的話都變得溫柔喜人起來。

當夜皇帝當然沒有被拒之門外,莫說是這座行宮,天下也沒有他去不得的地方,但蕭沁瓷還記著他晚間說的話,故意一點也不溫柔。

她蓄起了指甲,修剪得圓潤漂亮,傷人時不會見血,但會留下紅痕,汗水覆過後是難言的刺痛。

“嘶——”皇帝覺出了痛,但還沒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他看穿了蕭沁瓷的故意,也由著她的意,在她耳邊呼痛,“阿瓷,輕一點。”

蕭沁瓷更恨。

皇帝的示弱也帶著惡劣的意味,要迫得她失神,漫上紅潮。蕭沁瓷不肯受他擺布,指尖掐得更狠。她從前還有顧忌,不敢傷及天子,因此掌心留下過琴弦割開的傷。

可皇帝自己都不怕,他就應該受著。

蕭沁瓷待他狠,可他今夜難得溫柔,溫柔得近乎磨人。他縱容著蕭沁瓷,由她放肆,自己的動作卻放得更輕、更緩,他知道蕭沁瓷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因此一切都按著她的喜好來,把原本的驚濤駭浪拖成春水潺潺,久到蟲鳴漸歇,星河吹滅。

殿中的燭都燒盡了。

蕭沁瓷浸在潮水裏,連掐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想睡了,手背懨懨地蓋在眼皮上,擋住簾外透進的絲絲縷縷的光線和皇帝在她身上投下的暗影。

但舌尖忽然嘗到了一絲甜味。

蕭沁瓷下意識地抿了抿,被迫攪動著,甜味融化在兩個人的唇齒間。

皇帝餵她吃了一顆糖。蕭沁瓷沒有力氣去推拒了,深夜進食是不好的行為,尤其還是甜糖。

太討厭了。蕭沁瓷不喜歡這種行為,但她沒有力氣了,又實在困得厲害,只好被迫把那點甜味都吃下去。

要喝水,要凈齒。蕭沁瓷還想著吃完糖後要做的事。

皇帝把她唇上最後一絲甜意都抿幹凈了,末了問:“甜嗎?”

意料之中的沒得到回答。蕭沁瓷困得不清醒。

皇帝摸了摸她的耳尖,也不管蕭沁瓷能不能聽見,自顧自地說:“不是說朕的甜棗沒有滋味嗎?這顆糖總是甜的吧?”

蕭沁瓷只覺得耳邊絮語煩人,手背翻過來蒙住眼,整個人都埋進被子裏,但又貪戀身側那點暖意,由他貼著。

甜意還殘在舌尖上,膩人得發慌,蕭沁瓷覺得甜又覺得焦慮,最後都被美夢打敗,沈沈墮入夢鄉。

還是顆松子糖。蕭沁瓷迷迷糊糊的想。

……

翌日天氣晴好,半月窗檐照進暖光沈沈浮浮。蕭沁瓷又睡到日上三竿,垂簾擋不住潑墨般的日光,倒將旖旎徒勞的摟在帳內。

天光大亮,皇帝還陪著她睡。

難怪蘭心姑姑不敢來叫醒她。垂簾顏色太淺,盛不住日光的厚度,讓乍醒的人覺得刺眼。蕭沁瓷擡手擋了擋,緩過來才慢慢睜眼。

鳥雀叫聲清脆,喚不醒沈酣的人。蕭沁瓷其實還覺得乏累,但此刻莫名失了困意。

她也不想動。

摟過她身前的手如鐵壁一般困著她,日光裏一抹清透的翠色。

皇帝善騎射,有很多扳指,蕭沁瓷見他戴過不同的款式材質,有紅玉的,有翡翠的,顏色多深沈內斂。

但眼前這枚碧玉扳指似乎有一陣時間沒見他換過了。碧玉的顏色清透,但於帝王來說有些太俏了,和他也並不相配,但皇帝好像尤其鐘愛這枚,寢時也不肯摘下。

蕭沁瓷沒忍住,輕輕地握了他的手指,仔細端詳。

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不算特別名貴,也沒有特別好看,雕工一般,只有溫潤清透的翠色值得稱讚。若是對皇帝來說有什麽特殊意義的話就該一直戴著才是,但似乎也不是這樣。

而且痕跡還很新,看上去像是新打的。

蕭沁瓷回想這枚扳指出現在皇帝身上的時間,似乎是他們來了行宮之後皇帝才開始佩戴的。她其實不喜歡皇帝身上有飾物,他力道本就重,不管是扳指還是蹀躞硌在身上都讓人覺得疼痛。

“在看什麽?”被她握住的手忽然反扣,皇帝從她身後擁了過來。

“沒什麽。”蕭沁瓷下意識地說,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但她忘了,她之前還一直握著皇帝的手,皇帝只消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就知道她在看什麽。

況且他醒了有一陣了,就是看蕭沁瓷瞧得認真,忍住沒動,也不開口。

扳指摩挲著蕭沁瓷的手背,觸感溫潤,似春水在雪膚上晃動。這顏色襯她。

蕭沁瓷似乎也不怎麽喜歡戴首飾。

“你在想朕怎麽一直戴著這枚扳指?”皇帝一開口就將她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

蕭沁瓷沒動。

皇帝也不介意,繼續道:“這顏色襯你。”

蕭沁瓷覺得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皇帝戴在手上的扳指,和她相不相襯有什麽關系。

他笑了一聲,仿佛洞悉了蕭沁瓷的心思:“是不是不明白?”他越來越了解她了,蕭沁瓷的心思看似幽深曲折,但在某些小事上她的心思又簡單透明得一眼就能看透。

春水在雪白的肌膚上流淌,薄淡天光暈出皎潔色澤,翠色晃動,渾圓的圈盛住了春意。

“像這樣。”他逼著蕭沁瓷看了。

雪嶺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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