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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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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皇後

軒窗半支, 晴光入戶,棋盤上黑白棋子廝殺得並不激烈,蕭沁瓷執黑, 頹勢已現。

皇帝觀她神色,問:“你想悔棋?”

“不行嗎?”蕭沁瓷久久未能落下一子, 等著皇帝答應她。

都說落子無悔,當然沒有這樣的規矩。

皇帝一楞,隨即便道:“你不想讓朕讓你,卻旁敲側擊的告訴朕你想悔棋?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我悔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您讓我那這棋下來就沒意思了。”蕭沁瓷面上也無異色,理所當然道,回答的話聽著甚至還頗有道理。

皇帝耐人尋味的問:“你靠自己的本事悔過多少次棋?”

“記不清了,”蕭沁瓷坦然道, “我棋藝不精, 棋品又不好,同我下過棋的人都得讓我悔棋才行。”

皇帝執棋的手一頓, 不想去深思蕭沁瓷到底是同哪些人下過棋才能讓她這樣理直氣壯的反悔。

“那阿瓷的本事確實厲害。”他真心實意的誇讚,大方道,“朕許你悔棋。”

這下皇帝可就見識到蕭沁瓷的棋品到底有多惡劣了, 她越是悔棋反而下得越糟, 最後一團亂, 被皇帝殺了個片甲不留。

“你瞧你, 就是太貪心了, 什麽都想要。”皇帝對著殘局教她。

“做人哪有不貪心的,這也想要那也想要, ”蕭沁瓷也毫不掩飾自己的貪心,“陛下您是天子, 自然能隨心所欲,也就不計較一時得失,我卻是一顆子都不想讓的。”

她似乎意有所指,在說這棋局,又以棋局隱喻他事。

“可你越想要,失去的反而越多,”皇帝若有所思的看著她,“你不想讓,朕便多讓讓你。都說落子無悔,可朕不也允你悔棋了嗎?”

蕭沁瓷在旁人看來應當也是幸運至極的,她出身尊貴,是天之驕子,父兄寵愛,後來雖遭逢大難但也逃脫一劫,錦衣玉食不曾短缺,又得天子垂青。倘若換個渾渾噩噩的人說不定一生也就這樣過下去了。

但蕭沁瓷不會,她落子的時候永遠有孤註一擲的狼狽。

“棋局如人生,陛下,我不過是個貪婪又自私的人,”蕭沁瓷伸手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都攪作一團,“您允了我悔棋,我便會想要更多。”

“你不說,怎知朕不會給呢?”他喜歡蕭沁瓷,只要可以,他會把蕭沁瓷想要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去。

他問過蕭沁瓷想不想做他的皇後,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會給她除了皇後之位以外的名分。

而蕭沁瓷從沒問過。她自離開太極宮後便平靜接受了皇帝給的一切,沒有詰問,沒有抵抗,不該是這樣的。

皇帝提防著她可能會有的反擊。

可蕭沁瓷搖頭:“您給不了我,陛下,您有後悔的權力,我卻沒有後悔的退路。”

這一瞬間皇帝讀懂了蕭沁瓷懸於心頭卻不能宣之於口的擔心。他是帝王,風流韻事於他不過是書上的寥寥幾筆,閑暇時的點綴,可於蕭沁瓷,一旦接受便是賭上一生,不能退,無法悔。

“朕不會讓你後悔的,”她有此擔心實在再正常不過,皇帝可能終其一生都沒有辦法讓她卸下這種擔心,天然的不平等帶來的是無止境的猜疑,對此他也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告訴她,“朕會好好待你的。”

他確實沒有辦法讓蕭沁瓷相信太過遙遠的承諾,甚至沒有辦法讓蕭沁瓷在此刻相信他的真心,但他也不會給蕭沁瓷除了接受之外的第二條路。

“那陛下準備如何待我呢?”蕭沁瓷問,“您是要讓我在這行宮住上多久呢?還是等您厭倦之後就會放我去方山了?”

皇帝突然明白了蕭沁瓷這幾日的舉動,她在等他厭倦,以為他得到之後的新鮮感會很快消退。

“你覺得朕會很快厭了你?”

“快或者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總會有這樣一日,或是情淡怨生,或是色衰愛馳,所謂情愛,不就是這樣短暫的東西嗎?”蕭沁瓷道,“能拴住人的,不會是虛無縹緲的情愛,遑論我同陛下這樣的關系,更是不會長久。”

“誰說不會長久,”皇帝道,“阿瓷,朕從來沒有騙過你,朕曾問你,想不想做皇後,你雖然沒有回答,可朕要給你的,只會是最好的東西。”

蕭沁瓷似是驚訝,又像是想到了什麽,慢慢說:“陛下想要我做皇後?”

她的問話裏沒有激動與欣喜,甚至連那點驚訝都透著點諷刺與倦怠的意思。

“玉真夫人在方山清修,”皇帝看他們交握的手,棋盤上是黑白相交的棋子,即便亂作一團彼此也是涇渭分明的,他清楚蕭沁瓷會明白他的意思,“你在行宮住上一陣,過段時間朕會帶譚卓恒來見你。你在兩儀殿見過那位譚大人,他是朕的表弟。”

皇帝這才看著她,說:“譚家沒有女兒,朕會讓你認譚侍郎做兄長。”

蕭沁瓷了然:“陛下是要讓我做譚家的女兒嗎?”

“譚氏是朕的母族,”皇帝平靜說,“你只是占個名頭而已,朕並不強求你真的將譚侍郎看作兄長,但如果你願意,也可以和譚家好好相處。”

蕭沁瓷凝視他,並不感到意外。

這是皇室慣用的手段,敬懿皇後在出家之後再被高宗迎回宮,也是借了大長公主的名頭,中宗貴妃也曾被改換身份。莫說皇室,世家之中這種手段也並不少見。給寵愛的身份低下或是見不得光的女子擡個身份,轉眼便能納進府裏了。

身份尊貴的人都愛惜羽毛,既貪戀美色,又不想沾上汙點。

蕭沁瓷從沒想過改換身份這種事有朝一日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蘭陵蕭氏是世家大族,百年公卿,蕭氏滿門榮耀的追溯甚至比大周建朝的時間還要久,即便是蕭氏覆滅之後她到蘇家,也沒有人說讓她改姓蘇。

她想起被自己藏起來的那張文牒,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過去與現在驚人的重合。

不一樣的。蕭沁瓷抽回自己的手,冷漠的想。她的改頭換面是自己選擇的退路,而皇帝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卻連讓她正大光明站在自己身邊都做不到,要讓她變成另一個人。

她不介意多一個兄長,可她介意那個要做皇後的人身上屬於“蕭沁瓷”的部分還會剩下多少?皇帝想要把他不想要的、會惹起爭議的那部分剔除出去,一並剝奪的也是蕭沁瓷的過去和自主。

她不該抱有期待的,皇帝只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那條路。

“我不願意。”蕭沁瓷冷冷說。

“因為陛下喜歡,我就要放棄自己的身份和姓氏嗎?”她說,“可是憑什麽?我姓蕭,序齒行四,沁瓷是父母為我擇定的名字,我憑什麽要為陛下放棄我的姓氏和名字?”

皇帝看著她的抗拒,他並不是很理解蕭沁瓷為什麽會對這個提議這樣抗拒,在他看來這是極其方便快捷的一條路,和蕭沁瓷想要的也並不相悖。

蕭沁瓷是想要做皇後的,也不僅只是想要做皇後。皇帝無比確認,她對權勢的渴望並不亞於自己,所以他並不理解蕭沁瓷的反感從何而來,因為讓她成為譚家人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她都是一件好事。

譚氏能給她助力,蕭氏只會給她帶來阻礙。如今的身份對她而言是會被攻訐的對象,譚家成為她的後盾才是更好的選擇。

“朕沒有讓你放棄你的名字,只是多一個家而已。”

蕭沁瓷冷酷的剖開他粉飾過後的假象:“我若真如陛下所言做了皇後,那來日在史書上,我的姓氏會是蕭還是譚呢?”

皇帝沈默。

她又說:“也不必翻看史書,只說來日,百官與後宮又會如何稱呼我,蕭皇後還是譚皇後?”

蕭皇後,譚皇後。一字之差。

“不管姓蕭還是姓譚,你都會是皇後,”皇帝沈聲說,“既然如此,這些都不重要。”

“對陛下來說不重要,可對我來說很重要。”蕭沁瓷說,“倘若我要讓陛下放棄自己李氏天子的身份,陛下能做到嗎?”

皇帝薄唇輕抿,猝然繃成了一條線,打在蕭沁瓷身上的目光也驟然變得淩厲威嚴許多。

“蕭氏是罪臣,而朕是天子。”皇帝沒有正面回答,卻冷冷道出了其中的差別。

“是。”蕭沁瓷點頭承認,隨即又對皇帝短暫地笑了一下,語調很慢,也很靜,“可對我而言,蕭氏是家人,”

“而陛下,是不相幹的人。”

她的笑容極淡,轉瞬即逝,可在皇帝眼中卻充滿惡意。

“砰——”

帝王掀翻了榻上的棋盤,棋子嘩啦滾落一地,碰撞間發出的聲音竟讓蕭沁瓷覺得異常美妙。

殿中的宮人都噤若寒蟬的跪下去。蕭沁瓷也慢慢站起來,屈膝跪在天子腳下。

那副棋子是上好的玉石磨制而成的,擊打滾落在青磚上,硬碰硬之下難免出現裂痕,甚至還有一些在這樣重的力道下摔得粉碎。她膝下也滾落了幾枚棋子,蕭沁瓷不能判斷它們是不是完好無損的。

她和皇帝的關系就像是這幾枚被她衣裙蓋住的棋子,對皇帝而言無關痛癢,卻讓她的膝蓋硌得生疼,在她站起來之前,她也不會知道這些棋子是好的還是壞的。

天子的盛怒之下,她可能也會變成這些被摔落的棋子中的一枚。

“原來你是這樣認為的?”皇帝強忍著怒氣開口,迫她擡頭。

他們曾經飲酒對坐、攜手同游,蕭沁瓷不抗拒他的親吻,在水乳交融過後她的反抗也並不激烈。

蕭沁瓷不怕他。從前是怕的,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不怕了,皇帝想起許許多多個蕭沁瓷伴在自己身邊的日子,是他給了蕭沁瓷這樣的底氣。

蕭沁瓷的心太冷了,冷到可以這樣隨意踐踏他的心意,甚至將帝王的示好視作折辱。

“難道不是嗎?”蕭沁瓷不慌不忙地反問,“陛下不也是這樣待我的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蕭沁瓷說,“因為感受不到切膚之痛,所以陛下可以輕巧的說出讓我改換身份的話,甚至覺得這是我的榮幸。因為被天子看上,要被尊為皇後,皇後不可以有罪臣作為母族,也不能有先帝嬪妃這樣不堪的過去,所以我必須成為另外一個人,可我不想要。”

皇帝道:“朕是不想你遭受非議——”

以蕭沁瓷的身份,皇帝想要冊立她為後本來就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他可以不在乎其中的困難,但不想要蕭沁瓷遭受非議,她能受的住前朝和後宮的非議嗎,他想要蕭沁瓷能幹凈的、安心的做這個皇後,這樣不好嗎?

蕭沁瓷打斷他:“陛下還不明白,那不是改名換姓,那是將我過去作為蕭沁瓷的一生都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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